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紧锁的房门微微拉开了个小缝,屋外延展而来的光线令昏暗的病房多了几分明亮,但还来不及品味这来之不易的光明,随着一道黑影闪烁,大门砰的再次关上。
那人身材高大,透过几缕偏折的光线,勉强能够看出这是个男人,刚一进门他就不着痕迹的扫视整个病房,乃至于阴暗角落,看到没有其他人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他向着病床的方向走近,语气冰冷干脆,并且顺手将屋内的灯光掐灭。
伊莎贝尔的鼻翼轻轻耸动,随即猛地皱起眉来,一股莫名的气味从男人身上向外传出,好似一条条血红色的透明线带弥漫在整个房间,那是令人沮恶的干涩腥凝。
在被消毒水的气味腌入味的病房里,她还没有失去正常的嗅觉,隐隐猜到这股气味的来处。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男人鞋面与地板撞击发出的咯噔声,久久回荡,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还是老样子,在这个阴暗的下水道里坐牢而已。”
伊莎贝尔只是随意看了男人一眼,随即摆正视线,好似什么也没有嗅到般,如同先前那样躺在病床上。
想到卢卡是影渊教团的成员,是名邪教徒,身上多出点血腥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虽然很讨厌自己好不容易酝酿起的思绪被打断了,但她现在也只能欣然接受,淡漠的回答就好像是在表达着什么不满。
卢卡像是没有听到般,默默坐在床边,几乎紧挨着她。
伊莎贝尔有些就惊讶地转头看向卢卡,从住院开始到现在接近一年的时间里,卢卡从未像现在这样挨这么近,众多不寻常的事件排在一起,她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不会简单。
“你呆在这里多久了?”
卢卡突然问了一句毫无厘头的话。
“你是白痴吗?还是说你年纪轻轻就得了老年痴呆?”
伊莎贝尔当即就蒙了,随后厉声喝道。
卢卡似乎也被自己的问题给逗笑了,原本僵硬的脸上也不禁多出了点笑容。
伊莎贝尔一愣,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嘴边,怎么也没有吐出去。
“11个月了。”
她微微改口,语气平静。
“是啊,十一个月了!”
卢卡双手撑在床面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慨叹道。
“你可以走了。”
“什么意思?”
伊莎贝尔没有听懂这句不接前言的话语。
什么叫可以走了?
难道说……
她的心脏猛地提起来,扑通扑通地简直要跳出身体。
是自己要被处决了吗?
也对,对他们而言自己毫无用处,甚至还因为用药住院的缘故一直增添经济负担,这么一想,自己被处决掉似乎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
可是为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自己的人生或许才刚刚开始。
眼眶忽然变得有些湿润,几点晶莹的泪珠在眶角的边缘耸动个不停。
“我说你可以出院了,你想什么呢?”
卢卡被妹妹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急忙又解释道,“得益于我这段时间一直给上面献祭血食,他们给了我一种另类的治疗方法,虽然不至于说让你痊愈的跟正常人一样,但也能让你摆脱对药剂的依赖。”
说到最后,他深深注视着伊莎贝尔。
“所以说,你自由了,完事后赶紧离开这里吧,越远越好,一辈子也别回来。”
伊莎贝尔依旧愣愣地躺在那里,有些瞪大的眼睛直看着卢卡的侧身,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你是在赶我走吗?”
她轻声说道。
失去灯光的病房在这个夜里格外黑暗,透过墙边薄窗的月光与房门外走廊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在几经衰减后汇聚在那张唯一的病床上,女孩儿静静靠坐在床头,一双眼睛格外张开,那是平日里不曾展开的弧度,眼角处拉伸的皮肉清晰可见,瞳孔里折射出的光线在昏暗中如同高亮的灯塔,炽烈的光束集聚在床边坐着的男人身上。
“对,我就是在赶你走。”
卢卡毫不客气地回应道,甚至还冷声嘲讽。
“还是说你想跟着我?拜托,这是影渊教团,不是孤儿院,我可不会收留你。”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还是这么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卢卡有些奇怪,“这对你应该是件好事才对,病好了,以后可以正常生活,又可以离开这里,不用忍受我整天的冷嘲热讽。”
伊莎贝尔微微撇过头去,看向了窗外的昏暗。
“为了什么呢?让你直到现在也不肯说。”
伊莎贝尔深呼一口气,她今年十七岁了,从懂事起就与哥哥生活在一起,父母去世后更是相互依存到现在,即便她是一直依靠的那个。
她太了解卢卡了,那是种说不上来感觉,或许是直觉吧,就像是缠在一起的线球,明明不知道也不理解它们如何缠绕,但她总能直接找到线尾,肯定其中的唯一。
卢卡一直对她有隐瞒!
