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诊所开张

作者:松间弈客 更新时间:2026/4/27 9:12:15 字数:4761

法尔科给我安排的地下诊所,位于第七区一座废弃商场的地下二层。

这座商场有个响亮的名字——“辉煌广场”。但根据本地人的叫法,它叫“那个连流浪汉都嫌晦气的地方”。地面上四层楼曾经卖过衣服、电子产品、合成食品和廉价义体配件,后来被一场不大不小的帮派火并烧掉了半个三楼,剩下的商户在一个月之内全部搬空。现在商场里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是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只剩一罐过期的能量饮料,标签上的代言人笑容灿烂得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

“好地方,”我站在商场一楼的大厅里,看着头顶破了个大洞的天花板,透过那个洞能看到夜之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有自然采光,通风良好,安保措施约等于零。”

“安保措施有的,”法尔科的声音从我耳边的通讯器里传来,“我把你诊所的入口伪装成了垃圾回收站。夜之城没人会对垃圾感兴趣。”

“谢谢,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受重视。”

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被一道新装的防爆门拦住,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

【有害废料回收处·闲人免进·违者罚款】

——罚多少没写。在夜之城,“罚款”这个词本身就足够吓退大部分路人,因为没人知道罚款的形式是钱、器官还是你的人头。

门后面是一个标准的小型诊所——病床一张,监控设备若干,药品柜一个(空的),还有一间被法尔科特别改造过的“特殊治疗室”。治疗室的墙上贴满了电磁屏蔽材料,角落里放着一张看起来比病床舒服得多的躺椅。这是我的专用位置——每次发动赛博织网,我的身体会进入半休眠状态,需要有个地方躺着。法尔科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需求,因为躺椅扶手上还贴了一张便签:

【别死在这儿。清理起来很麻烦。——法尔科】

我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句“不会给你机会”,然后把它贴回了原处。

“这环境比我在原来的世界租的房子都差,”我环顾四周,对着空无一人的诊所发表就职演说,“但比下水道强。从下水道到地下二层,我的人生轨迹正在稳步上升。按这个速度,下个月我大概能住进地下停车场的值班室。”

诊所开张的第一天,没有病人。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来了一个人,但不是病人——是商场一楼那台自动售货机的维修工。他走错了楼层,看到“有害废料回收处”的牌子之后犹豫了三秒,然后以夜之城居民特有的警惕心转身就走。我猜他以为这里是清道夫的新据点。

“法尔科,”我拨通通讯器,“你说诊所开张之后病人会自己找上门。现在三天过去了,我的社交活动包括:和一只老鼠对视,以及研究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不像一只长了胡子的青蛙。”

“耐心点。名声需要时间发酵。”

“我的通缉令发酵速度就挺快的。昨天路过第七街,看到NCPD更新了悬赏海报,赏金从五百万涨到了五百二十万。涨得比我之前写代码的工资都快。”

“那是因为你的治疗对象又多了一个。NCPD还不知道铁牙是你治的,但他们知道有人治好了铁牙。赏金上涨说明他们急了——急了的敌人才会加价。”

“你这个安慰角度倒是挺刁钻。”

第四天,门铃响了。

不是比喻。法尔科真的在防爆门外装了个门铃,铃声是一段电子合成的叮咚声,听起来像是某个被淘汰的智能家居产品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呻吟。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第一特征是——双手缠满了绷带。不是医用绷带,是那种工地上用来捆电缆的粗纤维带,缠得又厚又乱,像两个巨大的蚕茧套在手上。第二特征是黑眼圈重得像被人用木炭在眼眶上涂了两团,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爆了一半,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你是幽灵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打磨过。

“看情况。谁介绍你来的?”

“没人介绍。我看到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地址和四个字:他能治你。

没有署名。但字迹我认识——是锯子。那个给我做过皮下护甲交易的地下黑医。看来他在同行圈子里帮我做了点口碑营销。

“进来吧。”

铬手——这是他的代号。夜之城的独狼佣兵,不隶属于任何帮派,这种人通常要么强得不需要靠山,要么疯得没人敢收。他曾经是后者。双臂安装了四根军用级液压强化管,手臂力量能捏碎防弹玻璃。但问题出在他的神经接口——手臂的反馈信号和大脑运动皮层之间的同步率太高,高到了一个不该达到的地步。简单的说,他觉得自己的手在掐他,所以他掐回去,而他掐回去的那只手还是他自己的。

“我在梦里掐自己,”铬手坐在病床上,两只被缠成蚕茧的手搁在膝盖上,“醒了发现是真的。上星期差点掐断自己的气管。房东听到动静报警,NCPD破门进来的时候以为我在自杀。”

“你是自杀吗?”

