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科有个习惯——每接到一个新案子,他会在自己的私人数据库里新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不是案件编号,而是一句描述。
比如上一个案子叫“那个想把自己改成女人的男人最后改成了烤面包机”。上上个叫“三只老鼠偷了猫的罐头还咬伤了猫的尾巴”。这些标题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报告里,但法尔科觉得,只有用这种方式,他才能记住自己每天在跟什么样的人类打交道。
而今天这个案子,他想了想,敲下了两个字:
“幽灵。”
文件夹里塞进了三段视频、两份医疗记录、一份微表情分析报告,以及一张从NCPD通缉数据库里扒下来的档案照。照片上的人头发全黑、眼神凶狠,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应该被重兵包围的危险人物。
但这和监控视频里完全是两个人——后者头发半白,蹲在流浪汉面前的姿态像一只刚从雨里被捞起来的猫,嘴里还在念叨着“不支持收费”。表情分析报告里写的是:“目标在完成高强度精神干预后,首要情绪反应为沮丧。诱因推测:经济回报为零。”
法尔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经济回报为零”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一个能把赛博精神病拉回来的人,在意的是不能收钱。这不是圣人的逻辑——圣人不抱怨。这是穷人的逻辑。一个在高强度体力劳动之后发现自己白干了的穷人。
这个发现让法尔科对“幽灵”的判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神秘的高维存在”,不是“企业实验室里跑出来的超级武器”,就是一个——人。一个身怀绝技、处境狼狈、还不太清楚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而人,是可以谈的。
法尔科关掉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右腿义体膝关节偶尔发出的轻微液压响动。窗外是夜之城永恒的霓虹,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那影子右腿比左腿长了两厘米——因为右腿膝盖以下是义体。
那条义体是在他被开除的那天装的。
十年前,法尔科还是荒坂集团中层管理部的一名高管,职称是“战略资源协调部执行专员”。管的是什么呢?简单说就是管人——哪些员工可以裁掉,哪些员工的技能还能再榨一榨,哪些员工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值钱的义体插件,可以在离职前用“企业资产回收条例”的名义摘下来。
他的工作很出色。出色到连续十一个季度被评级为A。出色到荒坂高层专门给他发过一枚银色的企业徽章。出色到他以为自己只要一直这样出色下去,就能在荒坂的体系里安稳活到退休。
然后弟弟出事了。
弟弟叫莱昂,比他小十四岁。从小就聪明得不像话,十岁能拆开一台终端机再装回去,十三岁写了第一个能绕过荒坂防火墙的黑客脚本,十六岁被荒坂学院特招,全家人高兴得请了整条街的邻居吃饭。法尔科这辈子见过的最骄傲的画面,就是弟弟穿着荒坂学院的校服,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母亲那天喝多了,抱着弟弟哭了整整十分钟。父亲没哭,但第二天偷偷在弟弟的行李里塞了一沓现金,那是他攒了三年的退休储备金。
后来法尔科才知道,弟弟的特招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荒坂学院地下那个还没命名的实验室——后来它叫“亚当计划”——需要一批神经适应性达到A级以上的青少年作为实验载体。
弟弟是那一批里唯一一个达到S级的。
其他的事情,是法尔科被开除之后才慢慢查清楚的。莱昂在亚当计划里被分配在第二批次,主要负责测试“多线程义体同步”——说白了,就是看一个人能同时控制多少条不属于自己的机械臂。一开始是两条,四条,八条。莱昂完成得很漂亮,他的大脑带宽似乎没有上限。但实验的终点是十六线程同步,需要在大脑皮层里植入一个额外的神经桥接器。那个桥接器有设计缺陷。第一代产品的良品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手术第二天,莱昂不认识法尔科了。
不是“不记得”那种不认识,而是他看哥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堵白墙——里面没有认知,没有记忆索引,连“这个人是不是我认识的人”这种基础判断都已经消失了。法尔科去荒坂医疗中心看他,莱昂坐在病床上,八条机械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停地抽搐,像是在弹一架不存在的钢琴。
然后他对法尔科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先生,您的工号是多少?”
