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蛮横地拽着胃袋往上提。
崖壁上的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艾琳像只收拢翅膀的隼，从几十丈高的风化岩壁上一跃而下。风声在耳边扯出尖锐的呼啸。
下方三十丈外的峡谷底部，已经烂成了一锅粥。
穿着大红袍服的圣廷红衣主教，正举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光明源石的法杖，嘴里快速念诵着圣言。一圈又一圈高温碳化的圣光波纹，像割麦子一样把冲上来的维恩家族重甲兵扫飞出去。那些重达几百斤的铁皮罐头砸在岩壁上，崩出刺目的火星。
但维恩家族的人根本不怕死。或者说，地下水脉孵化场被毁的账，逼得他们只能在这里把损失全捞回来。
几十根暗金色的弩箭从阴影里射出，专门盯着红衣主教的视觉死角招呼。
“吼!”
拉着马车的六头亡灵骨马发出不安的嘶鸣。哪怕是死物，也本能地畏惧崖壁上方正高速坠落的那团致命风暴。
雷恩动手了。
他像一头在荒原上蛰伏了三天的饿狼，拖着那条伤腿，硬是从侧面一处被圣光炸开的乱石堆里扑了出来。
“当!”
鸢盾死死顶住了一名维恩家族重甲兵的侧面劈砍。盾面上的金属碎屑四下飞溅。雷恩的肩膀被震得往下一沉，但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身体诡异地往下一缩。
手里的卷刃短剑毒蛇般探出，精准无误地顺着骨马前腿的骨板缝隙捅了进去。
手腕发力，狠狠一绞。
咔嚓。
最前面两头骨马的膝盖骨直接碎成了渣。庞大的骨架失去支撑，轰隆一声砸在满是碎石的沙地上，连带着后面的四头骨马和那辆残破的马车也跟着重重往前一栽。
巨大的惯性把绑在十字架上的圣女甩得往前倾倒，暗金色的锁链勒进了她纯白色的裙装里。
就在马车停滞的这半个呼吸间。
艾琳到了。
军用皮靴的后跟结结实实地踩在马车残破的顶棚骨架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她借着下坠的势头，双膝微曲卸去大半冲力，脊柱像一张拉满的大弓，反手抽出霜烬。
“谁!”
红衣主教终于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他猛地抬起法杖，一发刺目的圣光长矛已经成型，对准了车顶上的银发少女。
“你爷爷!”
艾琳嘴里吐出一句前世老兵痞的粗口，左手在腰间一抹，那块发烫的胸骨被她直接抠了出来，当成暗器狠狠砸向红衣主教的脸。
胸骨上带着浓郁的第八英雄本源气息。
红衣主教错判了这东西的威力，以为是什么高阶爆裂魔药，慌忙把圣光长矛的轨迹往上一抬，击中了半空中的胸骨。
轰隆!
同源魔力的碰撞炸开一团遮天蔽日的冰蓝色冰雾。
借着视线被阻挡的空档，艾琳双手握紧霜烬，剑锋笔直地刺向圣女腹部那团疯狂跳动的光源。
剑尖没有遇到任何物理层面的阻碍。
它就像切入了一块松软的奶酪，毫无阻滞地没入了圣女的身体。
没有鲜血流出。
在霜烬接触到光源的刹那，圣女腹部那团冰蓝色的本源魔力，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顺着剑刃、剑柄，疯狂倒灌进艾琳的身体里。
烫。
这是艾琳唯一的生理反馈。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这种强行抽取高浓度源血的过程，让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躯体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负荷。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但这股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让艾琳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舒适的呻吟。
“拔出来!”
莉莉安的声音从上方崖壁的阴影里传来。伴随着声音，一根暗红色的脊椎骨鞭犹如活物般抽下，死死缠住了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艾琳的审判者脖子，直接把人倒吊了起来。
圣女原本散发着光芒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那把隐藏在她体内的“钥匙”，被艾琳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连根拔起。
“走!”
艾琳抽回霜烬。一颗拇指大小、散发着极致冰寒气息的蓝色多面体结晶，被剑尖挑了出来，稳稳落进她左手掌心。
结晶离体的刹那。
原本被压制在马车底部的深渊巨龙背棘，失去了源血的安抚，彻底暴走。数十根暗金色的触须破开木板，像疯长的杂草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穿刺。
首当其冲的就是离得最近的几个维恩家族重甲兵，连人带甲被捅成了马蜂窝。
红衣主教看着变成空壳的圣女，整张脸都扭曲了。
“异端!给我杀了她!”