“不是。是我的手想自杀。我本人倒是挺想活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手想自杀但本人挺想活”——这种将义体失控拟人化的表述方式,说明他的认知功能尚未受到器质性损伤。自我意识完整,现实感正常。至少目前还是。

“躺下,”我指了指治疗室里的病床,“治疗过程中不要说话,不要乱动。如果治疗失败了——你会掐死我。如果治疗成功,你应该能回去睡个好觉。”

实际上,如果治疗失败,死的可能不是他而是我。赛博织网在高危患者身上使用,一旦中途被对方的防御机制弹出来,我的神经回路会承受反向冲击。这种冲击通常不会致命,但足够让我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头痛欲裂、恶心反胃,症状大概和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差不多。

潜入铬手的意识空间时,我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潮湿的地下室。

天花板很低,墙面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悬着一排荧光灯,灯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房间正中央有一张金属桌子,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刀刃上沾着同样散落在桌面上的未干的血迹。

铬手的核心人格赤裸上身跪在桌子前面,双手被一根铁链拴在桌腿上,正在用一把钳子拔自己手指上的螺丝。

“你在干什么?”我在他身后站定,问他。

“修手。松了。”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折磨自己的人。

“谁让你修的?”

“他们。”他朝身后努了努下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房间的另一端站着一排人。高矮胖瘦,衣着各异,有穿西装的,有穿战术背心的,有光着膀子露出满背义体接口的。他们唯一共同的特征是面部模糊——这些是铬手的记忆残影,他杀过的人、他的雇主、他的仇家。而现在这排人正整齐地抬起手臂,指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支糟糕的合唱团:

“你做得不够好。”“那批货不是你搞丢的,是你偷的。”“你必须更强。”“不够,再来一次。”

铬手每拔出一颗螺丝,手指就抽搐一下。但他不停。他拔完一颗,拧紧一颗,再拔一颗。手指上的伤口在他拔出螺丝时短暂地愈合,拧紧后又重新裂开。这个过程无限循环,像一条他亲手给自己套上的铁链。

“你知道吗,”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掌按在冰冷的桌面上,“你请我进来,不是说让我看你表演。我是来跟你说件事的——这些人早就走了。他们不是鬼,是你自己雇的演员。你付给他们的演出费是你的脑子。”

“他们说得对。我不够好。”

“所以你就不停地修自己。你以为拧紧一颗螺丝就能让这些声音闭嘴。但每次拧紧之后,你的手上就会多一道伤口。然后你给自己包扎,一边包扎一边想——等伤口好了,再拧下一颗。”

他手中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

“你拆自己不是为了修好,是不敢停。一旦停下,就只剩你一个人了。而那些人从来不是怕你孤单才出现的——是你怕孤单才留下他们的。”

“你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在夜之城,每个人的意识空间里都有一排这样重复的声音。唯一的区别是你用钳子折磨自己而他妈的连个加班费都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记忆残影面前。他们的手指仍然齐刷刷地指着铬手,但脸上的模糊开始出现波动——不是因为被威胁了,而是因为我正在干扰铬手对他们的“信念能量”。

“铬手,听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我伸手抓起桌上最大的一把扳手,然后把它揉成了一团。不是用力量——是在意识空间里,我可以改写它的物理规则。铁质扳手在我手里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的尖叫,然后变成了一团软塌塌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橡皮泥。

铬手睁大了眼睛。“你干了什么?”

“查一下你的工具箱。”

他低下头。桌上那些带血的钳子、扳手、螺丝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变成了橡皮泥——形状还在,颜色也在,但刀刃软得像泡沫。他试着拿起那把钳子,钳口在他手指间歪成了麻花,再也夹不住任何螺丝。

“这不可能——”他抓起另一把螺丝刀,刀刃在他手指间弯成了九十度,“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怎么做到的。是你同意的。”

“我没有——”

“你的工具箱是你自己造的。这些刑具是你递给自己的。你递一把,我卸一把。你觉得还会痛,它们就仍然是铁。你觉得它们是橡皮泥,它们就是橡皮泥。现在你摸摸——是铁的触感吗?”

