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灰烬荒原特有的硫磺味,在逼仄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冲撞。
四个人顺着地下水脉往上游摸了三里地,终于在一处坍塌的风化岩洞里搭起了安全屋的雏形。洞口被雷恩用碎石死死堵住,缝隙处撒满了掩盖血腥味的白骨灰。
火堆生在岩洞最深处的死角。火光只能照亮方圆一丈的范围。
艾琳靠在最冰冷的那块岩壁上。
热。
哪怕背后贴着地下河水浸泡过的石头,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燥热依然压不住。抢来的那颗源血结晶被她塞在皮衣腰侧的夹层里,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源源不断地把狂暴的本源魔力往她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灌。
这身体正在被强行改造。
最直接的生理反馈就是胸口发闷。原本就紧绷的剥皮魔蛛皮衣,此刻勒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肺里在扯着疼。
艾琳咬着牙,粗暴地拉开皮衣正面的黄铜拉链。
拉链滑到底,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把皮衣扯下一半,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单薄亚麻裹胸。大片光洁的肌肤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反着微光。
“呼......”
艾琳长出了一口气,脖颈向后仰去,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脏兮兮的石头上。
角落里传来木炭刮擦羊皮纸的沙沙声。
莉莉安占据了整个岩洞里最避风、最平整的一块石板。从地下室顺出来的那卷空白羊皮纸被她完全铺开。
这位变态裁缝此刻根本没空搭理别人,她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神经质状态中。
炭笔在她手里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深蓝露肩......对,这里必须挖空......”莉莉安半跪在地上,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根本不在乎昂贵的高跟鞋沾满泥土,“冰晶裙摆......需要用极北之地的霜蚕丝来压边,不然配不上她拔剑时的动作幅度......”
咔嗒。
用力过猛,炭笔的笔尖折断了,崩飞到半空中。
莉莉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用指甲掐住剩下的半截炭笔,继续在纸上勾勒那些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银线纹饰。
“这个颜色配她的眼睛......这个剪裁衬她的腰线......领口往下开两寸,正好露出锁骨上的那颗红痣......完美......太完美了......”
奥利奥抱着那本从维恩家族顺出来的残破古籍,整个人缩在离莉莉安最远的钟乳石后面。他推了推裂开的单片眼镜,看着莉莉安那副疯魔的样子,连咽唾沫的声音都死死压在喉咙里,极其识趣地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艾琳冷眼看着莉莉安的举动,心里冷笑。
这疯女人图什么?
在这种随时会被圣廷审判者和深渊触须包饺子的绝境里,正常人想的都是怎么搞点干粮和武器。她倒好,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老子做裙子。
不过艾琳转念一想,免费的高级装备不要白不要。真要混进叹息之墙,现在这身沾满下水道味儿的破皮衣绝对过不了外围的岗哨。
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裁缝的手艺越好,要的报酬肯定越要命。得防着点。
后背的魔力淤积越来越严重,脊柱两侧的两根大筋突突直跳,酸胀得连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艾琳试着反手去揉,但柔韧性再好也够不到肩胛骨正中央那个死角。
“喂,书呆子。”
艾琳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因为魔力冲突带着一丝沙哑。
“过来帮我把后背这两根筋揉开。”
奥利奥手里的古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看艾琳那半露的白皙肩膀,又看看旁边正拿着短剑刮盾牌的雷恩,吓得连连摆手,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岩缝里。
雷恩手里的短剑停住了。
这位忠犬骑士站起身,把鸢盾靠在墙上,拖着那条还没好透的伤腿,跨过火堆,直截了当地挡在了奥利奥身前。
“属下来。”
雷恩的声音很硬,眼睛死死盯着火堆里的一块木炭,根本不往艾琳身上看。
艾琳挑了挑眉。
前世在蓝星,林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些在酒局上游刃有余、把男人耍得团团转的绿茶套路,他虽然看不上,但门清。
现在这具身体简直是施展那些套路的满级外挂。对付雷恩这种满脑子只有骑士准则、涉世未深的小处男,不用点手段,这木头永远只敢跟在她屁股后面当个没有灵魂的肉盾。
“行啊。”
艾琳转过身,背对着雷恩。她单手拢起散落在背后的银发,全部拨到左侧肩膀上,露出大片毫无防备的后背。
“顺着脊柱第三节往下按。用点力,荒原上的爷们儿连这点劲都没有?”
她故意把尾音拖长,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雷恩往前迈了半步。
洞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雷恩的呼吸沉得像压在胸腔里的鼓点,一下,又一下,落在艾琳背后的空气里,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只布满老茧、常年握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艾琳后背的肌肤只有不到半寸,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艾琳微微偏过头,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嫌我脏?”
“绝无此意!”
雷恩猛地单膝跪下,军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就按。”艾琳把声音放软。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躯壳天然带着一种要命的娇媚,哪怕她刻意压低嗓门,听起来也像是在撒娇。
雷恩咬紧牙关,那只粗糙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手指触碰到肌肤的瞬间。
艾琳脑子里嗡的一声。
草。
她算错了一件事。
她可以用蓝星男人的思维去调戏雷恩,但她无法控制这具女性躯壳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那布满老茧的手指刚一用力,一股强烈的酥麻感直接顺着脊椎骨窜上了天灵盖。被异性触碰的本能应激反应,让她后腰猛地一软,两条腿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艾琳死死扣住面前的岩壁,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这破身体的防御力也太低了吧!
但戏已经开场,现在喊停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往下点......对......”
