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个安全屋,在夜之城,理论上并不难。
这座城市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建筑处于闲置或半废弃状态。它们或是被企业并购后遗弃的旧厂房,或是卷入帮派火并后无人敢接盘的凶宅,或是因为城市规划改了三次图纸、最后被所有人遗忘在文件堆里的烂尾楼。理论上,你闭着眼睛扔块砖头,砸中的窗户里就有一个可以睡人的空房间。
但问题是——你能找到的,别人也能找到。清道夫会定期扫荡这些地方,把睡着的人拆成零件。赏金猎人的无人机群会不定期扫描这些区域的异常热源。更别提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对这些地方的熟悉程度堪比老房东,而他们中至少一半的人不会介意为了几十欧元出卖一个新来的过客。
所以,我需要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没人住”的地方,而是“没人想住”的地方。
我在第七街和锈水路的交叉口找到了它——一间废弃的零配件仓库。它夹在一栋被动物帮占用的公寓楼和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低级酒吧之间。酒吧的霓虹招牌坏了一多半,剩下的几个字母在夜色中拼出一个意味不明的“BANG”。凌晨三点,酒吧里传来的不是音乐,而是一个男人用破锣嗓子讲述他前妻如何把他的义眼拿去典当的悲情故事。那声音穿墙能力极强,足以让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人丧失居住意愿。
仓库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门上的电子锁早已报废,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铁链和一把老式挂锁。这种锁的防盗水平约等于在门上贴张“请勿入内”的纸条——但在夜之城,有时候低调比坚固更管用。毕竟一个装了指纹识别和量子加密的废弃仓库,反而会让路过的黑客忍不住想试试手气。而一把破挂锁?谁看了都觉得里面最多放了几箱过期的螺丝钉。
我用左手无名指里那个老掉牙的开锁器捣鼓了几下。锁芯发出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咔哒声,像是被人从午睡中粗暴唤醒的老猫。
进去了。
仓库内部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上下两层,地面积满了灰尘,但结构完整。靠墙堆着一些早已过时的机械零件和几箱被老鼠啃过的包装泡沫。空气干燥,没有霉味,说明屋顶不漏水。最妙的是角落里有一台还能通电的旧型号显示器,屏幕上有两道裂纹,但背光亮起的时候还能看到画面。
这种显示器在夜之城叫“老鼠屏”,意思是连下水道里的老鼠都嫌弃它太落伍。但对于一个需要随时监控周边监控探头的人来说,绰绰有余。
“好,”我环顾四周,用脚扫开一片相对干净的地面,“欢迎来到林氏安全屋1.0。目前装修风格是‘刚被抢过’,配套设施有——地上一张纸板。”
那张纸板大概是被遗忘在这里的某次物流的残余物,规格意外地合适,正好够躺下一个人。我把它拖到墙角,又从一堆废弃泡沫里翻出几张还算干净的包装塑料,叠起来当枕头。躺在上面的时候脊椎发出一串咔咔的响声,不知道是舒服还是抗议。
“比下水道强。”我对自己的居住条件做出了客观评价。
然后我开始清点物资。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坐下来,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摊在面前,仔细盘一遍。
【物品清单】
1. 欧元3000整(刚从锯子那里赚到的,纸币加芯片混合)。其中1200是现金,剩下的在芯片里。现金有一半沾着油渍,大概是锯子手术手套上带过来的。
2. 伪造ID一张(姓名:张伟。职业:自由职业者。可信度62%。使用建议:尽量别用)。
3. 军用级黑客插件一套(核心功能还在,但内存里残留了大量无效数据碎片,像是原主人崩溃前慌乱删除了一堆东西,只删了一半就放弃了)。
4. S级通缉令一张(自己的,折叠珍藏版)。
5. 下水道污渍若干(非自愿收藏)。
6. 白发一整个头(非卖品)。
7. 逆向污染度:1.8%(持续增长中。增长速率与赛博织网使用频率正相关)。
8. 人性值:4%(比昨天多了1%,可喜可贺)。
9. 脑子里还住着一个叫皮拉的佣兵的残存人格碎片,目前处于静默状态,偶尔会投射一些碎片式记忆。
我把第9项反复看了两遍,确定系统没有显示为“异常”。皮拉的残片自从那天被强行保存进来之后,一直很安静。他就像隔壁房间一个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碰倒东西的室友,你能感觉到他在那儿,但他暂时没有造成任何麻烦。
