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CPD巡警赵明远这辈子见过很多离谱的事。
他见过一个装了四条义体手臂的老哥在便利店偷**,被店主用拖把追了三条街;见过一个赛博精神病在警局门口裸奔,边跑边喊“荒坂偷了我的肾”,后来查监控发现那人是自己把肾卖给了黑市、换了酒钱;还见过一次漩涡帮和动物帮在十字路口火并,打着打着两边同时停下来,就因为路边一个卖烤肠的小推车被流弹掀翻了,两帮人马一致决定先把烤肠捡了再继续打。
但今天这件事,他觉得可以排进职业生涯前三。
此刻他正蹲在一辆NCPD装甲车后面,脉冲步枪的枪托抵着肩膀,瞄准镜里套着那座废弃工厂的大门。他身边蹲着十二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同事,头顶还有三架浮空巡逻机在盘旋,探照灯把厂区照得比夜之城的霓虹广告牌还亮。
“强攻倒计时,”通讯频道里传来副队长的声音,“各单位确认位置。狙击组,有没有射击角度?”
“狙击组收到。目标仍在厂房最深处,视线受阻,无可射击窗口。”
“人质状况?”
“生命信号还在。三个。都还活着。”
“那个‘谈判专家’呢?”
“进去了十四分钟。通讯中断,无法确认状态。”
“十四分钟,”副队长重复了一遍,“要么死了,要么在跟精神病变心。准备强攻。”
赵明远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他在NCPD干了八年,见过所谓的“谈判专家”进这种现场不下二十次。大部分时候,所谓“谈判专家”只是警队在强攻前用来拖延时间的肉盾——一个人的命换三分钟部署时间,这在NCPD的战术手册里叫“资源优化配置”。至于那个人的死活,通常和行动报告里一句“谈判破裂”一起被丢进档案柜。
正当他默数着倒计时,工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赵明远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走出来的人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先进来的是那三名人质,跌跌撞撞地跑向警戒线,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特有的恍惚,看起来被吓得够呛:中年男人膝盖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年轻女性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但三个人都活着。走在最后的小男孩甚至回头看了工厂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被关押过的地方,更像是在看一个他没搞懂、但已经不再害怕的东西。几名警员赶紧上前把他们往警戒线外面拽。
然后出来的,是铁牙。
这个身高超过两米的漩涡帮打手,此刻正举着双手站在工厂门口。他的外骨骼装甲上有十几处裂痕,左臂的液压管还在轻微地漏着油,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拉出一条细长的深色痕迹。但他举手的姿势——标准。标准到任何一个接受过NCPD基础培训的警员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说话了。
“别开枪。我不打了。”
赵明远在瞄准镜后眨了两下眼睛。一个S级精神病患者——双臂液压管泄漏、外骨骼多处损坏、被十二个枪口指着——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咆哮,不是威胁,而是“别开枪,我不打了”。这四个字平缓、完整、逻辑清晰,像一个刚打完一场球赛的人说“今天到此为止”。
“目标……已投降?”通讯频道里有人的声音不太确定。
“是投降。标准投降姿势。双手过顶。你看——他还在看我们指挥官的站位。”赵明远把瞄准镜推上去,看清了铁牙的脸。那张半覆盖在外骨骼装甲下的脸仍然凶悍——横肉、金属植入痕迹、一道从眼角劈到下巴的旧疤。但他的眼睛变了。之前FNC无人机画面里那双血红的、瞳孔无法聚焦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仔细清洗过一遍。眼白还残留着之前的血丝,但血丝之间,瞳孔在追光。它在对焦,在辨认,在寻找。
“我要见我妹妹。”铁牙说。
赵明远旁边的新人小声问:“他妹妹在哪?”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调出铁牙的档案资料快速扫了一眼——家庭成员栏只有一行字:“妹,已故,三年前街头火拼流弹致死。加害方已无生命体征。”
一个要见已故妹妹的赛博精神病。如果在平时,这属于标准的精神分裂幻觉。但现在这个精神病正以一个标准军人的姿态站在原地,左手举得比右手还高,右臂上的液压管裂口仍在滴油,但整个人的仪态像是正在向指挥官汇报任务的士兵。他不知道他妹妹已经死了——不是忘了,是还没处理完那段记忆。理性回来了,情绪还在排队的路上。这种症状在临床心理学里有个很学术的名字,叫“情感滞后于认知恢复”。但赵明远更愿意用警队的行话——刚才进去的时候是S级的精神病,出来的时候像是能上法庭了。
“嫌疑人已投降,”赵明远按下通讯键,突破频道里的嘈杂,给自己做了一个职业层面的汇报,“人质安全。现场——现场安全程度超出预期。建议取消强攻,转为收容程序。”
“你确定?”