“我好像挺失败的呢。”
他轻吟道,嘴角隐隐带着点微笑。
“讨论到这里就结束吧,治疗要尽快开始才行。”
卢卡站起身,正对着女孩儿,脸上的微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伊莎贝尔没有在意哥哥的不予回应,只是有些惊讶道,“现在?这是不是太快了。”
她原以为这种治疗在一处更庄重的地方,当然,她不是说医院这里不够庄重,只是针对灵魂层面的治疗再加上很可能是影渊教团的治疗手段,难道不应该去个更加隐秘点的地方,比如说野外的某个据点才对吗?
“好吧,那没什么好准备的,现在就可以开始。”
一番疑惑后伊莎贝尔还是点了点头,能尽快治疗也不算是坏事,更何况她或许也没什么拒绝的权利,不过是个终日锁在病房里的囚犯罢了。
“当然。”
毕竟时间不多了。
卢卡说道,只是后半句在自己心中默念道。
在伊莎贝尔的目光下,他向前两步,手心剧烈地凝聚原质,如同流动的暗紫色流沙源源翻滚,深沉的光芒吸取着房间内的一切光线。
没有犹豫,趁伊莎贝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把盖在她脸上,异化的原质像是闻到血腥的豺狼,贪婪地钻入脑海。
伊莎贝尔瞪大的眼睛渐渐放松了下来,眼角的肌肉渐渐舒缓,眼皮彻底合上。
看到魔法奏效的卢卡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刀刃锋芒毕露,刀身上竟是密密麻麻的破碎纹路,若是集中注意力去看,每道细长狰狞的纹路间,竟有黑紫色的雾气向外蔓延,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脊背发凉,那是灵魂深处的绝对恐惧!
收割者。
这是卢卡耗尽所有资源才勉强得到的一把武器,它本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武器尖刀,但在某个邪恶的仪式中受到波及,来自无垠妄海的高等妄灵的力量彻底污染了它,发生了巨大异变,这是不祥之刃!
其作用也很简单,彻底斩断灵魂,直击本质!
卢卡没有急着动手,他下意识地掏向口袋,准备看一下时间,但刚摸过去,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随即他又微微转过身,看了下墙上挂着的钟表。
跟事先策划的差不多。
于是他高举起尖刀,猛地刺向左手手腕的连接处,随着噗嗤一声,手腕被彻底扎穿,鲜血骤然喷涌而出,将尖刀彻底染了个色。
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神经系统对卢卡疯狂发出警告,他手臂颤抖,那一瞬间差点给他疼得晕厥过去,或许他该事先带点止痛药和麻醉药之类的,但他现在没有再去准备的机会了。
他再以咬牙,顺着尖刀的刃端,伴随着右手的抽转,左手连接处的肌肉组织被彻底切断,沾满血迹的左手再无支撑,轰然砸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缕晦暗的细线从左手中传出,如同受到吸引般涌入那柄尖刀,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灵魂。
灵魂并不是一个高度聚集在大脑的意识体,而是散落在全身各处,每处血肉都有着灵魂的痕迹,即便你失去了它,那一部分灵魂也将归于本体,游龙归海,鸟雀归巢。
但卢卡彻底失去了左手,是彻底!
即便他再将左手接上,亦或者是装上辅助手,都不行,那是来自灵魂的缺失,身体的一个部分被从根源上彻底消除,除非他能弥补上这份缺失的灵魂。
或许是有了第一下的痛楚,第二次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没时间去回味失去左手的感受,卢卡急忙用右手施展了一道基础的止血术,将血管断裂的失血临时止住。
做完这一切后,他急忙看向那柄尖刀,原本黑灰色的雾气竟比起先前给人多了一种充盈的感觉。
“怎么还不够?!”
卢卡脸色阴沉,牙齿紧紧咬合发出令人不适的摩擦声,但随即他又恢复了脸色,变得释然了起来。
“算了,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结果都一样不是吗?”
他有些自嘲地苦笑一声,随后右手的尖刀再次高高举起。
这次是哪里?
尖刀迅猛地插入左臂的肩关节,尖锐的刀锋不负所望地再次插了个穿。
这次他要献祭整条胳膊的灵魂!