铬手的手指用力攥紧那把变形螺丝刀的刀柄。然后他松开了。额头的皱纹一点点展开。

“软的,”他说,“是真的软。”

我蹲下来,把脸降到和他平齐的高度。“你不需要拔螺丝。你只需要承认一件事——你已经够了。”

“他们说我够了才够。”

“他们自己不也死了吗。”

铬手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先是低沉而迟疑,像一台刚修好的引擎在试启动,接着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直到笑弯了腰,眼泪从满是血丝的眼角挤出,流过那张被风干和硝烟浸透的脸。

那排记忆残影整齐地抖了一下,面部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迅速清空,从模糊变成了空白,从空白变成了透明。它们化成一排人形光点,飘向天花板,像倒放的雨。

拷问室的墙壁开始融化。水泥变成了软塌的棉花,荧光灯管弯曲成弧线,光线从惨白变成了暖黄色。地面在脚底轻轻晃动,然后从水泥变成了泥土,泥土里冒出一小片野草。

“你可以走了,”我说,指了指那扇不知何时出现在墙上的门,门缝里漏进一隙明亮的日光,“回去之后别给自己买新工具,买盒有香味的橡皮泥。那种东西捏起来手感更好。”

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我。“你会收多少钱?”

“通常心理治疗按小时收费。不过在你这儿耗的时间比较短,就算你便宜点——八千欧。”

“不贵,”铬手点了一下头,难得地咧嘴笑了,牙缝里还卡着干涸的血丝,“回头给你送个锦旗。”

我没有在诊所里挂上铬手送的锦旗,因为所谓的锦旗是一条用记号笔写在废旧钢板上的留言,左边还粘着一块疑似口香糖残胶:

【幽灵医生:差点被自己掐死,现在能揍别人了。以后有活叫我。——铬手】

我把钢板靠在药柜旁边,和那张“别死在这儿”的便签形成了一组互补的室内装饰。

铬手多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医疗费。他说是多出来的四千欧不是小费,是“预付下次被自己揍的挂号费”。我没有拒绝。在夜之城,拒绝额外的钱比接受它更需要勇气。

他走后我在诊所独坐了半个小时。治疗室里的电磁屏蔽材料还在轻微地嗡鸣,躺椅扶手上被我贴回去的便签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卷起了边,像一个终于把遗书撕掉的人。

然后系统弹出了更新提示。

【治疗完成。锚点植入:稳定。类型:自我接纳。】

【载体人性值变化:4% → 7%】

【当前逆向污染度:1.2%】

【警告:逆向污染风险上升。每增加一次高强度治疗,污染累积速率将递增0.05%至0.1%】

【备注:污染度达到10%时,将出现轻微人格混淆症状。达到25%时,可能出现不可逆的自我认知损伤。达到50%时——】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我点开折叠区域,发现里面的文字已经被污染成了无法解码的乱码。但我大致能猜出来——50%以后的内容不需要看。

我把系统面板关掉,躺在那张便条纸开始卷边的椅子上,对着天花板上那块越来越像长胡子青蛙的水渍说:“下次再给我警告,至少标一下预计寿命。这样我可以决定要不要给我的诊所前台添一盆盆栽。”

没有回应。赛博织网在非工作状态下从不和我唠嗑,这一点比我原先那个动不动弹窗“您的系统需要更新”的旧操作系统更让我欣赏。

我闭上眼睛。逆向污染度1.2%,人性值7%。刚穿越那天是3%,现在加了四个百分点。从下水道到地下二层,从流浪汉到铬手,从被通缉的疯子到地下诊所的挂牌医生——进步是有的。只是代价也在跟着涨。

下次潜入的时候,逆向污染会升到多少?1.5%?2%?

算了,不想了。铬手说以后有活会叫我。他没说具体是什么活,但一个独狼佣兵不会把“以后有活叫我”挂在嘴边的人情欠条上随便签——除非他已经把我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后援。

在夜之城,人情比欧元值钱。而人情欠条这种东西,攒多了是会自己生利息的。

睡意袭来。我把铬手的那块钢板往里挪了挪,免得梦里踢到它把脚趾撞伤。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