但他喊得太迟了。
艾琳把结晶往皮衣夹层里一塞，转身从马车上跃下。雷恩早就举着鸢盾等在下面，见艾琳落地，他一把薅住还在旁边发愣的奥利奥后领，护着两人一头扎进了侧面狭窄的岩石裂缝里。
莉莉安收回骨鞭，身影也消失在崖壁的孔洞中。
峡谷里只剩下彻底疯狂的深渊触须，以及互相红了眼的圣廷与维恩家族。
......
逃亡的路线是莉莉安提前规划好的。
四个人在地下错综复杂的风化岩洞里七拐八绕，足足跑了十几里地，直到身后的圣言轰鸣声和重甲碰撞声彻底被风声盖住，才在一处地下水脉渗出的浅溪旁停了下来。
艾琳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火辣辣的疼顺着气管一路烧到喉咙。
她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在溪水边。霜烬被插在旁边的泥沙里，剑柄上的冰霜还在往外冒着寒气。
那颗抢来的源血结晶实在太霸道了。
哪怕隔着皮衣夹层，那股庞大的魔力依然在不断冲刷着她的经络。这具细皮嫩肉的身体，此刻就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随时都有血管爆裂的风险。
“大小姐!”
雷恩把鸢盾往地上一砸，大步跨过来。他的伤腿在刚才的冲刺中彻底透支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焦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艾琳的肩膀。
“别碰我!”
艾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雷恩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默默退后了半步，像一根木桩子一样杵在旁边，手里的短剑却握得更紧了。
“她现在体内魔力过载，你碰她，会被那股暴躁的冰霜源力直接冻掉一条胳膊。”
莉莉安从岩洞阴影里走出来。这位裁缝哪怕刚跑完十几里地，依然连气息都没怎么乱。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灰紫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
“不过小艾琳，你这手黑吃黑玩得真漂亮。圣廷拿活人当容器，维恩家族想用深渊背棘献祭，结果全给你做了嫁衣。”
艾琳没搭理莉莉安的调侃。
她双手撑在湿漉漉的青苔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件从地下顺出来的神官袍起作用了。在逃跑的后半段，她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大批审判者调动的声音。他们显然是顺着血踪蛭散发的荧光粉，朝着反方向追过去了。
至少短时间内，这里是安全的。
艾琳低下头。
浅溪的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
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脸。
银白色的长发因为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灰蓝色的永寂之瞳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杀意。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哪怕此刻因为痛苦而微微皱眉，也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惊艳。
十六岁。
绝世容颜。
被邪能追杀的流亡者。
身负第八英雄传承的救世主。
艾琳看着水里的那个自己，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前世作为林辰，他在蓝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最大的爱好就是下班后打打游戏，偶尔翻翻周易八卦当消遣。再往前追溯，作为千年前的马卡洛夫，他是个身高两米、能单手拎起兽人统领的狂战士。
而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个连皮衣束腰都会觉得勒得慌的少女。
这种灵魂与肉体的割裂感，曾让她在这些天的夜晚觉得极度烦躁和屈辱。被雷恩那种忠犬眼神盯着看会脸红，被莉莉安靠近会起鸡皮疙瘩，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要刻意去模仿以前的粗犷，生怕露出一点女性化的娇弱。
她一直在抗拒这个身份。
但刚才在峡谷里的那场突袭，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脑子里那些矫情的坚持。
那是她第一次完全放开手脚去使用这具身体。
没有前世马卡洛夫那种肌肉撕裂般的沉重感。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躯体，柔韧得像一根浸了油的牛皮绳。在半空中那不可思议的折角变向，落地时的轻盈，以及瞬间爆发出的恐怖速度。
如果是以前那个两米高的壮汉，在坠落的半空中绝对躲不开红衣主教的第一发圣光长矛。
但她躲开了。
甚至还能借着腰腹的恐怖柔韧性，在完全没有借力点的情况下，完成反手拔剑和精准刺杀。
这身体，真他妈好用。
艾琳在心里做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推演。