法尔科当时没哭。他去找了荒坂学院的项目负责人,找了人事部,找了法务部,甚至动用了自己在战略资源协调部的所有权限,试图把弟弟调出亚当计划。三天后,他收到了解雇通知。
通知上的措辞是“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胜任岗位”,解雇补偿金为三个月基本工资——扣除“企业资源使用费”后,到手大约是一个月工资的数字。通知上的签署栏留了一个人名:渡边。反情报部。权限高于法尔科见不得光的活动范围整整三个级别。
他的高管身份、企业徽章、十一年工龄、连续十一个季度的A级考评,在这封通知面前全部归零。
被开除之后,他靠曾经积累的人脉开始做中间人。一开始是小活儿——帮人找失物、传递不能走正式渠道的信息、在帮派之间当传声筒。后来他发现夜之城的秘密太多了,而知道秘密的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中间人来交易这些秘密。于是他开始做情报。
业务越来越多,人脉越铺越广,但他每年总有几单是不赚钱的,专门接和治疗赛博精神病有关的案子。不赚钱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客户太少,愿意给赛博精神病花钱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属于稀缺物种。
他曾经花重金从一个军用科技外包实验室里挖来一套“神经重塑疗法”的资料,翻了三遍,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现有的所有疗法,本质上都是赌。赌患者的神经可塑性够强,赌义体排异反应会在药物作用下减弱,赌大脑在烧坏之前能自己找到一条新的回路。
都不是真正的治愈。
直到他在凌晨三点看到那段下水道里的监控。
那个头发半白的年轻人蹲在流浪汉面前。没有设备,没有药物,没有手术台。几分钟后,流浪汉安静下来,睡着了。视频里那个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嘴唇翕动了几下,法尔科把嘴型放大逐帧分析之后,跳出的是“不支持收费”这四个字。
那一瞬间,法尔科感受到了一种他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情绪。
希望。
不是“也许能赚一笔”的希望。不是“这个技术可以垄断”的希望。是那种——如果十年前有这个东西,莱昂也许现在还认识我。
他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叫“幽灵”的人,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接下来的几天,法尔科动用了他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抢在另外三股势力之前锁定了林远的行动轨迹。他安排了探子在废弃管道区附近守了整整一个通宵,又花了一笔不小的代价从黑市情报节点里买断了那段原始视频的完整传输日志——确保其他追踪者拿不到备份。
同时他开始为林远准备第一个“试用任务”。
漩涡帮的中层打手,代号“铁牙”。
铁牙的案例在漩涡帮内部都算棘手。这家伙曾经是帮里最能打的前锋之一,双臂改装了军用级液压义体,力量大到能徒手把一辆浮空车抬起来——他确实抬过,在一个喝醉的夜晚,在和另一个帮派的赌约中。他的战斗数据相当漂亮:近三年内参与帮派冲突超过六十次,胜率百分之七十以上。但代价是从不关注自己的身体状态——他的义体维护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唯一的几次维修都是在零件彻底报废之后才勉强去补。
三个月前,铁牙开始表现出赛博精神病的早期症状:幻听、被害妄想、突如其来的暴力冲动。他会在半夜突然从床上弹起来,对着墙壁挥拳,直到墙面被打碎、他的拳头液压管崩裂才停下。
一周前,他失控了一次。那次是在一次谈判中,对方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的双臂自动激活,液压充能时的低沉嗡鸣响彻整个房间。虽然没有造成死亡,但伤了三个人。
漩涡帮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趁此机会除掉铁牙,接管他的地盘;有人想把他卖给清道夫换一笔快钱;但铁牙的直属头目“铁砧”想保他——因为铁牙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接下来的季度冲突需要这张牌,如果这张牌能恢复,他的谈判筹码至少能翻一倍。
铁砧通过中间人找到法尔科。法尔科对铁砧本人的评价不高——铁砧是典型的老派漩涡帮,“忠诚”在漩涡帮的语境里约等于“你有用的时候我罩你,你没用的时候你是零件”。但铁砧出价痛快:治疗费用两万欧元,法尔科抽成七千,剩下的给治疗者。如果能当场稳定铁牙的状态,追加一笔“紧急处理费”五千欧元。
法尔科把这个案子评估了一遍。铁牙的症状属于金属中毒引发的神经元错乱,诱因明确,尚处于可干预阶段。风险在于任务地点——漩涡帮的地盘。那个废弃工厂是铁牙自己选的藏身处,但对任何走进那扇门的人来说,那座厂房的本质就是一处随时可能变成战区的地方。更麻烦的是帮派内部的变数:那帮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在背后动手。
但高风险也意味着高回报。如果林远能在漩涡帮的地盘上完成治疗,他的名声会以指数级速度扩散。到时候不需要法尔科主动推销,客户自己会找上门。
法尔科把这单生意包装成了“试用任务”。在发给林远的信息里,他刻意简化了治疗难度、模糊了帮派的复杂性。他给了林远“铬手”的病例资料——那是另一个确实需要治疗的客户,他在其中起到了“替换”的作用,因为法尔科想让林远的第一次实战在一个相对可控的环境中进行。铬手的问题集中在双手义体,失控范围有限,不像铁牙那样涉及全身义体协同,也没有帮派地盘的政治复杂性。
而铁牙的任务则不同。那个人不仅是双臂失控,他的整条脊椎、神经元网络、甚至认知中枢都在被劣质金属微粒侵蚀。治疗难度是铬手的三倍以上。
他需要知道林远的能力上限在哪里。也需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有能力改变夜之城的游戏规则,还是只是一个恰好在下水道里撞了大运的幸运儿。
如果他失败了——法尔科在那支“保护小队”的任务指令里增加了一条备注。
