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和虚骸一起扑上来的瞬间,艾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破遗迹是跟她杠上了吧?次次都搞两面夹击,专挑她这个半吊子软柿子捏。
没等她多琢磨,雷恩已经顶了上去。碎盾哐当撞上最前面审判骑士的长剑,金属撞击的巨响在狭窄通道里炸开,火星溅在石壁上,烫得石粉滋滋响,转瞬就没了踪影。他动作比上次慢了不少——不是没力气,是胸口旧伤一使劲就冒血,浸透的布条都发黑了,压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他半步没退,盾沿一偏挡开第二剑,反手就用盾面撞在骑士胸甲上,咚的一声闷响,把人撞得踉跄后退好几步,差点栽倒在碎石堆里。
这一下给了艾琳缓冲时间。她眼里的金色光点还在转,永寂之瞳一眼就看透了通道深处涌来的三只虚骸——都是低阶货,左肋全是破绽。她踏前一步,霜烬斜劈出去,第一只虚骸刚扑到半空就被剑尖贯穿,噗的一声崩成黑雾。第二只紧跟着从侧面袭来,她侧身躲开利爪,剑尖反撩,从下往上扎进左肋,手腕一转直接搅碎邪能节点。第三只慢了半拍,被她横剑一斩拦腰切断。
战斗结束得飞快。两个审判骑士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剩下那个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往通道深处跑,脚步声越来越远。三只虚骸全被净化,银白光点飘在黑暗里,落在她肩头和发梢,凉丝丝的。
她甩了甩剑上的黑雾,回头看向雷恩。
他还站着,整个人贴在石壁上,碎盾拄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金发散乱垂着,遮住半边脸,但他的手指还死死抠着盾牌绑带,指节泛白,青筋顺着手背爬向小臂——战斗结束了也没松开,这是常年握盾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
“……还活着。”艾琳踢了踢脚边的碎石,语气里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其实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俩人都没出事。
“嗯。”雷恩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卡了沙子。就一个字。
他松开盾牌绑带时,手指僵了一下才慢慢展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接着他撑着石壁想站直,动作慢得要命,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金发散乱粘在汗湿的脸颊上,他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呼吸粗重又克制——伤到肺了。
艾琳扫了他一眼:“你胸口的伤——”
“不碍事。”他硬邦邦地打断她,还想强行挺直脊背,刚一用力脸色就变得更白。
“不碍事个鬼。”艾琳把霜烬往地上一插,剑刃扎进碎石里发出噗的一声,快步走过去,“你上次止血才多久?又裂了。再这么折腾,你那点血迟早流干。”
她伸手想去看他的伤口,手指刚抬起来,雷恩下意识后退半步——碧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像只被惊动的孤狼。等看清是她,绷紧的肩膀才松了不到一寸。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他避开她的手,声音低了些,语气里的戒备没消,却多了点不自然——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话没说服力。
“你能处理就不会裂三次了。站着别动,再动我不管你了。”
他没再退。艾琳撕开他胸口浸透血的布条,手指顿了一下。那道旧伤从锁骨下方斜贯到肋下,边缘被冰霜封过两次,又裂了两次——每次裂开的范围都更大,最深的地方能看到冰霜和血肉交错凝固的痕迹。她指尖悬在伤口边,不敢往下按。她在蓝星见过最严重的伤就是同事被复印机夹了手指,哪见过这种血肉模糊的样子。
“……你这伤,是被人从正面捅的。”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这是马卡洛夫记忆里的判断,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嗯。”雷恩的头垂得更低,金发几乎遮住整张脸。
“是认识的人。”
雷恩没回答。可垂在身侧的手,刚才还死死攥着盾牌绑带的手,慢慢握紧了,指节磨过粗糙的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低着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熬透了的疲惫。
艾琳没再追问。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裙摆,用力撕下一截布条——布条很粗糙,扯得胳膊生疼。她把霜烬的剑身贴在布条上,借着剑上的冰霜之力把布条冷却到刚好能止血的温度,小心翼翼覆在他的伤口上。雷恩没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了些,眉头却还是皱着。
沉默蔓延了十几秒。然后雷恩开口。
