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奏今天也是一个人。
她本来说好要和佐佐木一起回家的,但佐佐木临时被叫去学生会开会,于是天羽奏就变成了一个人。
她本来打算直接去车站。但在经过学校后面那条上坡路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通往橘花稻荷的石阶。
她之前从来没有上去过。
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她的生活被直播、社团、课业填得满满当当,连发呆的时间都要靠挤。今天难得有一个没有直播安排的周五晚上,下一场直播在周日,她有两天的空档。
“上去看看吧。”她对自己说。
她穿着校服——胸口还是那标志性的蝴蝶结——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乐福鞋的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脆。
走到第一座鸟居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鸟居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橘花稻荷”四个字,字体圆润可爱。
她继续往上走。
穿过第一座鸟居,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左侧有一排石灯笼,右侧是一个手水舍。她好奇地走过去,用竹勺舀了一点水,规规矩矩地洗了左手、右手,又漱了口——这些都是从动漫里学来的,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
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那种,不是从手机扬声器里放出来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从上方传来的、在空气里振动着传进她耳朵里的——歌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跳加速。
第二反应是蹲下来。
为什么蹲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某种本能,像是在草丛里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条蛇,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蹲在手水舍的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眼睛,朝上方看去。
石阶的尽头,观景台的木栏杆旁,站着一个人。
黑色方寸头,麦色皮肤,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橙红,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闭着眼睛,身体微微晃动,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晓阳。
天羽奏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歌声。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上次那种低沉悠远的、像大河缓缓流淌的调子,而是一种明快的、跳跃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的声音。他的声音在旋律里变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像一条直线的人——它有了棱角,有了弹性,有了颜色。
她听不懂歌词。
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次的方言比上次更“土”,更浓,像是深山里面散发出的阵阵泥土与酒的混合气息。那些音节在她的耳朵里翻滚、跳跃、打转,有些像鸟叫,有些像风声,有些像一个人喝醉了以后趴在桌上絮絮叨叨说的胡话。
但她听出了情绪。
那是一种“老子今天很开心”的情绪。
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貌的、在社交媒体上发“今天也很开心✨”的那种开心,而是一种放肆的、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像一只猫在太阳底下打滚时发出的那种呼噜呼噜的开心。
她听到他唱了一句什么“……不怕你老公……”。
老公?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刷地红了。
又听到他唱了一句什么“……怕婆娘……”。
婆娘?这个词她在翻译软件里查过,意思是“老婆”,但带着一种粗犷的、乡土的、有点凶巴巴的调子。
然后她听到他唱到“唱唱跳跳解忧愁”的时候,最后一个“哟”字后面,跟着一声轻笑。
那声轻笑像是有人用一根羽毛在她心尖上挠了一下。
她第一次品尝到了奔放。而且她显然没什么免疫力。
天羽奏蹲在手水舍后面,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红得像是刚被开水烫过。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咚,把她的理智敲得七零八落。
她应该走开。
就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悄悄地下山,回家,洗个澡,然后……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动。
她蹲在那里,听着他唱完了第二段,第三段,又从头唱了一遍。她听到他的声音从高亢变得温柔,从温柔变得慵懒,从慵懒变得安静。最后,他停了,晚风把最后一丝余音吹散在杂木林里。
世界安静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她的乐福鞋蹭到了地上的碎石,“哗啦”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响得像打碎了一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