“行吧,”我把东西一件件塞回各个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作为穿越开局,这物资水平大概相当于游戏里刚出新手村时包里只有一根木棍和三个铜板。”
但至少木棍还在。铜板还能花。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里的那台破显示器突然亮了。
不是闪屏,不是死机重启的随机电流脉冲——是有序亮起。屏幕上的裂纹在背光下变成两条发光的银线,随后画面平稳展开。
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齐,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夹克,领口别着一枚我看不出品牌但明显不便宜的几何形胸针。微笑温和,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像是某个深夜访谈节目的主持人。
但我在游戏里见过这张脸。
法尔科。
中间人。情报贩子。夜之城信息黑市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在原作游戏里,他的戏份不多但每一次出场都伴随着剧情的重大转折。他不是战士,不是黑客,不是企业高管,但他的情报网络覆盖了这座城市将近三分之一的灰色地带。他知道谁在找谁,谁在杀谁,谁在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幽灵医生,找到你可不容易。”
他的声音从显示器自带的破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和他的笑容形成了某种不和谐的配合——一边是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一边是画质粗糙的破屏幕和两道裂痕。对比之下,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我在心里完成了一轮快速评估:这台显示器是我十分钟前才通电的,没接入过任何外部网络。他能强行切入这个设备的显示模块,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台显示器的硬件地址。要么这仓库在更早之前就被他纳入监控范围,要么他现在就在离我很近的某个地方。
后一种可能性不大——如果是近距离信号,我的黑客插件应该会捕捉到入侵痕迹。所以更可能是他一直在监控这片区域的所有电子设备,而我刚才开机时触发了他的预警。
不管哪种可能,他找到我的速度远超我的预期。
“法尔科,”我对着屏幕说出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回应一个老朋友,“半夜打视频电话可不礼貌。通常情况下,这个时间点的视频来电要么是骚扰,要么是绑票。你是哪种?”
他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角那几条细纹加深了一点。那是真正觉得有趣的人才会有的微表情。
“你知道我?”
“干这行的,不认识你就等于不认识夜之城的门牌号。”
“有意思。”法尔科靠在椅背上。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暗蓝色,看不出具体位置,但能看到几排整齐的架子,上面摆满了老式纸质档案盒。“一个躲在下水道里给流浪汉做心理治疗的人,居然还知道夜之城的门牌号分布。”
他把“下水道里的心理治疗”这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昨天晚饭吃了什么。然后他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四格分屏:
第一格——下水道的监控画面。我正蹲在那个流浪汉面前,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画面右下方有时间戳:事发后不到一小时。这张残片的清晰度比我预计的高得多。
第二格——我进出地下黑诊所的记录。没有内部监控画面,但有一个走廊摄像头的截图,正好拍到我拉门进入的侧影。时间标记在今天凌晨。那个探头藏得有多隐蔽,我路过时居然没注意到。
第三格让我瞳孔微缩——居然是我站在黑诊所门口、隔着半开的防爆门看向病房里大卫的瞬间截图。画面放大后,我当时的视线方向被标注了一条红色虚线,大卫躺在手术台上的位置被打了一个圈。旁边还附了一行字:“识别到目标关注对象:未知少年(男性,十七岁上下,正在接受斯安威斯坦植入手术)。”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推测身份:荒坂学院学生。”
第四格更让我心底发凉——是一段文字分析报告:
【目标微表情分析:当病房内传出惨叫时,目标停留时间超过合理范围(对比基准为一般路人)。眼动追踪显示目标视线固定于病房门方向,停留时长7.2秒。表情特征:嘴唇紧抿,眉心轻微下压,判断为“抑制性关注”——即意识到某事重要但有意克制情绪表达。】
“……你还测了我的微表情?”
