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气味,在经历了最初半小时的嗅觉轰炸之后,我的鼻子终于放弃了抵抗。
不是习惯了,是嗅觉神经集体递交了辞职信。
“行吧,”我趟着齐踝的污水,自言自语,“别人穿越都是宫殿、美少女、系统大礼包,我穿越——下水道、五百万悬赏、还有一只对我竖中指的断手。”
说到那只手,我刚才跑路的时候好像踩到了它。
对不起了,不知名的机械手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平台。这里大概是某个旧管道的检修口,头顶有一盏还没报废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时不时还得闪几下,像在抱怨加班没加班费。
我在平台上坐下来,开始认真检查这具身体的“存货”。
系统面板展开,一行行数据在视野里滚动,比当年我写的任何代码都工整:
【载体状态扫描】
【义体化程度:67%】
【已安装插件清单——】
【1. 军用级桑维斯坦(战斗神经加速系统)】
状态:已激活 / 过载中
说明:可提升反应速度至正常水平的300%,但当前神经接口温度已突破安全阈值。继续使用可能导致——
后面的字被一串乱码覆盖了。大意就是:再用可能会炸。
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物理意义上的炸。
【2. 高级黑客插件·型号未知】
状态:已激活 / 部分功能受损
说明:允许接入夜之城公共数据网络,进行信息窃取、设备劫持、身份伪造等操作。但当前多个核心模块处于数据糜烂状态。
翻译:能上网,但随时可能断网。而在这个世界里,断网约等于死亡。
【3. 皮下护甲·二代】
状态:损坏中
说明:能量层消耗殆尽,目前防护值约等于一件厚一点的毛衣。
【4-14项……】
我往下翻了翻,剩下的十一项插件要么“损坏”,要么“离线”,要么标注着我根本看不懂的缩写。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是左手无名指里的“微型开锁器”,但使用说明上写着“仅适用于2045年以前型号的机械锁”。
现在是2076年。
三十一年前的开锁器,对付现在门锁的概率大概和用诺基亚砸核桃差不多——你确实可以砸,但人家现在的核桃都升级成钛合金的了。
“所以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呢,”我总结道,“一身顶配装备,但全都在过载状态。跑得比普通人快,但跑快了会炸。能入侵系统,但随时掉线。防御值约等于毛衣。”
好极了。
顶级赛博精神病,装备豪华,状态堪忧。
我把系统菜单拉回最上层,点开了那个一直在角落里闪烁的【赛博织网】图标。
之前逃命的时候是本能驱动,根本没看清这东西的具体说明。现在终于有空仔细研究一下了。
【主动技能:赛博织网】
【技能类型:神经介入型 / 认知层面】
【技能等级:???(评估失败)】
【技能描述:潜入目标神经矩阵,在认知层面进行直接干预。可通过“对话”“场景重构”“记忆回溯”等方式,影响目标的思维状态。】
【适用范围:赛博精神病早期/中期患者、义体排异反应者、神经创伤后应激障碍者。】
【本质定义:最高级别精神疗法。】
【警告:本技能可能对使用者造成认知反噬。详见“逆向污染”条目。】
我把这段说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我发出了可能是穿越以来最真诚的一句吐槽:
“我一个程序员,怎么就成赛博心理医生了?”
我可是正经码农。毕业到现在,我的主要成就是修过三千多个bug、和产品经理就“这个需求能不能实现”进行过无数次无效辩论、以及在工位上囤积了全公司最多的泡面。
现在你告诉我,我的核心技能是潜入别人脑子里当心理医生?
