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睁开眼的瞬间，头痛欲裂。
他躺在一张铺着黑色绒毯的大床上，四周是雕刻着暗色纹路的石墙，壁炉里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房间映得光影摇曳。他坐起身，厚重的丝绸睡衣滑落肩头，露出苍白的皮肤。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过分华丽的寝殿。水晶吊灯从高耸的天花板垂下，墙边立着镶嵌宝石的立柜，地毯厚实得几乎能没过脚踝。一切都精致得不像囚室，却又处处透着某种禁锢的气息。
窗是封死的，用暗金色的金属条加固成网格。门外传来隐约的魔法波动，一冷一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交织成网，将整个空间封锁得密不透风。
“魔王大人，您醒了？”
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角落响起。塞缪尔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件绣着冰晶纹样的长袍。
魔王？
塞缪尔皱起眉，这个词在脑海中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但依然唤不起任何清晰的记忆。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墙边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黑发微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是奇异的银灰色，此刻正透出茫然的空洞。这五官精致得有些阴柔，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却又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锋利感。
“我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您是塞缪尔·阿斯特，北境的遗忘之主，永冻之地的统治者。”老者低头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过现在……您大概不记得了。”
塞缪尔抬手触摸镜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几乎是本能的，他感觉到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冰冷、庞大、沉寂，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
“外头在吵什么？”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嘈杂。
老者沉默片刻：“教廷的勇者小队到了。三位。”
话音未落，寝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轰然炸开！
木屑纷飞中，三道身影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高挑的女子，一身银白色重甲，胸甲上刻着太阳与剑的徽记。她手里握着一柄几乎与她同高的双手大剑，剑身流淌着淡金色的圣光，将整个房间映得通亮。她的脸被头盔的面甲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塞缪尔，目光锐利如刀。
“塞缪尔·阿斯特。”她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以圣光的名义，我，伊莱亚·霍桑，在此宣布对你实行囚禁。”
塞缪尔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体内的那头“野兽”在圣光照耀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另外两个女子也走了进来。
左边那位穿着白色神官袍，金发在脑后松松束成马尾，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圣典。她的眉眼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温柔的笑意，但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莉娅·卡特，随行神官。”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像在问候老朋友，“接下来这段时间，还请多多指教了，魔王大人。”
右边那个则截然不同。她一身墨绿色的轻甲，耳朵是精灵特有的尖长形状，银发在肩头披散，碧绿的眼眸像深林的湖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弓，箭已搭在弦上，箭头随着塞缪尔最细微的动作微微调整角度。
“西尔维娅·索恩，精灵游侠。”伊莱亚替她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塞缪尔的脸，“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西尔维娅的箭能在你念出第一个音节之前贯穿你的喉咙。”
塞缪尔的目光在三张脸上缓缓扫过。
伊莱亚的视线里是全然的警惕和敌意，握剑的手绷得很紧，指节泛白。莉娅的笑容很得体，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的目光在塞缪尔身上来回逡巡，像在确认什么。西尔维娅最安静，可塞缪尔能感觉到她的锁定——那是一种猎手对猎物的专注，冰冷而精准。
“我不记得你们。”塞缪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正好。”伊莱亚向前一步，圣剑的剑尖指向地面，但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是囚犯，我们是看守。这座偏殿就是你的囚笼，外头的圣光结界和自然魔法阵会确保你哪儿也去不了。”
莉娅轻轻合上圣典，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塞缪尔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别担心，只要你配合，我们不会伤害你。毕竟……教廷还需要从你这里知道很多事。”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可塞缪尔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紧张的表现。
她在紧张什么？
“我会安排轮值。”伊莱亚的声音打断了塞缪尔的思绪，“我值第一班。莉娅，西尔维娅，你们先去检查外围结界，确保没有漏洞。”
莉娅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塞缪尔一眼，转身和西尔维娅一起退了出去。银发精灵在离开前停顿了半秒，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消失在门外。
门重新关上。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塞缪尔和伊莱亚。
壁炉里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一下。伊莱亚没有卸甲，也没有坐下，她就那样持剑站在门边，像一尊冰冷的雕像。面甲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塞缪尔，防备的姿态没有半分松懈。
塞缪尔重新坐回床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苍白，指节分明。
魔王？
囚犯？
他闭上眼，尝试在空白的记忆里挖掘任何一点碎片。可回应他的只有更深沉的黑暗，以及体内那股缓慢流转的、冰冷却又熟悉的——
力量。
他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冰蓝一闪而逝。
“我饿了。”他说。
伊莱亚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隔着面甲看不真切。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朝门外喊道：“送餐。”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侍从衣服的年轻人端着托盘进来，动作僵硬地将食物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全程没敢抬头看塞缪尔一眼。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几片黑麦面包，还有一杯清水。
很简单的食物，甚至称得上朴素。
塞缪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淡，温度适中。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伊莱亚始终盯着他。她的视线在他拿着勺子的手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塞缪尔吞咽汤水时极轻的声响。
“你不吃吗？”塞缪尔忽然问。
伊莱亚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我的职责是看管你，不是陪你吃饭。”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塞缪尔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没有再问，继续低头喝汤。
窗外的天色渐暗。北境的夜晚来得很快，不过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染上了暗沉的靛蓝。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撞在封死的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塞缪尔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空碗放回托盘。他重新抬头看向伊莱亚，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幽蓝的火光。
“所以，”他轻声说，“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伊莱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塞缪尔以为她不会回答。
“直到教廷决定你的命运。”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塞缪尔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在那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圣剑的剑尖离地面更近了些。
“别想着逃跑。别碰任何魔法物品。别试图和我套近乎。”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记住你的身份，魔王。你是囚犯，而我是看守。仅此而已。”
塞缪尔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她冰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憎恨，而是某种更深的、被强行压抑的……动摇。
但下一秒，那抹情绪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硬的冰冷。
“我累了。”塞缪尔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可以休息了吗，看守大人？”
伊莱亚没有回答。
她重新退回到门边，持剑而立，面甲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塞缪尔闭上眼。
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可身体深处，那股冰冷的力量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流动。它像冬眠苏醒的蛇，沿着血管和骨骼爬行，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
悸动。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将那股力量压回深处。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