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东京，樱花正开得肆意。
都立橘花高中的校舍被粉白色的花瓣簇拥着，连走廊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一年C班的教室里，新入学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交换着LINE账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青春期的、躁动又羞涩的兴奋。
而话题的中心，正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
她叫天羽奏。
严格来说，这不是她的真名——至少在户籍上不是。天羽奏是她在虚拟主播世界的名字，但不知怎么的，入学第一天就被传开了。也许是因为那张脸，也许是因为有人认出了她标志性的粉色蝴蝶发夹，也许只是因为——当你看到一个如此耀眼的女孩走进教室时，你总会忍不住想打听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
那不是普通人的瞳色。蓝与粉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像是揉碎融合了黎明时分的天空和樱花季的夕烧，眼瞳很大，睫毛很长。
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听前排的女生说话，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偶尔她会轻声回应几句，声音不大，但清澈的像溪边泉水。
“天羽同学，你昨天直播了吗？我看了！你唱的那首《心做し》也太好听了叭！！！”
前排的女生——佐佐木——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周围几排的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天羽奏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睫毛，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啊……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不过你不要说‘看了’啦，会暴露你熬夜的，对身体不好哦。”
“诶——可是太好听了嘛！”
“那下次你可以录下来第二天再看，也是一样的呀。”天羽奏认真地眨了眨眼，“而且不用给我刷礼物哦，能和大家一起聊天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佐佐木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气，一副被萌到心脏骤停的表情。
旁边的几个男生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相似的痛苦表情。
“天羽同学……简直是天使……”
“是二次元降临三次元。”
“都别争了，我宣布她是我的老婆。”
“滚，你谁啊。”
热闹的议论声中，天羽奏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
正当班级为她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黑色方寸头的男孩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着一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书。
他叫林晓阳。
三个月前，他还住在云南大理古城外的一个白族村落里，每天听着洱海的风声醒来，骑着单车穿过一片片稻田去上学。
他的童年是在大理的外婆家度过的。
直到去年年底，父亲因工作调到了东京，一家人便在东京江东区租了一套公寓，开始了异国生活。
入学考试他考得不错。他底子比较扎实，尽管日语是突击学的，但数理化这种靠符号和逻辑的东西，对他来说几乎不需要语言。分数够了，就被分到了都立橘花高中的一年C班。
方寸头，麦色皮肤，漆黑的瞳仁——这就是林晓阳给人的第一印象。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像是从上世纪的专门学校走出来的人物。
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的颜色——不是刻意晒出来的古铜色，而是被云南高原的太阳一点点浸润出来的、健康的、透着生命力的麦色。和教室里那些白得发光的东京男生站在一起，算是独树一帜。
此刻他就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书。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叫田中悠斗，是个自来熟，开学三天就认定林晓阳是自己的“灵魂兄弟”。此刻田中正激动地探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地说：
“喂喂，晓阳，你听到了吗？天羽同学说她昨天直播了！你看了没？”
林晓阳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
“什么直播？”
“你居然不知道？！”田中悠斗的表情像是听到有人说自己不喜欢吃烤肉，“她昨天唱了《心做し》啊！那高音！那颤音！我在屏幕前都起鸡皮疙瘩了你知道吗！”
“嗯。”林晓阳翻了一页书。
“嗯就完了？！你这是什么反应啊！”田中悠斗夸张地捂住心口，“你就不心动吗？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林晓阳终于抬起眼睛，漆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那个被层层叠叠的人群包围的金色长发背影。
他看了一眼。
大约两秒钟。
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还好。”
“就这样？！”
“嗯。”
田中悠斗盯着林晓阳看了五秒钟，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发出一声悲壮的叹息。
“林晓阳，你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林晓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的书是中文版的《三体》，已经翻到第三部了。书页的边角有些卷，说明这本书被翻过很多遍。书签是一张从大理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印着苍山雪和洱海月，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外婆的字迹：“阳阳，好好吃饭，别瘦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自己的事。就好了。
入学式那天，班主任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轮到林晓阳的时候，他走上讲台，用还算流利但带着明显口音的日语说：“我叫林晓阳，来自中国云南省。喜欢看书，爬山，还有吃米线。请多关照。”
没有各种“合群表态”，没有“请大家多多指教我会努力的”这种日本式的客气话。他就那么站着，麦色的皮肤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黑色的方寸头干净利落，漆黑的眼珠平静地扫过全班。
然后他下去了。
整个教室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中国人？日语好厉害！”
“云南？就是那个有大象的地方？”
“他的眼睛……像黑宝石……好好看……”
“他好酷……”
坐在前排的天羽奏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她的眼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不是那种被教导出来的礼貌，而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对新鲜事物本能的兴趣。林晓阳的墨色眼瞳平静地接住了那道目光。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交汇。
然后天羽奏转回去了。
林晓阳又翻开了他的《三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