“还不如给我个加特林。”
不过吐槽归吐槽,脑子还是诚实地继续往下翻。在最底部,有一行字体特别小的灰色备注:
【注:本技能在特殊情况下,可用于“思维覆写”。该子功能已被锁定,解锁条件未知。】
思维覆写。
这四个字让我停下了滚动。
听起来不像心理医生干的活儿。倒像是——
有人把整本《认知心理学》撕了,然后自己写了本新的。
我把系统面板关掉,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先活下来再说。)
(五百万悬赏不是闹着玩的。)
需要搞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那个“覆写来源”是谁,这具身体原来的“幽灵”去了哪里,3%的人性值到底能撑多久。
但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安全的据点,补充能源,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我刚站起来准备继续沿着管道往前走,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老鼠。
是人的声音。但不太对劲。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卡在了咒骂和哭泣之间,调不好频道。偶尔还夹杂着金属撞击墙壁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机械臂砸墙。
我放轻脚步,沿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摸过去。
绕过一根锈迹斑斑的集水管道,应急灯惨淡的光圈照亮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不,这个词太温和了。那是一团由破布、生锈金属和痉挛的义体构成的“东西”。
男性。大概五十岁。头发大半脱落,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头皮,有几块地方能看到金属颅骨的表面。左臂是一条粗糙的工业义体,液压管裸露在外,关节处渗着黑褐色的油污,每次抽搐都会喷出一小股。右眼是人眼,左眼是一颗过时的光学镜头,红光闪烁,对焦不准,咕噜噜地乱转。
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台收音机在自动搜台:
“……不是我……我没拿……那个人不是我……我有工作……我有工作的……他们说给我换条胳膊就能回去上班……换完就不疼了……不对还是疼……一直在疼……”
他左边的工业臂猛地挥起,砸在墙上,骨节处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
“——谁在那儿!”
他看见我了。
那颗乱转的光学镜头猛地对准了焦距,红光锁在我身上。下一秒,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工业臂高高扬起,像一条准备出击的金属蛇。
“你是他们派来的!你是来拆我的!我告诉过你们,这条胳膊我没偷!是买的!打折买的!那个医生说能用!他没说会疼!”
“喂,冷静——”
话没说完,那条金属臂已经砸了下来。
我往旁边一闪。工业臂砸在管道壁上,锈铁炸裂,碎石四溅。冲击力震得我脚下的平台都在晃。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看起来快散架的人。劣质义体有时候会这样,它不在乎宿主的韧带有没有被撕裂——你让它动,它就动。疼的是人,不是机器。
这也是赛博精神病的典型特征之一。义体接管了身体,人成了乘客。
“别过来!”我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不是来拆你的!我连螺丝刀都没带!”
他不听。光学镜头收缩又扩张,瞳孔数据在疯狂跳动。疼痛、恐惧、还有某种更深的、我认不太清的情绪,把他的意识搅成了一锅粥。
他再次抡起手臂。
我脑子里的赛博织网图标亮了。
【目标状态:赛博精神病·中期。金属中毒诱导型。可干预。】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发动了技能。
进入一个人的意识空间,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台不插电的洗衣机。
天旋地转。噪音。失重。然后——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我站在一间工厂里。
不,准确地说,是站在一间工厂的“残骸”里。
天花板有十几米高,横梁上挂着早已熄灭的工业灯。墙壁上爬满了裂缝和霉斑,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沿着墙面往下淌。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到处散落着废弃的机械零件。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它在塌。
不是已经塌了,是“正在塌”。
墙壁在缓慢地向内倾倒,横梁在无声地弯曲,地面时不时地震颤,震一次就多一条能陷进小腿的裂缝。
这是一间正在死亡中的工厂。
也是这个流浪汉正在崩溃的人格。
我在意识空间里的样子和现实没什么区别,但手上多了一本“病历”——这是赛博织网自动生成的诊断摘要:
【患者:未知(身份编码已离线)】
【症状:金属中毒引发的神经元错乱。劣质义体的重金属微粒侵入神经末梢,导致义体控制中枢与运动皮层之间的信号产生持续性干扰。】
【临床可观察表现为:幻肢痛(即使义体完好也会持续疼痛)、被害妄想、情绪失禁。】
【核心人格状态:尚未完全解离。仍在“工厂”的某个角落维持着最后的生产线运转。】
【治疗方案:找到核心人格,植入一个情绪锚点。】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脑子里有个小人还在坚持上班,我得找到他,给他说点好听的。
“真成心理医生了,”我叹了口气,开始往工厂深处走,“患者是一位被劣质义体坑惨了的流浪汉,脑补自己是间快塌的工厂。”
每走一步,工厂就震一下。墙壁上那些裂缝里渗出的黑液越来越多,像某种工业化的眼泪。水泥地面的缝隙中也开始渗出同样的物质,踩上去粘稠黏脚,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我在一条传送带旁找到了他。
那是个干瘦的人影。穿着一身早已辨认不出原色的工作服。没有义体——在意识空间里,核心人格会呈现出他最“原本”的样子。他正徒手拧着一枚螺丝。徒手。没有工具。螺丝钉嵌在一块铁板上,纹丝不动,但他一直在拧。拧一下,手指被螺帽边缘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滚出来。他看一眼,继续拧。好像除了拧这颗螺丝,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事。
我走上前,在他旁边蹲下来。
“师傅,”我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开口,“这颗螺丝滑丝了,拧不进去的。”
他继续拧了三四下,才慢慢停住手指。沾满自己血迹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那是一张被疲惫侵蚀得几乎认不出年龄的脸,眼睛浑浊得像泡过工业废水。
“……滑丝了?”