“不是我测的。是我雇的一个前荒坂安全顾问,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有点强迫症。看到监控画面里有路人做出不合常理的停留,就顺手做了个分析。她的职业病比较严重,连我喝茶时的眉毛怎么动她都喜欢记下来。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样有点变态。”
“是挺变态的。”
“可我有什么办法,她办事太好,辞了可惜。”法尔科摊了摊手,表情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画面切换回他的脸。
“所以,幽灵医生——或者你更喜欢你那张新ID上的名字,‘张伟’?”
他知道这张新ID的存在,说明他极有可能监控了我入侵NCPD数据库的那台公共终端。那台终端附近的某个探头大概被他的网络劫持了。
“张伟是我的诨名,”我面不改色地说,“行走江湖,总得有个代号。”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它来自一个传说。在我老家,叫这个名字的人永远不会被注意到。”
“好名字,”法尔科认同地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欣赏这个选择的实用性,“那么,接下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把一个不可逆的赛博精神病,在下水道里,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徒手治好了。你用的不是药,不是传统手术,某种可以绕过义体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本身的干预技术,对吧?我的分析师说,从流浪汉的神态变化来看,你的介入是即时性的,没有药物代谢的时间延迟。”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你能治到什么程度?轻度?中度?还是——全范围?”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问题精准得可怕。他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而是直接跳到了适用范围这一步。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关心原理了,他想要的是疗效。就像一个律师在法庭上从不问“你是不是杀了人”,他只会问“当时你在哪个房间”——因为前者你可以撒谎,但地址和时间戳会把你框死。
“假设我确实能治,”我双手抱胸,靠在落灰的墙上,“你想谈什么?”
法尔科又露出了那个温和的笑容。但他眼睛里,依然没有笑意。
“我想谈生意。”
他说,夜之城有太多赛博精神病人了。不是那种偶尔发作的轻度患者,而是真正站在悬崖边上、差一步就被拆成零件的重度患者。帮派里某些人,需要手下的打手保持清醒。企业里某些人,需要保住他们在实验中烧坏脑子的科学家。还有一些雇佣兵,他们的队长正在被义体吞掉人格,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拉他回来。
这些人,都愿意付钱。而如果你能提供这种服务——那你就不是医生。你是硬通货,是移动的谈判筹码,是能把疯子变回兵器的黑市黄金。
“我需要一个能提供‘治疗赛博精神病’服务的稳定供应方。你。需要有人帮你把那五百万的通缉令从系统里抹掉。需要有人给你提供安全屋、干净的ID、以及在你每次治疗时确保你不会被二十个赏金猎人围住。需要有人替你去跟那些大人物周旋,让你只做擅长的事。”
“你擅长什么?”
“讨价还价。”法尔科说起这三个字时面带悦色。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我需要身份——那62%可信度的假ID撑不了多久,NCPD已经更新了我的体貌信息,下次在街上撞见扫描无人机绝对不会只是“这家伙有点眼熟”这么温和。我需要钱——3000欧元在夜之城大概够活一周,前提是我不需要买任何违禁品、不被打劫、并且对伙食没有任何要求。最要紧的是,我需要一张能遮住自己这张脸的网。而法尔科恰好是夜之城最大的蜘蛛之一。
但这不是信任的理由。这只是利益匹配。
信任是在夜之城最贵的东西,比斯安威斯坦的军用型还贵,因为它会用反向的方式杀了你。
“可以谈合作,”我说,“但先从试用开始。你帮我搞定通缉令的问题,我接你一个案子。如果合作愉快,我们继续。”
法尔科歪了歪头。他的一只手在画面外做了个什么动作,大概是在操作另一个屏幕,我注意到他的瞳孔表面有极其微弱的数据流反光——蓝白色的,闪烁频率和普通屏幕刷新率不一致。那应该是某种生物监测插件在工作,测谎或心率分析之类的东西。他的眼珠表面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出异样的薄膜,但我这边的黑客插件捕捉到了一个极短的数据脉冲信号。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出声来,那种自然到逼近真诚的笑法。
“有意思。刚来夜之城就成了S级通缉犯,身无分文却能让一个不可逆的赛博精神病睡过去,还在自己最值钱的时候跟一个情报贩子讨价还价。你知道大部分人在你的处境会怎么做吗?”
