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阳猛地睁开眼睛。
他第一时间没有看到人——他的视线落在了观景台的木地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往下看,看向石阶的方向。
石阶上没有人。
但手水舍的后面,有一个金色的、毛茸茸的、正在努力往下缩的头顶。
林晓阳:“……”
他认出了那个头顶。
这或许是他见到过最有特征的头顶。金色长发在夕阳里泛着蜂蜜色的光泽,发丝柔软得像被风一吹就会化掉。头顶偏右侧的位置,有一只粉色蝴蝶结发夹,正在瑟瑟发抖——不对,是那个发夹下面的头在发抖。
“天羽同学。”林晓阳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里传得很清楚。
手水舍后面的那个金色头顶不动了。
停了两秒钟,那双蓝粉色的眼睛从手水舍的石墙后面慢慢升上来,像两只从水面下浮起来的气泡。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被抓到了”的慌张的眼瞳。
天羽奏的脸上红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第一个音是:“啊……”
然后第二个音是:“唔……”
第三个音是:“那个……”
林晓阳靠在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蹲在手水舍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的天羽奏。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有认识他的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只是有一点。
非常不明显。
“你听到了。”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天羽奏慢慢地从手水舍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站直以后,她的身高刚好到他的下巴——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天羽奏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上来看看神社,走到这里就听到了……然后就……就……”
“就蹲下来了。”林晓阳替她说完。
天羽奏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嗯。”
沉默。
晚风从杂木林里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电车驶过的微弱轰鸣。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这场尴尬的相遇。
林晓阳率先打破了沉默。
“刚才那首歌,”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比如“今天食堂的咖喱有点咸”,“和你上次听到的那首不一样。上次是《赶马调》,这次是花灯调。”
天羽奏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两个陌生的名词。
“花灯……调?”
“嗯。我们那边过年过节的时候唱的,大家一起唱一起跳,很热闹。”他顿了顿,“歌词也比较……随意。”
“随意?”
“就是不怎么正经。”
天羽奏的脸又红了一点,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那首歌的歌词,是什么意思?”
林晓阳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出于礼貌的“随便问问”,而是真的想知道。那双蓝粉色的眼瞳里有光,是那种当一个真正好奇的人等待答案时才会有的光。
林晓阳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翻译这首歌词的后果。
他决定做一个诚实的人——或者说,做一个不欺外国人的人。
“第一句,‘月亮挂在树梢上,心高气爽唱几腔’——就是天气好,心情好,想唱歌。”他翻译得很正经,像是在做同声传译,“第二句,‘既然你都不怕你老公,难道我还怕婆娘’——”
他停下来。
天羽奏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这句的意思是,”林晓阳面不改色地说,“如果你都不怕你的丈夫,那我怎么会怕我的妻子呢。是一句调侃的话,意思是大家胆子都很大,谁也不怕谁,可以放开了玩。”
天羽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丈夫”和“妻子”这两个词。然后她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有人在她脸颊上点了一把火。
“丈……丈夫??妻……妻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这首歌是在说……说……那个……?”
林晓阳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来一点。
这个在直播时对着百万粉丝谈笑风生的女孩,这个被整个年级的男生奉为女神的女孩,此刻因为一首山歌里的“老公”和“婆娘”两个字,脸红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别紧张,”他说,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这就是个玩笑,就像……”他想了想,“像日本人在居酒屋里说的‘お前の奥さんかわいいな’那种,不是认真的。”
“但是但是但是——”天羽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绞在一起,蓝绿色的袖口被她捏出了褶皱,“你刚才唱的时候,笑了一声对吧?就是那个‘哟——’后面的那个笑。那个笑听起来……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林晓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那个笑。
那个笑不是他刻意设计的效果,而是唱到“解忧愁”的时候,心情真的会变好,然后那个“好”就变成了一声笑,从嗓子里溜出来,拦都拦不住。
“那是因为,”他说,“唱这首歌的时候,我就是开心的。”
天羽奏看着他,脸上的红色慢慢退了一点,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开心什么?”
林晓阳想了想。
“开心今天数学考得太简单了。”他说。
天羽奏:“……”
“开心今天夕阳很好。”
天羽奏:“……”
“开心在这里没人打扰。”
天羽奏微微低下了头,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可是……我打扰你了。”
林晓阳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只粉色蝴蝶发夹在夕阳里微微反着光,看着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袖口。
他想起那天在桥上她说的“下次不要在桥上看手机哦,很危险的”。
想起纸条上的“下次你再唱歌的时候,可以不要戴耳机吗?我想听完整的”。
想起她用翻译软件翻“三天三夜叙情长”,翻出来是“三日間三晩にわたる情熱的な会話”,然后说“感觉不太对”。
想起她说“那个人会懂的。不用说话,也会懂的”。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