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刚染黄田埂上的野草,村头的老槐树下就围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焦虑,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倍!朝廷怎么能突然加这么多税?”
张屠户的妻子王虎娘嗓门最大,此刻却带着颤音,她手里攥着官府张贴的告示,红纸黑字刺得人眼睛生疼,“往年每亩地缴三斗粮就够了,现在要九斗!这是要把我们逼死啊!”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愁容。宁九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提着刚从河边摸来的鱼虾,是答应了弟妹要烤给他们吃的。
他看着告示上的字迹,眉头紧紧皱起,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凝重。这五年里,村子一直风平浪静,春种秋收,虽不富裕,但也能勉强糊口,可这突如其来的苛税,像一场无情的暴风雨,瞬间打破了这份安宁。
“是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叹了口气,声音哽咽,“我家就两亩薄田,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缴了税之后,剩下的粮食连过冬都不够,更别说来年的种子了。”
“我家也是!”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接口道,“家里三个孩子要养,阿爹身子还不好,全靠这点田地活命。现在税加了三倍,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宁九默默退出人群,提着鱼虾往家走。路上遇到不少村民,往日里热情打招呼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和沉重的脚步。
回到家时,宁佳和柳氏正在院子里晾晒红薯干,宁丫和宁石在旁边帮忙。
看到宁九回来,宁丫立刻跑了过来:“九哥,你回来了!鱼虾呢?我们什么时候烤着吃?”
宁九勉强笑了笑,把鱼虾递给柳氏:“阿爹,先把这个收拾了,晚点烤。” 他转头看向宁佳,“阿娘,村头的告示你看了吗?朝廷的税加了三倍。”
宁佳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看了,王虎娘刚才来通知过了。”
她放下手里的红薯干,走到宁九身边,声音低沉,“这几年家里省吃俭用,攒了些粮食,今年的税应该能缴上,但明年就难了。”
柳氏也叹了口气:“是啊,三倍的税,就算是丰收年也顶不住。这朝廷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宁九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他知道,这个女尊世界的朝廷向来强势,赋税说加就加,容不得百姓置喙。村里大多是普通农户,靠着几亩薄田为生,三倍的苛税,无疑是灭顶之灾。
接下来的日子,村子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家家户户都在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往日里常见的白面馒头变成了掺着野菜的粗粮饼子,孩子们嘴里的糖果不见了踪影,就连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肉,也成了奢望。宁九家也不例外,柳氏把粮食看得紧紧的,每一顿饭都定量分配,生怕浪费一粒米。
宁九依旧每天跟着宁佳下地干活,只是比以往更卖力了。他想着能多种一点粮食,或许就能多缴一点税,家里的压力也能小一些。
闲暇时,他还是会向路过的货郎打听修仙者的消息,但得到的依旧是嘲讽和白眼。只是现在,他已经不再在意这些了,苛税的重压让他明白,无论是修仙还是平凡度日,首先都要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身影闯入了宁九的生活。她叫阿丰,是邻村的女汉子,身材高大,性格直率,家里有几亩果园。阿丰的阿娘和宁佳是旧识,知道宁九家劳动力紧张,便让阿丰时常过来帮忙。
第一次见到阿丰时,宁九正在地里割麦。阿丰穿着一身短打,扛着一把镰刀,大步流星地走进地里,声音洪亮:“宁九哥,我来帮你了!”
宁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阿丰就已经拿起镰刀割了起来。她的动作麻利,比宁九还要快几分,不一会儿就割倒了一大片麦子。
“你…… 你怎么来了?” 宁九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微发烫。在这个女尊世界里,女子主动上门帮忙,大多是对男子有好感。
宁九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但被一个陌生女子如此直白地接近,还是有些不适应。
阿丰直起腰,抹了抹额角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阿娘让我来的,说你家收麦人手不够。再说了,我也想来看看你啊,宁九哥,我早就听说你了,说你是村里最能干、最沉稳的小子。”
如此直白的夸赞,让宁九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阿丰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割麦。
阿丰却毫不在意,一边割麦一边和宁九说话,问他家里的情况,问他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宁九虽然话不多,但阿丰的热情像一团火,让他无法拒绝。渐渐地,他也开始回应阿丰的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
从那以后,阿丰几乎每天都会来宁九家帮忙。早上天不亮就来,帮着宁佳下地干活,中午和宁九家一起吃午饭,下午要么继续下地,要么帮柳氏做些家务,直到天黑才回去。
柳氏对阿丰十分满意,阿丰能干、勤快,还对宁九有意,他早就把阿丰当成了未来的儿媳人选。宁佳也觉得阿丰是个不错的姑娘,性格直率,心地善良,和宁九很般配。
阿丰对宁九的心意也越来越明显。她会特意给宁九带些自家果园里的果子,会在宁九干活累了的时候,主动递上水和干粮,还会毫不避讳地对宁九表达爱意。
“宁九哥,你长得真好看,虽然黑了点,但比村里其他小子都精神。” 一次午休时,阿丰坐在宁九身边,眼神炽热地看着他。
宁九正在啃干粮,听到这话,差点把嘴里的干粮喷出来。他脸颊通红,连忙转过头,不敢和阿丰对视:“你……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阿丰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宁九鼻尖,“宁九哥,等过段时间,我就让我阿娘来你家提亲,我想娶你。”
“娶…… 娶我?” 宁九的心跳瞬间加速,脸上像火烧一样。他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求婚,而且还是在这个女尊世界里,被一个女子求婚。
“是啊,我想娶你。” 阿丰点点头,眼神坚定,“我会好好对你的,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干,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宁九的心里乱糟糟的。他一直想着修仙,想着离开这里,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成家立业。可阿丰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
阿丰的热情、善良和真诚,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他开始动摇,或许,在这个世界安稳地过日子,也不是一件坏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这一年里,村民们靠着以前的积蓄和省吃俭用,勉强缴上了第一年的苛税。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很多人都病倒了,村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第二年秋收后,大部分家庭都再也拿不出足够的粮食缴税了。村民们聚集在村头,唉声叹气,有的甚至忍不住哭了起来。
“怎么办啊?实在是拿不出粮食了,这可怎么好?”