艾琳强行稳住声线,装出一副享受的样子,其实后背的肌肉已经绷得像一块铁板。
雷恩现在比她更难熬。
手底下的肌肤滑得像上好的丝绸,但温度却烫得吓人。他根本不敢用十指去揉,只能把手掌握成拳头,用指关节生硬地在那些穴位上滚动。
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雷恩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大、大小姐......魔力淤塞已经推开了。”
雷恩触电般收回手,连滚带爬地退到三步开外,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艾琳一把将皮衣拉回肩膀,拉链直接拉到最顶端。
她转过身,看着雷恩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以后必须少用。再按下去,她怕自己真会不受控制地弄出什么丢人的动静。
“手艺凑合。”
艾琳用冷冰冰的语气掩盖掉脸上的不自然,走到火堆旁坐下。
“查到什么了?”
她把话题直接甩给角落里的奥利奥。
奥利奥如蒙大赦,赶紧抱着古籍连滚带爬地凑到火光下,把那张画满了解密法阵的羊皮纸残页摊开。
“查到了!大......大小姐。”
奥利奥指着羊皮纸上那些扭曲的暗紫色符文。
“叹息之墙的封印,根本不是什么物理大门。那是一个直接建立在空间缝隙里的‘法则滤网’。千年前第八英雄留下封印时,设定了极高的身份门槛。”
奥利奥推了一下眼镜,语速极快。
“圣廷和维恩家族之所以要联手,是因为他们手里各有一半‘钥匙’的仿制品。圣廷有光明源石的残片,维恩家族有深渊巨龙的背棘。他们想把这两股力量强行糅合,炸开那层滤网!”
艾琳把夹层里的源血结晶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两下。
冰蓝色的光晕在火光下显得极其妖异。
“真钥匙就是第八英雄的源血。”艾琳冷笑了一声,“他们原本打算用圣女这个活体容器去骗过法则滤网,现在容器被我废了,源血也被我挖出来了。他们只能用那两把假钥匙硬砸门?”
“对!”
奥利奥咽了一口唾沫。
“但硬砸门的代价极大。需要海量的生命作为献祭,才能维持仿制品的稳定。这也是为什么维恩家族的督战队要把那些重甲兵和圣廷的审判者都往前线赶。他们在用人命填那个窟窿!”
艾琳的眼睛眯了起来。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圣廷要开门,维恩家族要夺取未竟之影的心脏力量。那老子去干嘛?
老子去连盆端走。
既然手里握着唯一的真钥匙,这趟浑水如果不去蹚个底朝天,简直对不起自己今晚遭的这些罪。
“想进去抢东西,你现在这副打扮可不行。”
莉莉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这位裁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炭笔,手里捏着那张画满草图的羊皮纸,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艾琳身后。
“法则滤网会扫描每一个进入者的身份标识。那些炮灰只能在外面当养料,真正能进入核心区域的,只有被判定为‘高阶贵族’或者‘圣廷核心’的人。”
莉莉安把图纸直接拍在艾琳的肩膀上。
“穿上它。”
艾琳低头看着图纸。那是一件繁复、华丽、透着极致压迫感的深蓝露肩礼服。仅仅是看草图,都能感觉到这件衣服做出来后会是何等的夺人眼球。
“你要把我伪装成谁?”艾琳问。
“维恩家族那位常年称病不出,连圣廷都没见过真容的大小姐——伊莎贝拉·维恩。”
莉莉安灰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只要你穿上我做的衣服,戴上我准备的家徽,法则滤网就会把你当成维恩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放进去。维恩家族自己的人现在全在最前线砸门,后方空虚,这是你大摇大摆走进去的唯一机会。”
艾琳的手指在霜烬的剑柄上敲击着。
她死死盯着莉莉安的眼睛。
这女人不仅懂失传的秘术,连维恩家族这种顶级门阀的核心情报都一清二楚,甚至能伪造能骗过法则滤网的身份。
“条件呢?”艾琳开门见山。
“条件?”
莉莉安突然俯下身,涂着暗紫色蔻丹的指甲轻轻挑起艾琳的一缕银发。
“让我亲手量你的尺寸,让我亲手把你打扮成这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莉莉安的呼吸打在艾琳的耳根上,“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
艾琳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莉莉安的手。
“收起你那套变态的嗜好。衣服拿来,我自己穿。”
就在这时。
一直盯着源血结晶的奥利奥,突然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大大大......大小姐!结晶!结晶里面的东西变了!”
艾琳猛地低头。
躺在掌心里的那颗冰蓝色结晶,内部原本散乱的暗紫色絮状物,此刻竟然疯狂地纠缠、重组,最终在结晶的中心位置,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倒计时沙漏虚影。
沙漏上方的沙子正在飞速流失,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让艾琳后背发凉的,是那个沙漏虚影的旁边,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某种眼睛的图腾。
那个图腾,既不属于白穹圣廷的十字徽记,也不属于维恩家族的独角兽。
“这结晶不仅是个定位锚点......”
艾琳死死捏住结晶,指关节顶着皮手套发出咯吱的声响。
“它还在向外发送频率。这上面有第三方的灵魂印记!”
雷恩一把抽出短剑,挡在洞口方向。
“除了圣廷和维恩家族,还有人在盯着叹息之墙?”
“而且他们早就把手伸进圣廷的活体容器里了。”艾琳把结晶塞回夹层,一把拔出霜烬,“门要开了。不是圣廷在外面砸开的。”
她看着洞穴外无尽的黑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在往外撞门!”
话音刚落。
岩洞外原本呼啸的风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彻底停滞。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
不是那种地质运动的摇晃。
而是一下,又一下,极其沉闷的、仿佛某种巨大心脏在地下几万尺深处搏动的声响。
咚。
咚。
伴随着这心跳声,堵在洞口的碎石缝隙里,慢慢渗出了一丝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甜腥味的暗红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