如果继续抗拒这具女性躯壳，她连自己十分之一的战斗力都发挥不出来。在这个满地都是神棍和铁皮罐头、地下还埋着深渊心脏的鬼地方，没有实力，就只能像刚才那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圣女一样，沦为任人宰割的容器。
尊严？性别认知？
在生存面前，这些东西连个屁都算不上。
只要这把剑还能切开敌人的喉咙，只要这双腿还能在死人堆里踩出一条血路。
女的又怎样？
胸大腰细又怎样？
谁规定长得漂亮就不能当活阎王了？
艾琳猛地捧起一大捧冰冷刺骨的溪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毛孔钻进皮肤，把脑子里最后一点矫情和迷茫冲得干干净净。
“想那么多干嘛。”
艾琳用手背粗暴地抹掉下巴上的水珠。
“反正这身体战斗力不错，先活着出去再说。”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原本因为魔力过载而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岩石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水面倒映出的那双灰蓝色眼眸，彻底沉淀下来，像荒原上最冷的坚冰，不再有半分动摇。
“大小姐......您没事了？”
雷恩看着重新站起来的艾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银发少女身上的气质变了。刚才如果说是一把勉强塞进剑鞘的利刃，那现在，这把利刃已经完全适应了剑鞘的弧度，随时能以最完美的姿态切开一切阻碍。
“死不了。”
艾琳弯腰拔出霜烬，随手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
“书呆子，滚过来。”
她转头看向一直缩在后面的奥利奥。
奥利奥推了推裂开的单片眼镜，连滚带爬地凑到溪边。
艾琳从腰间摸出那颗散发着冰寒气息的源血结晶，直接扔在奥利奥面前的平整岩石上。
“这东西是从圣女肚子里挖出来的。”
艾琳指着结晶表面那些肉眼难辨的微小裂纹。
“刚才抽离的时候，我发现里面不仅有本源魔力，还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暗紫色絮状物。你用那张破账本上的解密法阵查查，这帮神棍到底在里面塞了什么私货？”
奥利奥赶紧把那张羊皮纸残页铺开，小心翼翼地将结晶放在纸面中心。
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在结晶周围画了几个极其复杂的卢恩符文。
暗紫色的光芒顺着符文纹路亮起。
结晶内部的那些絮状物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在羊皮纸上投射出一段残缺不全的文字虚影。
奥利奥盯着那些虚影，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大......大小姐......”
他的声音抖得连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这不是私货。这是......这是一份坐标!”
奥利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圣廷根本就没打算在枯骨峡谷给容器充能!这颗结晶，是用来定位的锚点!他们故意让维恩家族抢走容器，是为了把维恩家族的主力，连同那头深渊巨龙的背棘......”
奥利奥咽了一口唾沫。
“全部引到灰烬荒原最深处的‘叹息之墙’去!”
艾琳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叹息之墙。
这个地名在马卡洛夫的记忆里太深刻了。八百年前，那里是封印未竟之影主躯干的绝对禁区。
“圣廷想干什么？”雷恩握紧了短剑。
“他们想重启封印。”莉莉安靠在岩壁上，灰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用七圣家族的命，加上深渊的祭品，强行打开叹息之墙的内层。”
艾琳冷笑了一声。
这帮神棍的胃口比她想的还要大。
就在这时，溪水下游的水面上，突然飘来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残破的白色布料，布料的边缘已经被水泡得发胀。
雷恩眼疾手快，用剑尖把布料挑了上来。
布料的内侧，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半个残缺的徽记。
一只被长剑贯穿的独角兽。
看到这个徽记的瞬间，雷恩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冷了下去。
“维恩家族的督战队。”
雷恩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
“他们已经把防线推到这里了。而且......”
他看着布料切口处那平滑如镜的痕迹。
“切开这件衣服的，是圣廷异端裁决所的‘无影剑’。他们......联手了。”
艾琳看着地上的源血结晶，又看了看那块带血的布料。
被耍了。
从枯骨峡谷的混战开始，这就不是狗咬狗。而是一场做给暗处黄雀看的戏。
“有意思。”
艾琳把结晶重新塞回夹层，手掌按在霜烬的剑柄上。
既然局已经布好了，不进去掀个底朝天，怎么对得起这具刚刚适应的新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