备注的内容是:“如果治疗失败,目标发狂,确保医院里的人不会活着离开。”
不是写给小队长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法尔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怎么跟林远交代——如果林远能活着从工厂里出来的话。“任务失败不代表合作终止”之类的安慰话术,虽然他知道这种话对林远这种聪明人来说毫无意义。
他也做好了另一个准备:如果林远成功,他会亲自向林远坦白这次的调包行为。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告诉对方——你已经通过了我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测试。从今往后,我压上的整副身家与你共担风险。
但这些都是后话。
屏幕角落里的监控窗口突然弹出一条红色警报。法尔科点开,看到了实时画面——画面来自NCPD外勤无人机,分辨率还可以,至少能看清人脸。
铁牙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工厂大门前。画面里他的双臂完全激活,液压管中发出刺眼的黄光,周围散落着被捏碎的金属碎片和至少一台被撕成两半的NCPD巡逻无人机。他身后是黑洞洞的厂房门洞,里面隐约能看到三个人影——被挟持的平民。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性,还有一个小男孩。
法尔科快速读了一遍随画面传来的NCPD内部通报:铁牙在半小时前突然症状急剧恶化,闯入附近居民区挟持三人,把自己锁进了他原来用作藏身处的那座废弃工厂。NCPD已经包围了现场,副队长下令暂缓强攻——不是因为顾忌人质安全,而是因为铁牙挟持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荒坂学院的学生。夜之城的条子只有在牵扯到大企业的时候才会突然变得谨慎,这种谨慎和善良毫无关系,纯粹是怕惹上惹不起的人。
法尔科盯着画面里那个小男孩。年纪不大,穿着校服,缩在一个角落里,旁边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小职员,此刻正挡在男孩和铁牙之间,姿态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
“见鬼。”
他拿起通讯器,拨给林远。拨号的时间比平时慢了半秒——情报面板上的数据显示铁牙正在往更深处移动,NCPD的狙击手在试图重新寻找射击角度。但他不能在通讯里流露出任何焦急,因为林远一定会察觉到,而察觉到焦急就会追问原因,追问原因就会知道他调换了任务,而一个刚刚答应“试用合作”的赛博心理医生如果发现自己第一次出诊就被骗,那这次合作的根基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法尔科拨通电话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计划有变。铬手的治疗先搁置,现在有更紧迫的目标。”
“多紧迫?”
法尔科把铁牙的资料发过去,包括最新的一段无人机画面。资料打包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删掉那条内部备注,最终没有删——如果林远能发现那条备注,说明他的黑客能力比预估的更强,到时候他坦诚的时机可能会被迫提前。
“NCPD已经包围了现场。你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如果人质还没出来,他们会强攻,不管里面的人质是谁。包括那个十二岁的荒坂学院学生。”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扣上外套拉链的声音,短促而利落。
“位置发我。”
法尔科报完坐标,挂断通讯。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还在闪烁。画面里,铁牙双臂的液压管已经有一根出现了泄漏,黄光在破损处忽明忽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保险丝。人质还活着,但那个小男孩的肩膀在止不住地发抖,旁边的年轻女性紧紧攥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她攥的力气大概快把对方的袖子扯烂了。
法尔科打开另一个频道,联系他暗中部署的那支小队的队长。
“计划不变,但优先级改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语义更凝练,“如果发生不可控情况,确保幽灵医生活着出来。人质其次。铁牙——排在最后。”
“明白。”
关掉频道,法尔科靠在椅背上。他把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拿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子碰到桌沿,发出一声比平时更清脆的轻响——那是他的义体手指在无意识中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捏过多少情报、签过多少合同、在多少人的命运上按下了发送键。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搁在桌面上。
屏幕里那个叫铁牙的人还在咆哮,双臂的黄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眼。而那个坐在角落的小男孩,脸上的表情让法尔科想起了弟弟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的最后一次回头。
那时候他回头看了法尔科一眼,笑着说:“哥,做完这个实验,学校说可以给我免一学期的学分。”
法尔科闭上眼睛。
“别再让人在我眼前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但窗外夜之城的霓虹依旧亮着,像一个不会关灯的监狱。
任务倒计时的最后一格,在屏幕右下角静静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