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朵云:可以试试把“月亮”两个字唱短一点,中间不要换气。“挂在”和“树梢上”之间也不要断,一口气连过去。还有,你的声音可以再“厚”一点点,想象你站在山顶上,对着对面的山喊。
这条弹幕混在几十条“可爱可爱”和“奏酱加油”里,本来不应该被注意到。但天羽奏的眼睛刚好在那几秒钟扫过了屏幕的右侧——刚好看到了“五朵云”三个字,以及后面的那串建议。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建议本身,而是因为那个昵称。
五朵云。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那个在观景台上闭着眼睛唱歌的身影,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橙红,晚风吹过杂木林,树叶沙沙作响。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联想甩掉。
不能因为对方是中国人就觉得所有和中国有关的东西都和他有关系。日本也有云,五朵云可能只是一个随机生成的名字,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但是……
“可以试试把‘月亮’两个字唱短一点……”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专业。
天羽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啊,我看到一条弹幕。”她说,把那条弹幕念了出来,“五朵云さん说:‘可以把月亮两个字唱短一点,中间不要换气。挂在和树梢上之间也不要断,一口气连过去。’然后还说……‘声音再厚一点,想象站在山顶上对着对面的山喊’。”
她念完以后,沉默了一秒钟。
“山顶上……对着对面的山喊……”
她闭上眼睛,按照那个建议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重新开口。
“月亮挂在树梢上——”
这一次,她把“月亮”两个字的时值缩短了一半,“挂在”和“树梢上”之间没有了那个突兀的停顿,整句话像一条没有打结的绳子,流畅地从她嘴里滑了出来。她的声音也比之前“厚”了一些——不是变大了,而是变“深”了,像是从一个更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唱完以后,自己先瞪大了眼睛。
“诶?!真的不一样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感觉……感觉像是换了一首歌!刚才那遍像是……像是在教室里念课文,这遍像是在……在……”
“在山上。”
她在心里补上了这三个字,但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山上”这三个字,让她……
弹幕也在沸腾:
“变了变了!”
“好听好多!”
“这个五朵云是谁?好厉害!”
“专业指导!”
天羽奏看着屏幕上继续滚动的弹幕,又看到了一条来自“五朵云”的新消息。
五朵云:对了,你的“梢”字可以再往上扬一点,不要往下掉。山歌的尾音一般都是往上走的,表示话还没说完,还在等对方接。往下走就变成句号了,就没人接了。
天羽奏盯着这条弹幕看了两秒钟。
“梢”字往上扬。
山歌的尾音往上走。
等对方接。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对着镜头笑了笑,说:“谢谢五朵云さん的建议!真的好有用!我再试一次!”
她重新唱了一遍“月亮挂在树梢上”。
这一次,“梢”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有人在句末画了一个小小的钩子,钩住了听者的耳朵,让人忍不住想听下一句。
“好!”她自己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这次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五朵云老师”“五朵云大神”“五朵云什么时候开课”。
天羽奏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五朵云さん,”她用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问,“你还会唱别的山歌吗?”
沉默了两秒钟。
五朵云: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五朵云:比一点点多一点点。
天羽奏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你能不能……”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唱一段?用语音?我不介意你匿名,你可以不说话,只唱旋律就好。”
弹幕也跟着起哄:
“唱一个唱一个!”
“五朵云老师来一段!”
“想听!”
对方似乎并没有很快回复。
过了几分钟。
五朵云:我唱可以。但我唱的是男声,调子比你低,你跟着学可能不太方便。不如这样——你把你想学的那个调子哼出来,我打字告诉你哪里可以改进。等你把整句唱对了,我再唱一遍给你听,当示范。
天羽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种“这个人可能是林晓阳”的直觉越来越强。
但她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匿名?为什么不在直播间用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在网上用另一个身份来帮她?
除非……
这个“除非”,让天羽奏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那天晚上的直播,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山歌教学课”。
天羽奏哼一句,五朵云打字纠正一句。从“月亮挂在树梢上”到“心高气爽唱几腔”,再到“既然你都不怕你老公,难道我还怕婆娘”——当然,她唱到“老公”和“婆娘”的时候,脸又红了一次,但她还是认真地按照五朵云的指导,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发音、节奏和发声方式。
五朵云的指导风格很特别。
他不说“你唱错了”,而是说“你可以试试这样”。他不说“不对”,而是说“这个方向是对的,再往前走走”。他用比喻代替术语,比如“想象你的声音是一根线,从这头穿到那头,中间不能断”,比如“尾音往上扬,像你平时跟朋友说‘真的吗——’的时候那样”。
他耐心得不像一个匿名的网络观众,更像一个坐在你旁边、手把手教的老师。
弹幕也从一开始的“好厉害”变成了“五朵云老师好温柔”“我也想被五朵云老师教”“奏酱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天羽奏没有回答最后那条弹幕。
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
在唱到“相聚都是知心友”的时候,她的节奏又出了问题——她把“知心友”三个字唱得太“碎”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停顿,听起来像是“知——心——友”,而不是连贯的“知心友”。
五朵云:不是“知——心——友”,是“知心友”。“知心”两个字贴在一起,“友”字稍微拉长一点。因为你是在跟朋友说话,不是在做自我介绍。
天羽奏按照这个建议试了一次,果然对了。
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五朵云”三个字,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五朵云さん,你是云南人吗?”
直播间里安静了零点几秒——尽管弹幕还在滚。
五朵云:嗯。
“那你……”天羽奏的声音轻了一点,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你认识……一个从云南来的、在东京上高中的男生吗?”
弹幕瞬间炸了:
“?????”
“奏酱你在问什么?”
“认识???谁????”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羽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
五朵云:云南很大。不是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也是哦。云南很大的。”
然后她继续唱,继续学,继续在五朵云的指导下一点一点地打磨那句“唱唱跳跳解忧愁”。她的声音越来越好,越来越接近那个“在山上的感觉”,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她已经能完整地把那四句花灯调唱下来了。虽然离那种“野”还差得远,但已经有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干净中带着一点俏皮的味道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五朵云さん!”天羽奏对着镜头鞠了一个躬,虽然Live2D的形象鞠躬没有真人那么有感染力,但她的声音足够真诚,“没有你的帮助,我可能永远都唱不对这个调子。以后……以后我还能在直播的时候请教你吗?”
五朵云:可以。但我不是每次都在。
“没关系。”天羽奏说,“你在的时候,我就学山歌。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唱别的。”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中文。
“谢谢。”
这次,她的发音几乎是标准的。“谢”字的声调没有再拐弯,“谢”和“谢”之间的间隙也恰到好处。
五朵云的对话框里,最后弹出了一条消息。
五朵云:不客气,你唱得很好。下次可以试试《小河淌水》,那个更适合你的声音。
然后,五朵云离开了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