“什么?”
“要么哭,要么跑。”
“那我的这副样子大概不在你的数据分析库里。”
“确实不在,”法尔科说,“所以我才半夜三点给你打视频电话。换个人类,这个时间点我在睡觉。”
“换个人类。”我抓住了这个词的尾巴。
他眨了眨眼,没有解释。
“行,试用合作。第一个案子我发到你屏幕上。通缉令的事,在你完成试用之前,我会让NCPD的巡逻密度在这片区域降低四成。算订金。”
“怎么做到的?”
“我在NCPD有朋友。准确地说——我有些朋友的把柄刚好放在我这儿,而他们暂时还不想让那些把柄上报纸。”
“报纸,”我重复了一声,“这个词在夜之城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董。”
“古董是最值钱的东西,”法尔科说,“尤其是当古董上刻着你的名字和犯罪记录的时候。”
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切换到一封加密信息。上面写着:
【案件编号:NC-77-014】
【客户:代称“铬手”】
【症状:双手义体失控,多次在睡眠中扼住自己咽喉,已造成严重外伤】
【要求:评估并治疗】
【报酬:€8000(完成支付)】
【风险等级:中】
“铬手。在佣兵圈子里小有名气。双臂都是军用级液压义体,曾经一个人掰断过六条漩涡帮成员的机械臂。最近他因为双手失控,已经有五天没睡过觉。他的雇主很着急,因为他接的下一个任务关系到一笔价值不菲的合同。客户要求匿名,报酬是8000欧。完成支付,不完成不付。”
“先给一半。”我说。
“试用期的合作者通常不享有预付款权。”
“试用期的合作者通常也没被全城的人追着要脑袋。”
法尔科盯着我看了两秒。
“四千预付款。明天到账。”
屏幕暗了下去。
仓库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酒吧里那位老哥还在用嘶哑的嗓子讲述他的第几任前妻。我盯着重新变成一面破玻璃的显示器,慢慢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段对话看起来很轻松。但实际上,这十五分钟里的每一秒钟,他都在对我进行评估——评估我的价值、我的底线、我的弱点。他问的那个“能治到什么程度”的问题,目的不只是了解产品参数,更是想试探我知不知道自己的极限。
那个微表情分析报告是下马威,同时也是邀请函。前者的意思是“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后者的意思是“我想和你合作”。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分析出来。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评估要不要跟他合作。实际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的,是怎么利用他提供的资源,去接近一个和这单生意毫不相干的人——
葛洛莉亚·马丁内斯。
系统任务面板上那行字还在:【改变命运·其一:阻止葛洛莉亚·马丁内斯的死亡。任务期限:未知。】
“未知”这个词,在任务管理上是最危险的。它意味着你可能还有三个月,也可能只剩三天。
要找到葛洛莉亚,我需要更详尽的情报。她的住址、工作排班、黑市交易的时间表——这些都不是靠我身上这套过载的黑客插件能搞定的。但法尔科手里有。他的情报网络比NCPD的数据库还全。
所以,现阶段的目标很明确:完成第一个任务,建立信任,然后从他的情报渠道里套出葛洛莉亚的信息。
我站起来,走到仓库唯一的窗户边。窗户是一条窄缝,恰好能看到第七街的夜景——霓虹、酸雨、和永远匆忙的人们。
仓库地面上,纸板床还安静地躺在角落,等着一个刚和情报贩子签了试用合同的赛博心理医生回去躺下。
“法尔科,”我对着夜色自言自语,“你算到了我会讨价还价,算到了我会藏拙,算到了这单生意我会接。但你少算了一件事。”
我关上窗户,把夜之城的喧嚣隔绝在外。
“我想要的,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