赵明远从装甲车后站起来,把枪口压向地面。
“铁牙!”他提高嗓门,“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铁牙转向他的方向。液压脊椎转动时会发出金属摩擦声,但他的眼神找到赵明远的脸用时不到一秒——这在认知功能评估里属于“空间定向能力恢复”。
“小萤。萤火虫的萤。”
赵明远旁边的副队长在档案里搜到这一条,然后对着他做了个手势——档案上标注的是“已故”。
“他要见他妹妹,”赵明远说,“但我们带不回来她。那就让收容组先把人弄走,通知心理科,别给他打镇定剂。他不需要。这个人比刚才开火之前更清醒。”
铁牙被铐上抬离现场的时候,赵明远看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方向。目光不是在看那座建筑,而是在找人。他没找到那个谈判专家。谈判专家是从后门离开的。
铁牙被押上装甲囚车的画面,被警用记录仪完整拍了下来。
而这份记录在各处流转的速度,比NCPD的官僚系统快了至少三个数量级。
动物帮的情报网络是最先捕捉到这段视频的。他们的情报主管,一个用全套仿生皮肤把自己伪装成普通人但偶尔在公共场合忘记穿鞋的女人,在三分钟之内看完了整段画面,然后拨通了帮主的通讯:“老大,有个在NCPD监控里穿着廉价防弹背心的家伙,把一个漩涡帮的S级精神病弄清醒了。这个人没有挂牌,不属于任何帮派。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到他。尽快。”
与此同时,军用科技驻扎在夜之城的情报站也截获了同一段数据流。分析员在日志里写下了“疑似新型非药物性神经干预技术”,然后将这份日志的优先级标记为“高于季度财报”。半小时之后,军用科技驻夜之城分部向总部发去了一份加密通讯,使用了他们内部最谨慎的描述——“观察目标。如能力可复制,优先谈判。如不可复制,考虑更激烈的交易手段。”
而在荒坂大楼的第九十三层,渡边科长一只手端着茶,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滑动。
他桌上堆着七八份不同来源的报告。来自卧底的日常汇报——还是那个伪装成赛博精神病、被林远意识反向渗透并拿走三个关键词的倒霉蛋,他最近的汇报频率明显下降,上次的加密通讯里甚至还写了句“请求轮岗”。来自NCPD内部的线人,那个把“第47号管道区”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的人,最近同样没了动静。还有一个存在私人数据库里、用两重加密锁住的档案,创建日期是三年前,标题是“亚当计划——备用方案可操作性评估”。他把铁牙的治疗记录拖进这个文件夹里,对比了一下之前的评估数据,然后在屏幕空白处写了一行备注:
“之前测试中以为无法干预的神经退行性症状,在铁牙案例中表现出一定程度可逆的恢复迹象。由未知第三方个体完成,非企业体系内资源。是否需要更改亚当计划中关于‘不可逆损伤’的结论?风险评估待定。时间窗口难以预测。该第三方需尽快纳入观察或隔离。”
他把这段文字读完一遍,将“隔离”两个字划掉,改成了“接触”。然后又划掉,改成了“优先接触”。最后把整份文件归类到了“最高优先级观察对象”的标签下。
这一切,法尔科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通过入侵系统看到渡边的备忘录,他没那个本事。但他有三条独立的情报线在荒坂外围活动,其中一条恰好是给渡边办公室送咖啡的自动侍应机器人,它的动作与常规型号存在差异,法尔科三个月前就在它的行为库里植入了指纹级识别标记。机器人不能读取渡边的屏幕,但可以记录他每天翻看文件的频率和时长。今天,渡边在某个文件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久,而且修改了三次标题——频繁修改文件名的行为在这位科长身上极少发生,说明他在措辞上产生了不确定性。而渡边从不流露的不确定性,是整个夜之城情报圈最值得标价的东西。
法尔科关掉监控,把刚才收到的最新一条情报拖进“幽灵”的项目文件夹。那是一条动物帮的加密频段截获信息,关键字是“想招募”。另一条是军用科技对外派情报科采购清单的增量变动,异常幅度接近警戒线,采购项包含“实验级神经扫描仪”。他对比了一下时间戳和铁牙收容的时间点,误差不超过七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扬。
“下一阶段——该开始‘收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