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艾拉薇娅站在伊苏尔德的藏书阁里，脸上写满了没招了的无奈。
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墨水和伊苏尔德喜欢的那种淡熏香味。
“准备好去帕提亚了？”伊苏尔德问。
“没有。”
“那我就当你准备好了。”
脚下法阵展开的那一刻，艾拉薇娅下意识地抓住了伊苏尔德的袖子。
法阵银蓝色的光线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艾拉薇娅忍受着传送给胃里带来的翻腾感。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她睁开眼。
伊苏尔德的藏书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的候客厅。
墙壁是浅灰色的石料，没有太多装饰。
深色木质的地板光可鉴人，艾拉薇娅低头看了一眼，倒影里是一张写满疲惫的脸。
“到了。”
话音刚落，面前那扇高大的木门自动打开了。
伊苏尔德迈步进去。艾拉薇娅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一个小跟班，不对，她本来就是。
门后的房间空旷得过分。长桌，几把椅子，靠墙书架，角落里一株绿植。没有多余装饰，连窗帘都是素净的米白色。
沙发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发垂到腰际，五官精致，但每一处线条都仿佛在警告“生人勿近”。
薇薇安。精灵执政官之一，贤者会首座。
“来了。”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来了。”伊苏尔德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薇薇安的目光移到艾拉薇娅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艾拉薇娅在那两秒钟里感受到了被审视的压迫感。
艾拉薇娅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高冷，真的高冷。
情感对她来说大概是个可以按需开关的功能，此刻选择了关闭。
沙发一旁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穿着深灰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贤者会的徽章，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面容和善，胡须修剪整齐。
伊苏尔德走过去，在薇薇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艾拉薇娅跟着在她旁边落座。
伊苏尔德说：“这位是帕提亚学院的院长，霍尔斯特。”
老者微微欠身：“久仰，伊苏尔德大人经常提起你。”
艾拉薇娅连忙欠身回礼：“霍尔斯特院长，您好。今后在帕提亚学院，还请您多多关照。”
这句话她说得很标准，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紧张。
在薇薇安这位高冷具名者的房间里，她那套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壳子暂时缩了回去，露出了里面一个正常的，有礼貌的，不想给导师丢脸的年轻精灵。
这不是怂，这是从心，正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
霍尔斯特笑着点了点头，转向伊苏尔德和薇薇安，表情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平静。
接下来比艾拉薇娅想象的还简单。
薇薇安看了一眼霍尔斯特：“艾拉薇娅会以交换生的身份入学，安排一下。”
“已经安排好了。课程表和宿舍都准备妥当了，艾拉薇娅小姐随时可以入住。”
“嗯。”
艾拉薇娅等了片刻，确认薇薇安确实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就这么简单？入学安排，在薇薇安这里竟然就是一句话的事，然后霍尔斯特就已经安排好了。
艾拉薇娅以为对话到此就结束了。
她可以站起来，礼貌地道别，去帕提亚学院的学生宿舍，开始她的交换生生活。
她甚至在脑子里盘算着到了宿舍之后要先洗个澡还是先躺一会儿。
然后伊苏尔德开口了。
“对了，上个月政务院提交的那份符文阵列的采购协议，阿尔比恩那边又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
无缝切换，从带学生来报到，直接切到了元老院工作会议。
“什么意见？”薇薇安问。
“付款周期。他们想把尾款的支付时间从三年延长到五年，理由是……”
艾拉薇娅的注意力在三十秒内流失殆尽。
她不是故意不听的。她也很想表现得像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好学生，但问题是，采购协议？付款周期？
这些东西她上辈子已经听够了。
那时候她是负责技术的，不需要管财务，但融资谈判的时候也被拉去充过场面，听投资人和CEO在那里你来我往地讨论估值、对赌、回购条款。
她以为这辈子可以不用再听这些东西了。
她错了。
伊苏尔德和薇薇安聊得很投入。
符文阵列，贸易协定，元老院人选，下个月希尔维恩的国际超凡学术会议……
艾拉薇娅听了一会儿，放弃了。
她开始观察房间。书架上的书脊有些是精灵文，有些是通用语，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文字。
角落里是银叶蕨，希尔维恩常见品种，能在室内养这么好，看来这房间温湿度控制不错。
窗帘手工织的，针脚细密，边角绣着贤者会徽章。
她偷瞄旁边的霍尔斯特。
老院长端坐椅上，双手放膝盖，表情平静，目光微垂。既像在听，又像在发呆。
艾拉薇娅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听，但确定他的表情管理比自己好得多。她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僵了。
霍尔斯特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苦笑。
艾拉薇娅忽然觉得自己和老院长产生了无声的共鸣。
那是我们都不属于这里，但我们都知道必须待在这里的默契。
一个小时过去了。
话题转到偏远地区魔物异常活动。艾拉薇娅开始默数书架上的书。
第一排，三十二本，第二排，四十七本，第三……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话题转到贤者会学术研究方向。
霍尔斯特终于开口，平和地回应了薇薇安某个问题，说完又恢复沉默。
艾拉薇娅开始佩服他了。
不是佩服学术造诣，是佩服他能坐这么久，既不显得不耐烦，也没睡着，还能随时接住领导抛来的问题。
这是一种古老而高贵的技能。
她称之为“开会养生术”。
上辈子见过一些有这技能的人，但和霍尔斯特比起来，都是业余选手。
两个小时过去了。
伊苏尔德终于站了起来。
“那就这样，艾拉薇娅的事就拜托你了，霍尔斯特院长。”
“您客气了。”霍尔斯特起身欠身。
薇薇安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和两小时前一模一样。
艾拉薇娅甚至怀疑她这两小时没眨过眼。
“走吧。”
艾拉薇娅站起来时腿有点发麻。她跟在伊苏尔德身后走向门口，经过薇薇安身边时微微欠身：“薇薇安大人，多谢您。”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
“嗯。”薇薇安说。
又是一个“嗯”。
艾拉薇娅觉得薇薇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用“嗯”表达出完整句子的人。
刚才那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你走吧，不客气”。
走出房间，大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