“官府会不会把我们抓起来啊?”
“就算被抓起来,也拿不出粮食啊,总不能把命给他们吧?”
就在村民们绝望无助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使者,缓缓走进了村子。使者面色冷峻,眼神锐利,扫视着围观的村民,语气冰冷:“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收缴赋税。限你们三日之内,缴清所有欠税,否则,后果自负!”
“大人,我们实在是拿不出粮食了,求大人开恩,宽限几日吧!” 一个年长的村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开恩?” 使者冷笑一声,“朝廷的律法岂能容得你们讨价还价?赋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缴不上税,就该受到惩罚!”
村民们纷纷跪地哀求,可使者态度坚决,丝毫不肯松口。
三日时间很快就到了,村民们依旧没能凑齐欠税。使者看着空空如也的粮库,脸色愈发阴沉。他召集了所有村民,站在村头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既然你们缴不上税,那本官就给你们指一条明路。朝廷近日有令,欠税之家,可用年轻劳动力抵债。凡是年满十六岁、不满三十岁的男子,均可抵三年赋税;女子则可抵五年赋税。
只要你们把人交出来,朝廷就既往不咎。”
“什么?用孩子抵债?” 使者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村民中炸开了锅。
“大人,万万不可啊!那些都是我们的孩子,怎么能用来抵债呢?”
“是啊,孩子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不能把他们交出去!”
“求大人发发慈悲,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想办法凑齐赋税!”
村民们情绪激动,纷纷抗议。宁九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用年轻劳动力抵债,说白了就是把人当成货物,卖给朝廷做苦役。
他知道,那些被交出去的人,大概率是再也回不来了。
“抗议无效!” 使者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这是朝廷的命令,谁敢违抗?三日之后,若是还缴不上税,也不交出劳动力,本官就将你们全部抓起来,押往京城问罪!”
说完,使者带着官兵转身离去,留下了一群绝望无助的村民。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里一片死寂。
村民们聚在一起,商量着对策,可无论怎么商量,都想不出任何办法。缴不上税,又不想把孩子交出去,可面对强大的朝廷,他们又无能为力。
抗议的声音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绝望。
有的家庭实在走投无路,开始偷偷地抹眼泪;有的则在低声争吵,夫妻之间为要不要交出孩子而争执不休。
宁九家也陷入了沉默。柳氏坐在院子里,不停地抹眼泪:“怎么办啊?实在是拿不出粮食了,难道真的要把九哥交出去吗?九哥是我们家的希望,我舍不得啊!”
宁佳脸色凝重,沉默不语。她知道,交出宁九是万万不可的,可若是不交出人,官府真的会把他们抓起来。
阿丰也来了,她看着宁九,眼神坚定:“宁九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被交出去的。实在不行,我就去官府自首,用我来抵你家的赋税。”
“不行!” 宁九立刻拒绝,“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你去受苦吧?” 阿丰急得眼圈都红了,“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失去你。”
宁九看着阿丰焦急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年里,阿丰的陪伴和照顾,让他渐渐习惯了这个女尊世界,也渐渐对阿丰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他伸手握住阿丰的手,她的手粗糙却温暖。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宁九的声音虽然平静,但眼神却很坚定,“我不会让你去,也不会让自己被交出去。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只是安慰阿丰的话。面对强大的朝廷,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就像蝼蚁一样渺小,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
三日的期限很快就到了。使者带着官兵再次来到村里,村民们低着头,沉默不语。没有人再抗议,也没有人再哀求,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村子。
最终,在使者冰冷的目光下,一些村民还是妥协了。他们含着泪,把自己的孩子推了出去。那些年轻的劳动力,有的低着头,默默流泪;有的则一脸悲愤,却无能为力。
宁九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若是再想不出办法,下一个被推出去的,可能就是自己,或者是村里的其他人。
阿丰紧紧地握着宁九的手,指甲都快要嵌进他的肉里。她看着那些被官兵带走的年轻人,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宁九哥,我们该怎么办?他们…… 他们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宁九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握着阿丰的手。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不甘。
难道,他真的要被困在这个村子里,要么缴不起税被抓,要么被当成劳动力抵债,一辈子就这样庸庸碌碌地结束吗?
他不甘心。修仙的执念在他心中再次燃起,或许,只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
可修仙之路茫茫,他找了五年都没有丝毫头绪。现在,面对如此绝境,他又该去哪里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机缘呢?
使者带着那些年轻的劳动力离开了,村子里恢复了死寂。那些交出孩子的家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宁九和阿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宁九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阿丰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宁九,“就算是一起被抓,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受苦。”
宁九看着阿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面对。”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但他不会放弃,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身边的人,他都要努力活下去,寻找那一线生机。而那遥远的修仙之路,似乎成了他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