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堆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是某个赛博疯子把过期蛋白质块、工业润滑油和流浪汉的呕吐物扔进搅拌机,然后按下了“地狱模式”的开关键。
我就是在这种味道中睁开了眼。
“咳……咳咳……什么鬼——”
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生锈的铁片。我试着撑起身体,手掌按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断裂的机械手臂,食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对我比了个“友好”的手势。
国际友好手势,竖中指的那种。
“……谢谢,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大脑深处突然炸开一道光。
【叮——】
【“赛博织网”系统激活中……】
【神经接口适配完成。当前载体状态评估:半死不活。】
【欢迎回来,■■。】
“回来?回哪儿来?”
没有回应。那道光芒沉入意识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涌入的信息流,系统界面、数据面板、还有一段正在加载的“前情提要”。
我叫林远。
至少,在闭上眼之前,我还是林远。一个普通的程序员,坐在出租屋里,刚刚打通了一款叫《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的游戏。结局很惨,主角团几乎全灭,我骂了句“垃圾编剧”然后关掉了电脑。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着了。
再然后——我躺在垃圾堆里,被一只断手竖中指。
“好家伙,穿越了?”
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处境做出更准确的吐槽,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就从头顶压了下来。
三道惨白的光柱刺穿灰暗的天空,浮空车的引擎声像某种金属巨兽的呼吸。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迎接新世界的美少女向导,而是十二个全身覆盖战术装甲、举着脉冲步枪的——
“创伤小组!目标已锁定,确认为S级赛博精神病!”
“全体注意!目标具有极高危险性,授权自由开火!”
“收到!”
等等。
什么病?
我?
S级?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你可以骂我穷,但你不能污蔑我脑子有病。
“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一个红色的瞄准激光点落在了我的胸口。然后是好几个,密密麻麻的,像是给我穿上了一件带光的衬衫。
“开火!”
——好吧,我收回刚才的吐槽。他们是认真的。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不是因为我是什么隐藏的格斗高手或特种兵王,而是这具身体自带的“肌肉记忆”。
用大白话说就是——它自己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从垃圾堆上滚了下去,脉冲弹擦着头皮掠过,把身后的小型垃圾山直接炸成了碎片。焦臭的电子元件味灌进鼻腔,耳朵里嗡嗡作响。
“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就已经开始执行了。我撞开身后的铁栅栏,钻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脑子里的信息还在不断涌出——
【通缉等级:S级赛博精神病】
【赏金金额:500万欧元】
【通缉令编号:NC-7742-████】
【危险评级:极端。建议直接击毙。】
【当前威胁来源:创伤小组(企业级)、NCPD(城市级)、赏金猎人公会(民间级)】
“……五百万?”
我一边跑一边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不恰当的想法——这个身价还挺高的。当程序员的时候我写一年代码都赚不到这个数的零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把自己卖了,然后分一半给自己当辛苦费?
好,这个想法太赛博精神病了,难怪被通缉。
剧烈的奔跑让我的肺部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转入一条更窄的通道时,我的左手突然发出一阵电流般的刺痛,有什么东西在手套下面发出幽蓝色的光。
那是这具身体自带的装备——一个黑客插件。肉眼可见的一大堆数据流在手臂的皮下走线中隐隐透出蓝光,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又响了。
【“赛博织网”……主动技能……激活……】
这次的信息段是残缺的,像是在噪声中勉强拼凑出来的句子。但我本能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侵入目标的神经矩阵。与目标建立思维连接。在认知层面进行干预。
说人话就是:能钻进别人脑子里“说话”。
脚步声从身后追来。不只是身后的巷子,头顶也有——浮空车在追踪我的热源信号。
一个创伤小组成员从拐角处突然出现,距离我不到五米。
他的枪口抬起。
我没有时间思考了。
脑子里那个“赛博织网”的开关,被我下意识地按了下去。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进入了他的意识。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像是你在看一部电影,突然间你不再是在屏幕外看着,而是直接走进了画面里,和主角共用一个视角。
我看到了一座破旧的公寓楼。不是夜之城常见的霓虹大厦,而是城市边缘的廉价居民区。墙上爬满了霉菌和裸露的电线。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传来了咳嗽声。很轻,是小孩子的咳嗽。
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她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根火柴棍。床头放着一排空的药瓶,和一个被反复修补过的毛绒兔子。
那个士兵的“我”——或者说,他的核心记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刚拿到的工资单。数字很小,扣除创伤小组的设备维护费之后,还不够买一轮新的药。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出现在我大脑里的——
【我不能死。我死了,没人给她付医药费。】
这句话里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就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推理。
我理解了。
原来“钻进别人脑子里”不只是读取信息——你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他的恐惧。他的疲惫。以及他不肯放下的那个理由。
我在他的意识中“开口”了。不是用嘴,而是用思维直接注入了自己的声音。
“你女儿在等你。”
这句话在意识世界里回荡开来,像一个石子扔进静止的池塘。
那个士兵的意识剧烈震动了一下。
“所以别死在这里。”
下一秒,他的意识“弹”开了我。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现实世界的巷子里,那个士兵的枪口依旧对准我的眉心。但他的手指没有扣下扳机。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在护目镜后面,我能感觉到他的动摇。
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住了。
大概0.5秒。
不长。但在这种距离下,足够我做一件事了。
——跑。
“目标进入下水道!失去热源信号!”
