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从工程部回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阵了。她推开门,把今天的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窗帘的绑带是她重新系过的,结的方向和普瑞赛斯用她身体时完全相反;床头柜上的便签换回了她自己的字迹;床单的边角压在床垫下,是她习惯的松紧——翻个身就能抽出来,没必要塞太紧。她以前也是这么铺的。被子也是铺得随便,枕头上有脑袋压过的痕迹。她坐进床沿,把枕头翻过来拍了拍,放回去,枕头的边角还是歪的。她说好了,就这样。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盒子。灰色的,纸盒,边缘有些地方磨出了白痕。她打开盒盖,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在床上排成一行。浅蓝色、深紫、黄、白、粉、灰。每只翅膀上都写着字。她看着那些字,有些认识,有些不。但她的手指认识。手指摸着折痕,能摸出折纸的人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手指翻过翅膀边缘,能知道这个折法是教了多少遍才学会的。大部分不是她折的。折痕的力道比她重一些,角度也比她更利落——是另一个人,用她的手折了这么多只。她在这些纸鹤里有点新鲜,又有点生疏。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手认识。
她拿起最旧的那只浅蓝色纸鹤,翻过来。翅膀内侧有两个字——草莓。这是她写的。她认得自己的笔画和力道。旁边这行“凯尔希医生说了早安”不是她写的,字迹更大,压得更用力,和她折纸鹤时压折痕的方式一样。这只“你会没事的”——也不是她的。这只“今天天气很好”,字迹和刚才那只一样。这只“煌又赢了”,也不是她的。这只“可颂修好了咖啡机”,这只“我在等你”——是阿米娅的。她拿着那只阿米娅折的纸鹤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单独放在枕头旁边,把陆晨折的放回盒子里,一只一只码好。她不是阿米娅,不会把纸鹤收进盒子里。她只是觉得这些纸鹤不属于她——应该好好留着。
她合上盒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对折,展开,再对折,折角,翻面,再折角。纸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只鸟,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和盒子里那只旧的一模一样。她看着这只新折的纸鹤。这是她回来后折的第一只。她把这只纸鹤放进盒子里,关上盖子。
然后有人敲门。不是可颂那种三下均匀的间隔,不是煌的砸门,不是阿米娅那种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一种不紧不慢的、没有规律但很稳的敲法——这个人知道自己敲的是谁的门,但不确定里面的人想不想见他。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博士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咖啡,冒着热气。他说他来看一下。迷迭香看着他——深灰色眼睛,白纸一样的表情。不记得了。但这具身体记得。她侧身让他进来,他说不用,他只是来告诉她一件事。之前有个人,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她用了你的身体,做了一些事,检测零件、折纸鹤、跟煌打架、跟凯尔希周旋。她在走廊里问过他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有回答。那个人问他,“你会替我记住吗?”前几次他都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回答。现在她走了,他发现自己还记得。说完他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放在她手上——一只纸鹤,白色的,翅膀上只有两个字。“我会。”
迷迭香低头看着那只纸鹤,看着他转身走进走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步幅不大,频率不快。她说陆晨。她的嘴唇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把博士折的纸鹤放进盒子里,和陆晨折的那些放在一起,关上盒盖。然后她走到窗边,风吹过来,不冷,她把窗帘拉好,关了灯,躺下来。盒子里的纸鹤在黑暗中安静地待在一起,其中有一只和别的都不一样——折痕很浅,力道不太稳,翅膀上只有两个字。那是博士折的。明天她要去食堂吃早饭。阿米娅应该在那里,煌也在,可能会抢最后一块肉。可颂会站在咖啡机旁边说谁又把豆浆机弄堵了,她会坐下来,点一碗粥。不是咖啡,是粥。然后她会去工程部,把今天的零件检测完。她的身体记得怎么工作,手记得怎么拿起一个零件翻过来对着光看。明天她会在那里。后天也会。陆晨已经不在她身体里了,但她的手指还记得怎么折她的纸鹤。这就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最好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