剧烈的疼痛仅仅是让他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再次效仿先前那样,顿时砍落整条胳膊。
又是一道晦暗的管线浮现,那是远超先前口径的模样,或许该称作是管道才更为合适。
“收割者”似乎对这次的食物格外满意,空灵的呻吟声从刀身里传出,给卢卡的灵魂发出讯息。
他吃饱了。
卢卡松了口气,稍微调整了下状态,微微低头便看到了泡在血水里的一条胳膊和手腕,强忍下心中的不适,将它们给踢到一边。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尖刀,集中注意力,传达出自己的意志。
“把灵魂给我吐出来!”
“收割者”像是没有听到般,如同顽皮的孩子对着父母说再玩一会儿,只是微微振动刀身后,便再无反应。
“该死的,你他妈的聋吗?”
卢卡低声怒吼道,差点被这尖刀的反应给气晕过去。
他的拳头猛地砸向刀身,相撞产生的嗡鸣声传遍了整个病房,而受击的尖刀依旧高昂起头颅,一脸不认账的样子。
一击过后,他稍稍冷静了下来,只是依旧阴沉着脸。
“听着,蠢东西。你想吃灵魂可以,我把我自己的全部都给喂给你,但现在你要把这些东西先吐出来!”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向“收割者”妥协,献出自己的全部灵魂,他没有办法,想要将灵魂抽出,只能靠这把不靠谱的尖刀,若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他宁可将这鬼东西深埋地下,永世不见天日。
“收割者”嘻嘻笑着,随着再一次振动刀身,一股精纯的透明物质被释放了出来,漂浮在空中。
卢卡不敢怠慢,急忙又拿出一支细口瓶对准,将它们彻底吸纳了进去。
直到完成这一切,他才微微放下心来,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总归是达成了。
继续下一步,他仅剩的右手快速变幻,体内的原质被牵引而出,如同凭空而出的毛笔,在空中勾勒起来。
他勾勒的速度极快,一笔过后接着就又是一笔,没有丝毫停顿,显然在私下里他已经练过不少次,只为了今天万无一失。
随着图案变得复杂,两条淡蓝色的细线在空中浮现,卢卡见此再度出手,刀刃瞬间划过躯体,将划出的血液沾染向图案一端,随后又轻轻划破伊莎贝尔的指节,将带出的鲜血染向另一端,与此同时又顺手为她施加了个治愈术。
两滴鲜血就像是魔法构型的最后一笔,绽放出的光芒骤然变得饱满充盈,两处的鲜血分别流向两条分支出的淡蓝色细线,于是淡蓝色的细线就像是得到了指引一般,分别涌向卢卡和伊莎贝尔。
细线穿过伊莎贝尔的躯体,涌入她的体内,无形间好似勾住了什么,固定不动。
另一边的细线在即将碰到卢卡时,他拿起细口瓶,将里面的精纯物质逸散,吸附在细线上。
这一步是借着血脉的联系将伊莎贝尔的灵魂变得可以交互,这样才能对她的灵魂产生作用。
那一缕精纯顺着淡蓝色的细线爬入伊莎贝尔体内,与她的灵魂产生交互,二者相互僵持又相互接触,就好像是把墨水滴入水中相异的存在无法共存,但若是能让二者尽量变相同,又更多共同点,那之间的融入就会变得更容易。
而卢卡的相同点是什么?
血脉!
亲兄妹的血脉!
他相信这样的联系足以弥补其他的任何不足!
正如他所想,随着二者的一顿辨识后,那一缕精纯渐渐融入了伊莎贝尔的灵魂中,原本还矮小羸弱的灵魂在这部分的补充下竟缓缓充盈了起来,向外扩张,变得如正常人一般。
“还是让我成功了。”
他终于是彻底放松了下来,脚步虚浮地跌倒在地上,但很快就又站了起来,往前走去,准备坐在床边,可失去一条手臂让他难以适应身体的平衡,只是刚一抬脚失去平衡地倒向一边,幸运地撞在床头,挨在了伊莎贝尔的旁边。
他强忍着身体的疲惫,抬头凝视着这位熟睡的女孩儿,这具刚失去一条手臂的狼狈躯体竟笑得礼仪尽失,仅剩的右手刚准备抚摸女孩儿光洁的面庞,就发现了自己的手上满是血迹,他急忙将手抽了回来,又施展了一道清洁术才附在伊莎贝尔的侧脸,轻轻一捏——
竟有些可爱。
呵,为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可胜利到来时的欢喜却总是短暂的。
即便他不想去看一旁的钟表,但他也知道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