“……我十二岁那年,家族里有人叛乱。我父亲被诬陷勾结外敌,被族长的亲卫队处决了。我母亲带着我和妹妹逃到边境,追兵在冰河上截住我们。我母亲中箭坠河,妹妹被他们带走。我被人从冰河里捞起来时,已经冻得半死。家族会议说这次清洗是对的——我叔祖格罗姆投了弃权票,既不反对,也不赞成,就那么沉默着。那年我才十二岁,流浪了十年,一直在找我妹妹。”
他顿了顿,抬起头,碧色的眼睛从金发缝隙里看过来。没有泪,只有被岁月熬透的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道伤,是我父亲的副官捅的。我以前,一直叫他叔叔。”
通道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虚骸崩解后剩下的银白光点还在慢慢飘,落在碎石上,凉丝丝的。
“……十二年。”艾琳低着头,小心翼翼把布条缠紧,打了个结,“你一个人,找了她十二年。”
“嗯。”
“那要是命丢了,怎么办。”艾琳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丢了就丢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不碍事”一模一样。没有逞强,没有悲壮,像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仿佛他的命本就无关紧要。
艾琳心里堵了一下。这人活着,好像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为了找妹妹,为了挡在别人前面。找到了,活着就有意义;找不到,这条命就一文不值。
打结时她手指不自觉用了劲,勒得雷恩微微抽了一下,才慌忙松了松结,把残余的布条塞进他的铠甲里。
“……行了,血暂时止住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一步,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下次再裂,我可不想再撕裙摆了,这衣服本来就丑,再撕就没法看了。”
雷恩低头看了看胸口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又抬头看向她。银发映着飘来的银白光点,她眼里的金色光点还在慢慢转。刚才骂他“不碍事个鬼”的语气——他看着像贵族小姐,可贵族小姐不会撕自己的裙摆给陌生人包扎,不会用这种语气骂人,更不会在包扎时因为生气就下意识加重力道。
她好像生气了。为什么生气,他不太确定。只是这股生气的语气,让他莫名想起了母亲——不是语气像,是那种明明关心,却偏要用生气掩饰的样子。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猛地压了下去。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很轻。
“别谢我,扯平了。”艾琳摆了摆手,把霜烬从地上拔出来,甩了甩剑尖的碎石屑,往通道深处看了一眼,语气瞬间严肃,“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刚才那三个是低阶审判骑士,后面肯定还有更高阶的,而且这地方邪能越来越浓,待得越久越危险。”
她率先往前走,雷恩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说话,不靠近,却也不离开。
走出大概五十步,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艾琳猛地回头。雷恩单膝跪在地上,碎盾歪在旁边,整个人往前倾。金发散落在地上,胸口刚包扎好的布条又开始渗血——不是裂开了,是刚才战斗积压的内伤终于压不住了。他的手指还死死抠着盾牌绑带,指节泛白,像是拼命想站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手指按在他颈侧——脉搏还在,很弱很慢,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滞涩,却顽固地不肯停。
“……你这人是不是疯了?伤成这样还硬撑。”
没有回答。他跪在碎石堆里,破碎的盾牌竖在身侧,盾面上划花的家徽在黑暗里模糊不清。银白光点还在飘,落在他的金发上,也落在她的手背上。
艾琳把霜烬插进旁边的石缝里,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散乱的金发从脸上拨开。血污、淤青、旧伤疤叠着新伤口。他昏过去了,眉头却还皱着,可呼吸还在,固执地不肯断。
她低头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替她挡过追兵,说自己命丢了就丢了,明明脆弱得快要撑不住,却还硬撑着当她的屏障。沉默了几秒,心里的烦躁又上来了,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行,算你命硬。”她咬了咬牙,伸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肩膀顶着他的身体,费劲地站起来,“我帮你续这条命,等你醒了再跟你算账。”
这具身体本就孱弱,撑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刚走几步膝盖就开始打颤,胳膊也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她咬着牙没松手,一步一步往通道深处挪,嘴里还碎碎念着。
“犟种,等你醒了,看我不骂死你,还得让你赔我裙摆。”
眼下什么封印,什么追兵,都先放一放。先找个能藏人的地方,先活下来再说,不然俩人都得交代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