“滑丝了,”我点头,“再拧下去,螺帽会断。”
“可是得拧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不拧上,传送带不转。传送带不转,质检就不过。质检不过,这批货报废。货报废——我就被开了。”
他说“被开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是恐惧,是那种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麻木。好像被开除是他生命里唯一稳定循环的周期事件。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屁股被冰冷的水泥地硌得有点不舒服。
“这厂子都快塌了,”我指了指正在弯曲的横梁,“你怎么还在拧螺丝?”
“塌了也得拧,”他说,“我在别的厂试过。化工厂,拧管子。食品厂,拧盖子。有一个厂挺好,做玩具的,拧兔子的耳朵。可惜——”
“可惜啥?”
“耳朵拧上去了,兔子还会叫。小孩喜欢。但三个月厂就关了。老板说要搬走,机器比人便宜。”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上没闲着,还在试着拧那颗滑丝的螺丝。流血的手指一抖一抖的。
我在系统面板上调出治疗方案——“植入情绪锚点”。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找一段他认为“活着还有那么点意思”的记忆,然后像钉钉子一样钉在他意识的墙上,作为最后拉住他的绳子。
“你做玩具那会儿,”我问,“有没有带一只兔子回家?”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没有。偷厂里的东西要被开除的。”
我差点被这句话噎住。都不在这个厂了,还惦记着规定。
好在他继续开口了:
“但我给我女儿做过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木头鸟。不会叫。但木头好,她自己涂的颜色,黄的,涂得像只胖蜜蜂。”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拧螺丝之外的表情。很难说那算不算笑,更像是脸部肌肉在执行一个已经生疏已久的指令。连嘴角的上扬都带着某种不熟练的谦卑,仿佛连高兴都要先跟谁请示一下。
“涂完那天晚上停电了,”他说,“她就把木头鸟放在窗户边上,说等明天太阳出来,第一道光会照在它翅膀上。到时候它就会自己飞。”
他停了一下。手指彻底离开了那颗螺丝。
“……第二天她去看,木头鸟还在窗台上。她说一定是太阳起晚了。”
我听见远处有横梁断裂的声音。但工厂的崩塌似乎慢了一点。也许是我的错觉。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声音。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悲伤,是恐慌。因为他发现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记忆还在,但索引坏了。这是神经元被金属中毒侵蚀的后果。
我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下巴这里——有个小疤,从滑梯上摔下来摔的。”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笑了。这次像笑。“哭了一下午。后来不哭了,逢人就说那是她勇敢的勋章。”
“听起来是个挺厉害的小孩。”
“比我厉害一百倍。”
“那她大概不想看到你坐在一摊机油里拧一颗滑丝的螺丝。”
这句话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工厂震动带来的摇晃,是一个人被说中了心事的那种松垮。
“你现在该做什么,”我说,“我不替你决定。但你要是想从这里出去——”
我指了指工厂大门的方向。那扇门已经被塌下来的钢梁堵住了一半,剩下一半勉强能钻过去。门后是一团模糊的白光,不知道通往什么。
“——你得先把螺丝放下。”
事实上这颗螺丝他永远也拧不进去。这颗螺丝是他的执念本身,是每一次被开除、每一次被辞退、每一次在底层挣扎时还要被劣质义体吸干最后一点尊严的象征。只要他还握着这颗螺丝,工厂就会继续塌下去。
但我不打算跟他说这些。没有人需要听一个下水道里冒出来的陌生人讲大道理。我能做的只是让他自己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然后,慢慢地,他把手指从那颗螺丝上拿开了。
螺丝滚到地上,弹了两下,消失在黑暗里。
“她喜欢胖蜜蜂吗?”我站起来,顺口问了一句。
“……嗯。胖的。”
“有品位。”
