她从床头柜上拿起博士留下的咖啡杯，握在手里。杯壁还是热的，刚才他端过来时咖啡冒热气，现在还有余温。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找到他手指握过的那一面——杯沿上有一道很浅的指痕，他的手握笔握杯都是同一个位置。她把拇指按在那个指痕上，不是刻意，是以前在走廊里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时，拇指总会刚好落在同一个位置。这个动作普瑞赛斯不知道。普瑞赛斯复制过她的心跳，偷走过她的呼吸，但她不知道她的拇指会卡进他的指痕里。这是这具身体和他之间最私密的惯性，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也没有在任何监控数据里留下过记录。现在拇指自己找到那个位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是她的。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杯子旁边是那个灰色的纸盒。阿米娅说是她以前放纸鹤的，她就一直放在那里。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在床单上排成一行。浅蓝色的，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灰色的。每只翅膀上都写着字——“今天吃了草莓”“凯尔希医生说了早安”“阿米娅的手指很暖”“你会没事的”。她不记得这些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但她认识这些折痕——每一条折痕的走向，每一个翅膀不对称的弧度。她试着折一只新的。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纸，对折，展开，再对折，折角，翻面，再折角。纸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只鸟的形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和盒子里那些一模一样。她看着这只新折的纸鹤——她的手指没有忘记怎么折它，即使在普瑞赛斯最深的压制下也没有。她把新折的纸鹤放进盒子里，和那些旧纸鹤放在一起，关上盖子。现在盒子里多了一只。
她脱了靴子，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咚咚咚，节奏很稳。她的心跳。她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的身体里。没有普瑞赛斯在另一层意识里盯着她，没有幻境需要测试，没有墙壁需要推倒。她只是在呼吸。吸气，呼气。这具身体以前也这样呼吸过——在工程部午休时趴在工作台上小睡，在训练场角落等煌骂完下一个新兵，在食堂角落听阿米娅和可颂争论咖啡机到底该不该换。那些下午太普通了，普通到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需要靠呼吸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现在她需要。她活着。这具身体记得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即使在她被压到最深处的时候，手还在替她记住虎口被震麻的力度，耳朵还在替她记住走廊里某个人的脚步声，嘴唇还在替她记住药片的苦味和粥的温度。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只是被压得太深了，深到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呼吸。现在她听到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这是她在这本书里说过无数次的话，但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踏实——不是“我还能撑下去”，不是“再坚持一天看看”——就是很简单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明天还要上班。因为这就是她活着的日常，是她从普瑞赛斯手里抢回来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不是迷迭香的，不是普瑞赛斯的，是她自己的。她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自己的身体里。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