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零记得子弹穿过心脏的感觉。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的枪声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队友在喊什么。
听不清了。
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身体靠着惯性完成了最后一个战术动作——扣下,命中。远处的目标应声倒下。
所有力气都从身体里抽走了。他向后倒去,后脑勺还没磕到地面,意识就已经断了。
黑暗。
没有“自己”这个概念。夜神零在这片虚无中漂浮,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万年。
然后,一点星光出现了。
最初只是针尖大的一个光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渺小得几乎不存在。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白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星蓝色。
那点星光直直地朝她的眉心撞击。
瞬间,夜神零感到一种比子弹贯穿心脏强烈百倍的剧痛,硬生生撕开她的额头,钻进了颅骨深处。
他想喊。
但在这个没有身体的空间里,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往下拽。
一种被揉碎了重新拼装的撕裂感,骨头、血肉、经脉,每一寸都在被拆开、重组、挤压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容器里。
然后,嘈杂的声音涌了进来。
脚步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小姐!您醒醒啊小姐!”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尖细得扎耳朵。
吵死了。
夜神零想。
他睁开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隐约能看到一张脸凑在很近的地方,圆圆的,扎着两个揪揪,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
“……小姐?”
那张嘴又动了,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确定。
夜神零眨了眨眼。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头顶是木质的房梁,老旧的木头上有裂纹和虫蛀的痕迹,挂着灰扑扑的帐幔。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草的苦香。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后背发疼,只铺了一层薄褥子。
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个地方。
夜神零猛地坐起来——然后因为头晕又倒了回去。
“小姐!您别乱动,您都昏了三天了——”那女孩慌忙伸手来扶,被她一把挥开。
不对。
挥开那只手的动作,不对。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挥出去的那只右手。
那是一双女人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骨节分明但整体骨架比她原来的手小了整整一圈。
指甲是干净的,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握枪磨出的茧子。
这不是他的手。
夜神零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慌。
开始快速收集信息,目之所及的每一个细节。
床,木头,老旧。房间,小而简陋,除了这张床只有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一个木盆。
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跳着微弱的光。
身上穿着一件他从未穿过的衣服。
粗布的,白色里衣,样式像是古装剧里才会出现的那种,系带而不是扣子。
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白得不像话。
他伸手,扯开了衣领。
旁边的丫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红得能滴血:“小、小姐您——”
夜神零没理她。
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胸口。
柔软的,隆起的,属于女性的弧度。皮肤白皙细腻,在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的身体上没有这颗痣。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夜神零把手掌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皮肤和肋骨,心脏在跳。稳定,有力,但是……都是陌生的,从心跳的频率到指尖的温度。
他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情况。
药物?不,没有药物能产生如此完整且持续的幻觉。
梦境?痛觉反馈太真实了。
整容手术?三天不可能完成这种骨骼级别的改造。
克隆体意识传输?技术还没到那个程度。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穿越。
灵魂穿越。她的意识不知以什么方式进入了这具陌生的、女性的躯体里,而原主人——
他闭上眼睛。
一个被称为“废物”的女孩,被家族鄙夷,被母亲打骂,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羞辱。
那些记忆带着真实的疼痛和屈辱,像没愈合的伤口一样还隐隐作痛。
但记忆的主人不在了,只留下这些碎片和这具空壳。
夜神零重新睁开眼睛。
从那些记忆碎片里,他拼凑出了这具身体的名字。
夜泠雪。
这具身体叫夜泠雪。
“小姐,您别吓奴婢了,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丫鬟又凑上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小心翼翼地扯她的袖子,像一只被遗弃过一次又找回来、生怕主人再消失的小狗。
夜神零——不。
夜泠雪。
移开贴在心口的手,转头看向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没事。”
声音是陌生的,比他原来的嗓音高了半个调,
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冷静的,简短到吝啬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像冬天的刀刃上滑过一滴水。
“出去。”
丫鬟一愣:“小姐……”
“出去。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丫鬟犹犹豫豫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挪到门边,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泠雪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具身体很虚弱,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
第二,这具身体的平衡感和重心位置和他原来的完全不一样。
胸前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
她走到墙角的水盆前,盆里的水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油灯的光太暗,看不清细节,只隐约能看见轮廓——尖下巴,散落的长发,以及一双在昏暗中仍然微微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
而是一种极深的、带着微弱银光的蓝。
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星空碾碎了溶进了瞳孔里。
前世他叫夜神零,代号“零”,特工。
这一世她叫夜泠雪。
夜家私生女,母亲不认,父亲不详,星脉断绝,天生废材,连下人都能踩一脚。
三天前的一次当众羞辱后,一头撞在了祠堂的柱子上。
没死透。
醒过来的,变成了他。
夜泠雪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缠着的布条。
布条下面是隐隐作痛的伤口。
这具的身体记忆,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佩戴来历不明的玉佩?星脉检测时,水晶球会瞬间闪过极其微弱的银光?
前身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夜泠雪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