我转身走向那扇门。意识空间的排斥反应开始出现——系统提示我最多还能待九十秒,超过会被强制踢出,附带神经震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传送带旁边,但已经不再拧螺丝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那些弯曲的横梁,好像第一次发现它们弯得那么厉害。
“会塌吗?”他问。
“会,”我说,“塌了之后会疼。疼完就不疼了。”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去找那只木头鸟。”
门后的白光吞没了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站在下水道的应急灯下。膝盖有点软,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个流浪汉瘫坐在墙边,工业臂垂在地上,液压管不再抽搐了。他的眼睛闭着,胸腔平稳起伏,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换了口气的人。
呼吸很沉。
睡着了。
赛博织网的界面上弹出一条更新:
【治疗完成。】
【锚点植入:稳定。类型:亲情记忆。】
【载体人性值变化:3% → 4%】
【当前逆向污染度:1.2%】
我盯着那行“人性值变化”,眨了两下眼。
上升了。
从3%回升到了4%。
不多,就一个百分点。但对于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来说,这百分之一就是把脚后跟从空气里拉回来了一小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自言自语。
用人话翻译一遍治疗机制就是:我进入患者的精神空间,找到核心人格,帮他们把心理创伤做个应急处理。这个过程的本质是对认知系统进行修复,每完成一次,这具身体的“人性值”就会同步回升一点。
用更通俗的说法来讲——我在帮别人捡起碎成一地的理智的同时,等于也在给自己的生理指标打补丁。
而“逆向污染”就是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每次进入别人的意识,对方精神的某些“碎片”会残留在我的神经回路里,像做完手术手套上沾的血。累积太多的话——
后面的说明我没看完。
先这样吧。现在是4%。还不太宽裕,但比3%多了一个百分点的底气。
我看了看角落里沉睡的流浪汉。“好好睡吧,”我对着一个刚被我从精神崩溃边缘拉回来的患者说了一句医嘱,“下次买义体,别找打折的。”
他当然没回答。但我觉得他那只坏掉的光学镜头闪烁的方式,好像温和了一点。
我转身离开那个角落。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刚才那场治疗——我是不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病历。那个系统自动生成的东西,上面有标记吗?收费代码呢?这类高精尖医疗操作难道没个账单?
我调出系统日志,翻到刚才的诊断摘要,往下拉。
【治疗费用:0欧元。】
【保险状态:未接入任何医疗保险网络。】
【备注:本技能不支持收费功能。】
……
“不支持收费。”
我站在下水道的污水里,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我有一项能把赛博精神病治好、让全夜之城的黑帮大佬跪下来求我的能力。而这项能力——不支持收费。
“那请问,”我对着漆黑的管道发出了灵魂拷问,“我的五百万赎金从哪来?靠在这里给流浪汉做免费心理疏导攒锦旗吗?”
没有人回答。
应急灯闪了一下,仿佛在说: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骂骂咧咧地继续往管道深处走。
在我身后很远的某个管壁上,一颗积满灰尘、被所有人遗忘的旧监控探头,在黑暗中无声地转动了一下。它的型号太过老旧,老旧到连夜之城数据网络都把它从设备列表里踢了出去。但它的镜头依旧忠实地记录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流浪汉暴走的画面。一个头发凌乱的年轻人蹲在他面前。然后流浪汉安静下来,陷入沉睡。那个年轻人揉着太阳穴离开,还在念叨着“不支持收费”。
这段画面被自动上传到了它记忆中最后一个通信频道——一个已经废弃多年、早该无人访问的黑市信息交换节点。
但今夜,这个废弃节点突然有了一个访问请求。
画面被下载。
标题被自动生成:《幽灵医生:他能治愈赛博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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