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色的房间里,灯罩包裹下的灯芯散发着暖白色的灯光,光亮不怎么强,使得房间有些昏暗,但足以看清病床。
身材纤细的女孩儿靠坐在床头,蓝白色的条纹衬衫随意地套在身上,胳膊上的袖口胡乱地向上翻起。
整个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低沉的灯光照亮了她大半个脸庞,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被褥上,眼神涣散,一动不动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除了连接走廊的房门,病房里再无其他出口,即便病房里是如此的空落落,可她却没有什么表示,因为她知道,无论何时……总有双淡漠的眼睛注视着这里,她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伊莎贝尔微微抬起头,眼眸低沉,羸弱的躯体僵硬着,这绝不是什么好受的体验,但对她来说,却比亲人还要熟悉百倍,或许只有这样清晰的感受,才能让她知道生命还在进行时。
这是她再次住进医院后接近一年的时间,这个角落里的偏僻病房与她长久陪伴,最里侧的斑驳白砂墙上挂着一扇不怎么大度的窗扇,只有每天的正午时分,才有几缕迷途的光线游离至此,为这间沉闷压抑的病房……不,是牢笼,带来几点久违的温暖。
她不由自主地想。
“警局的囚牢里也是这样吗?几乎终天不见天日,只是这么空寂的待在里面,感受时间的流逝,期待着某一天,时间能把她也给带走。”
“不……不,这么说似乎不太对。”
伊莎贝尔摇了摇头,眼神艰难地聚焦起来,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世界似乎都因他的出现而绽放光芒,令她看得有些痴了,但还不等她有多余的享受,身影轰然倒塌,光芒像是四处逃窜的老鼠,因主人的回家而匆忙退去,仅仅是一刹那,就不见了踪影。
“哥哥……”
她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这里的昏暗,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过往。
她似乎是一名走过垃圾堆的拾荒者,稍稍晃过神后才分辨起了眼前的一切——各种垃圾碎片成堆成堆的摆放。
它们大小不一,凌乱错落,一群金属片身反射出的光芒刺入眼眸,就像是关卡里的宝箱,等待着勇者过去开启。
伊莎贝尔随手捡起一枚细小的刀片,金属的侧面的弧光里映着一位略显沧桑的女士,透过眼角的褶皱,大致分辨出女士的同时也似乎看到了她年少时的风貌。
“您年轻时一定是位风华绝世的美人吧。”
她这样想着,眼神里尽是沉溺,随后她又看向了这位母亲的怀抱,没错,那是个半大点的婴儿,肥嘟嘟脸庞上尽是粉嫩的颜色,夹在**里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过细小的缝隙,眼眸里尽是大海的蔚蓝。
看啊,这是多么美的画面,这位慈爱的母亲嘴角微微勾起,细心打量着自己的心肝宝贝。
伊莎贝尔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停留了许久,许久,她捏住刀片的手微微颤抖,锋利的刃端按压指节,带出一片血红色,可捏紧的手指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深呼吸,粗喘过几口气,忍着刺痛,将刀片轻轻放回原位。
她继续往前走,拳头握紧,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血液滴答洒落,路边的那一道道金属薄片对她是那么的有吸引力,还是像先前那样,时不时拿起一枚,细细看上个许久,然后走走停停。
这片垃圾场很大,大到她看不到边界,目光所及尽是垃圾的废墟,仅有一条狭窄的小道令她足以前行。
嘴角勾起的括弧久久未下,无数声响在她的耳边回荡不已,好似待在放满钟表的房间,一辆失控的货车脱离路边的车道狠狠撞击门店,钟表振铃发出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肆意的咆哮,那是对精神极大的冲击,但伊莎贝尔却不为其所动——
因为她听到了。
温柔女声的清细呢喃、威严声中又带着一丝关切的焦急呼喊、五岁孩童靠坐床边的真切问候、……
好多好多啊,多到数不过来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嗡作一团,但她听到了,每一道音线都牵引向灵魂深处,清润明晰!
是啊,她认得这些,整日黯淡无光的病房里,没有什么比这还要更清楚,没有什么是分辨不清的。
“母亲,母亲!”
她猛地抬头呼喊,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人影。
噗通。
她在病床上强弓着身子,抓到的只有下面小腿……
病房里的暖白色灯光依旧,只是比往常多了些沉闷,透过锁紧的房门,鞋面踩过地板的闷响、医生的叮嘱、家属的询问等等声响从门上的透明玻璃传入屋内。
伊莎贝尔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像是一只没睡醒的小猫,向着面前空空地抓握,再无半个人影。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去了,那道光芒四溢,顶天立地的身影缓慢转过身来,露出了面庞。
“卢卡。”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为所动,目光沉静的同时又带着些不解的质疑。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和我说呢?”
她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着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即便他现在似乎变了,但她依旧相信着,相信有着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因为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伊莎贝尔的双手紧紧攥着床被,昏暗的视线里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先天性灵魂缺陷,在整个王国都算得上是罕见的症状,就这么找上了她。
这种病例在医院的病历史上从未有过治愈的记录,散尽家产寻医得到的也仅仅是缓解的办法。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面容日益憔悴,父亲也为了寻医变卖家产,毅然决然地走遍王国南境。暗无天日的黑夜里,生活愈发艰难,父母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成了绝迹,但他们来到她面前时,总能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微笑。
再后来啊,父亲帮人运货时出了意外坠下山崖,母亲也没多久跟着去了,这似乎是一场惨烈的悲剧。
伊莎贝尔不这么认为。
咚咚咚。
平静的昏暗世界里,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激起震动的浪潮将伊莎贝尔的回忆打断。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