“第47号管道!立刻封锁!重复,立刻封锁!”
“收到!”
我跳进下水道入口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还站在原地,枪口微微偏开。旁边的人问他在干什么,他没有回答。
0.5秒的犹豫。
够我活下来了。
下水道的黑暗和恶臭吞没了我。脚踩在污水里,发出湿漉漉的声响。我沿着管道走了不知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头顶的引擎声,才靠在一面长满青苔的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安全了。暂时。
我抬起左手,借着插件的微光检查自己的状态。数据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姓名:■■(数据损坏)】
【代号:幽灵(Phantom)】
【当前通缉状态:S级赛博精神病(ACTIVE)】
【义体化程度:67%】
【植入插件:军用级桑维斯坦(损坏中/过载)、高级黑客插件(已激活)、皮下护甲(损坏中)……共计14项】
【……加载中……】
【人性值:3%】
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3%。
这是什么概念?
脑子里那个“前情提要”这时候终于加载完成了。我“记”起了这具身体的过往——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一个叫“幽灵”的黑客。性别不重要,因为光看他的行事风格,性别早已被他活成了某种薛定谔的猫——打开档案之前,你永远不知道是男是女。
在游戏原作里,这个角色是个背景板。在主线剧情开始前,他就已经疯掉了,被当作了赛博精神病的一则新闻报道。
我穿越过来的时间点,就是他“彻底疯掉”的临界点。
而现在,我意识清醒地坐在这具身体里,看着那个“3%”的数值。
一个常识是:赛博精神病的爆发阈值通常在10%以下。当人性值低于10%时,安装的义体会开始侵蚀宿主的人格,产生幻听、暴力冲动和认知解离。
当人性值降到0%,人格彻底消亡。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机械驱动的躯壳。
而我只有3%。
“3%……”
我靠在下水道墙壁上,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左臂的义体在轻微震颤,脊椎上的神经接口偶尔传来一阵刺痛,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一些不存在的数据残影。
这具身体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但有意思的是——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发疯的迹象。
不,更准确地说:我的意识现在是“清晰”的。
3%的人性值,理论上这具身体现在应该在地上打滚、胡言乱语、或者在某个商场里用义体把所有人砸成饼。但我却能在这里心平气和地思考问题。甚至刚才还能精准地使用“赛博织网”,连步态和呼吸控制都维持得相当稳定。
这不合理。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系统的最顶部。刚才激活“赛博织网”的时候,有一个被忽略的提示一闪而过。
我把它从日志中翻了出来:
【系统激活时间:00:03:27(本节点时间)】
【激活机制:高级权限覆写】
【覆写来源:■■(签名不可识别)】
【覆写结果:原有人格已静默。当前控制单元——代号“林远”。】
【注:本覆写权限高于载体原生神经协议。】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覆写权限高于原生神经协议”。
这翻译成人话就是:是“我”的意识被某个东西强行塞进了这具身体,并且“覆盖”了原来的那个“幽灵”。因为我进来的方式是“覆写”而非“侵入”或“寄生”,所以原本已经烧到3%的人性值,在“我”成为控制单元之后,相当于换了一个操作系统的底层驱动。
——赛博精神病,是这个载体的问题。不是我的。
所以3%的人性值对我的意识来说,暂时不构成直接威胁。
这就好比一台快要被病毒吃掉的电脑,病毒已经吃光了所有内存,准备格式化硬盘了。然后有人拔掉了电源,换了一块全新的硬盘进去。
病毒还在。但操作系统换了。
想通了这一点,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紧接着是第二个问题——
那个“覆写来源”是谁?
■■
这个符号我认识。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前身记忆的残片中“认”出来的。它是在这个世界的黑话里被称为“空白符”的东西——一种在数据世界中最深的暗处被偶尔观测到的签名格式。
没有人知道它代表什么。
但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流言:拥有这种签名的数据,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好家伙,穿越还带发货的。”
我关掉数据面板,闭了一会儿眼。
下水道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见远处管道的滴水声,和我自己越来越稳定的心跳。
三辆创伤小组的浮空车。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价值五百万的S级通缉令。
这开局可以说是相当热闹。
但好消息是,我暂时还算清醒。而最妙的是,我有一个对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优势——
他们以为追杀的是一个已经疯掉的S级赛博精神病。
但实际上,现在坐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刚刚通关了这款游戏的玩家。
你们的故事,我看过。不止看过,还花了几十个小时把每一条支线、每一个结局、每一个隐藏剧情点全部摸透。
谁生,谁死。谁背叛了谁。谁在哪一刻扣下了扳机。
我都知道。
而现在,我站在这座遍地霓虹与尸骨的城市里,带着只剩下百分之三的人性值和一整套来历不明的神秘“覆写权限”。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作为程序员写过的所有代码中,命中最离谱的一条bug。
哦不对。
是命运。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沾满不明液体的裤子。
“行吧,”我自言自语,声音在下水道里回荡,“既然来都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爬行。
我转过身,朝着声音来源的反方向走去。
……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洗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