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从封死的窗户缝隙渗进来,在厚地毯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
塞缪尔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在黑暗中格外活跃,像潮水般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每一次涌动都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某种奇异的熟悉感。他花了半夜时间才勉强适应这种感受,把它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伊莱亚还站在门边。
她保持着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重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银白。面甲已经摘下了,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窗外,眉头微蹙,像是在出神。
塞缪尔坐起身的动静让她立刻转过头来。
“醒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洗漱。侍从会送来早餐。”
塞缪尔下床,赤脚踩过地毯走向房间另一侧的盥洗室。门是开着的,里面空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镶嵌在石墙里的铜制水盆,雕花的木架,毛巾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甚至还有一面小镜子。
他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温很低,冻得皮肤微微发麻。镜中的青年抬起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银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
——像个囚犯该有的样子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很白,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手指修长,指腹有很薄的茧,位置很奇怪,不像是握剑或者握笔留下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雾气。
那雾气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消散了。
塞缪尔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擦干脸,转身走出盥洗室。
早餐已经送来了。和昨晚的肉汤面包不同,今天的托盘上多了几样东西:一小碟蜂蜜,几片煎得金黄的培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送餐的依旧是那个不敢抬头的年轻侍从,放下托盘就匆匆退了出去。
“你倒是受优待。”伊莱亚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点讽刺。
塞缪尔在桌边坐下,拿起刀叉:“是吗?”
“教廷不想让你死得太快。”伊莱亚的目光落在他拿着叉子的手上,停顿了片刻,“至少在你交代出北境魔力枢纽的位置之前。”
魔力枢纽。
这个词在塞缪尔脑中激起一阵微弱的涟漪。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他本能地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没有回应,安静地开始吃东西。培根煎得恰到好处,蜂蜜很甜,牛奶温度刚好。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不像囚犯的待遇。
“这座偏殿,”塞缪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伊莱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魔王的寝宫之一。”她说,语气有些生硬,“教廷清理之后改造的。”
塞缪尔环顾四周。雕花的床柱,镶嵌宝石的立柜,壁炉架上精致的冰晶雕饰——确实,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某种奢靡的、属于统治者的气息。但又不完全是。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改动痕迹:墙上原本应该有挂毯的地方空着,只留下浅色的印记;某些家具的风格和整体格格不入,像是后来添置的。
“改造得很彻底。”他说。
伊莱亚没有接话。她重新转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早餐结束后,侍从来收走餐具。塞缪尔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从床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壁炉,再从壁炉走回床边——整个空间大约十步见方,不算小,但对于一个习惯了自由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压抑。
他停在窗边。
窗户被封死了,暗金色的金属条纵横交错,将玻璃分割成小块。透过那些小块,能看见外头的景象:一片荒芜的雪原,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脉,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细碎的雪花撞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窗框滑落。
塞缪尔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几乎是同时,一股灼热的刺痛从指尖炸开!
他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去——指尖泛起一小片不正常的红色,像被什么烫伤了。不,不是烫伤。那是某种更尖锐的、带着神圣气息的能量残留。
“圣光结界。”伊莱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了整个偏殿外墙。任何带有魔性的东西接触都会被灼伤——包括你。”
塞缪尔盯着自己的指尖。那抹红色正在缓慢消退,但刺痛感还在。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白。但他能感觉到——不只是圣光。还有另一股力量,更隐蔽,更温和,像藤蔓般缠绕在圣光结界的外围,将整个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
自然魔法。
双重禁锢。
“你很谨慎。”他说。
“对付魔王,再谨慎也不为过。”伊莱亚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建议你离窗户远点。结界会根据接触强度调整反击力度——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烫一下了。”
塞缪尔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她。伊莱亚还站在门边,但此刻她的身体微微侧对着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晨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塞缪尔觉得她的姿态不像是看守,更像是……
像是在防备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我可以看书吗?”他问。
伊莱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那边的书架,”她朝房间一角扬了扬下巴,“教廷留下的。都是些历史、地理、诗歌——没有魔法相关的。”
塞缪尔走过去。书架很大,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脊。他随手抽出一本,皮革封面,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模糊了:《北境地理志》。
他翻开。书页很旧,泛黄的纸面上是工整的手写体,配着粗糙的墨水地图。他翻了几页,停在描述永冻山脉的那一章。
“永冻山脉,北境最高峰,终年积雪,山体由万年寒冰与黑曜石构成……”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又抽了几本。有讲大陆历史的,有诗集,甚至还有一本植物图鉴。确实,没有一本和魔法有关。连最基础的魔法理论都没有。
塞缪尔随手翻开那本植物图鉴。书页停在描绘“霜语花”的那一页——一种只生长在极寒地带的蓝色小花,据说在月夜下会发出微弱的光。插画很精美,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喜欢花?”伊莱亚的声音忽然响起。
塞缪尔抬起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离他大约三步远。她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姿态放松了些。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只是觉得……眼熟。”
伊莱亚的嘴唇抿紧了。她的目光在那幅霜语花的插画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
“你看完书放回原处。”她转身走回门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别弄乱。晚餐前我会检查。”
塞缪尔看着她的背影,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没有说话,拿着那本植物图鉴走回床边,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椅子很软,垫着厚厚的绒垫。他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时间缓慢流淌。
塞缪尔看了大约两个小时的书,期间伊莱亚出去过一次,大概是换班或者汇报情况。她离开时在门外停顿了几秒,塞缪尔能感觉到圣光结界短暂地波动了一下——那是她在调整结界的强度,确保他无法趁她离开时做任何事。
很谨慎。
塞缪尔放下书,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青年穿着简单的亚麻睡衣,黑发有些凌乱,脸色在幽蓝的火光中显得更加苍白。他抬起手,指尖再次泛起那抹极淡的冰蓝雾气。
这一次,雾气持续了大约三秒。
他盯着雾气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紧拳头,雾气消散。
体内那股力量还在缓慢流动,像暗流。他能感觉到它在回应什么——也许是窗外的寒冷,也许是这座宫殿深处埋藏的什么东西。它在苏醒,在生长,在等待。
塞缪尔转身,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华丽的囚笼。
双重禁锢。
失忆的魔王,和三个态度各异的女看守。
他走回床边,重新拿起那本植物图鉴。书页摊开,霜语花的插画在火光中泛着微弱的蓝。
窗外,雪渐渐大了。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压垮。
塞缪尔垂下眼,银灰色的瞳孔深处,那抹冰蓝一闪而逝。
然后他翻过一页,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