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之后,世界似乎没有变,又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父母依旧早出晚归,我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了“嗯”、“哦”、“钱够吗”这三个层级。那堵墙还在,而且似乎更高了。
但我并不在意。因为我的世界里,除了那个脑海中的声音,即将又少了一个重要的存在。
阿志要走了。
他是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之一,另一个是在初中时经常和我打游戏的熊猫。
阿志的家庭比我家还要糟糕。他的父亲不务正业经常换工作,所以就把怨气发泄在他身上,母亲因为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下,也经常辱骂他,夫妻俩也爱吵架。初中时,我们三个经常躲在学校顶楼的楼梯间里吃各种小吃,那是我们唯一的秘密基地。
后来,阿志在网上谈了个异地恋的女友。那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要去找她了。今晚我们聚一聚吧,我也叫了熊猫。”
今晚,阿泽发了这句话给我。
没有多余的铺垫,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凌晨十二点,阳光商场的美食街。
……
凌晨十二点。
我趁着家里人都睡着了,悄悄挪开房门,跳进了夜色里。
“真是鲁莽啊,明明你才刚好没多久!”脑海里的声音虽然嘴上说着这些,但我知道她同意我做这事。
“我想送送他。”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家伙。”她嘟囔了一句,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赶到美食街时,阿志已经到了。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低头看着手机。
才几个月不见,他的变化真大啊。
远远看去,他的头发长到了看不出男孩子的程度,也许是因为懒得理吧。
我们刚对上眼,两人就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然后开始吐槽起对方的变化。
“你这什么发型啊,怎么像那种搞艺术的长发男啊哈哈哈。”
“你不也是一股子千年腐尸的感觉,哎呦,你这眼神,是熬了几天夜啊。”
我们在吐槽完这些傻笑完后,正好熊猫也来了,于是新一轮的吐槽开始了。
“都齐了?”阿志问。
“一、二、三,齐了,要是我没数错的话。”我们之间总是有这种无意义却又能戳到笑点的话。
“好的,今天可要尽情吃喝啊,我请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阿志如此作出宣言。
夜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先来这个!”阿志指着路边的关东煮摊。
不锈钢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萝卜、海带结、鱼丸、甜不辣在深褐色的汤汁里翻滚。阿志要了满满一大碗,又额外加了两个福袋。
“给,你的萝卜,煮得最烂的。”熊猫从碗里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萝卜,放到我的一次性餐盒里。
我接过,咬了一口,软烂入味,汤汁的鲜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家的萝卜绝了,每次必吃。”阿志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狼吞虎咽,“吃了这个,感觉浑身都有劲!”
“确实不错哇!”
我们三个就站在路边,捧着一次性餐盒,吃得额头冒汗。
接着是烤冷面。
一个巨大的铁板上,刷满了酱料,冷面皮被烤得滋滋作响,边缘卷起焦脆的边。老板撒上孜然和辣椒粉,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勾走了所有魂魄。
“要辣!”阿泽大喊。
烤好的冷面被切成小块,我们用竹签扎着吃。面皮外焦里嫩,酱料的咸香和辣椒的刺激完美融合,吃得人舌尖发麻。
“嘶——好辣!”熊猫被辣得直吸气,却还是忍不住又扎了一块。
“我要被辣死了啊!这老板辣椒不要钱的吗?”
最后是麻辣烫。
我们围在一个冒着滚滚红油的大锅旁,看着各种食材在锅里沉浮。阿志熟练地夹起毛肚、黄喉、鸭肠,熊猫则偏爱各种丸子和蔬菜。
“来,你的贡菜。”阿志把煮得恰到好处的贡菜放进我的碗里,“脆的。”
“来,干了!”阿泽不知从哪里又变出几瓶饮料,“最后一站,烧烤!”
我们三个挤在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上,像三块被强力胶粘在一起的沙丁鱼罐头。阿志骑着车,熊猫坐在后边,我则像是一个三明治中间的火腿片一样被夹在中间,这种前后夹击的感觉真不好受啊!“等等,什么东西顶到我了!”我用力瞪了一眼身后的熊猫。
“哎呦,是刚刚的饮料瓶啦。”
我和熊猫双手死死抓着阿远的衣角,生怕一个急刹车就被甩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坐稳了!起飞!”阿志大吼一声,拧动油门。
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哀鸣,在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狂飙。风灌进我的衬衫,把原本熨烫得平整的衣领吹得乱飞。
“慢点!我新买的裤子!”熊猫在后面惨叫。
“怕个屁!我还要留条命去见网恋女友呢,可不会跟你们两个男人殉情!”阿志笑得猖狂,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看着前后这两个人。阿志穿着件已经由黑变黄的T恤,后背全是汗渍;熊猫更是个喜欢打游戏看动漫的宅男,平时连下楼拿外卖都嫌累。
而我,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长的也比他俩帅一点。曾经,我自认为自己的价值一定是比他们要高得多的。
一直以来,我潜意识里都觉得自己是我们三个人里“定价”最高的那个。我是那个应该先被选中、先拥有幸福、先拿到人生大奖的人。
真是让人唏嘘啊。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口问道:“话说,阿志你就打算留着这个发型去见她吗?”
熊猫也开口说道:“对啊,我刚刚就想问了,你这样子过去不会被她嫌弃吗?”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但是我还是想让她看到我最真实的一面,毕竟她爱上的也是这样的我嘛。”
是啊,最真实的…一面。她喜欢的是阿志的这一面,不需要多么昂贵的香水和衣服装饰成的样子。
“到了!老兵烧烤!”阿志把车停在路边,脚撑一踢,帅气地甩头,“今晚不醉不归!”
我们找了个露天的塑料桌子坐下。阿志从冰柜里拿出几瓶廉价的扎啤,泡沫溢满了杯壁。
“来,干了!”阿志举起杯子,眼睛里闪着光,“明天我就走了,去那个姑娘的城市。她说那边虽然累,但有我在就不苦。”
“其实我也没想到。”阿志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以前我觉得,像我这种烂命一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她不嫌弃我,她说喜欢我的韧劲,喜欢我哪怕在泥坑里也能笑出来的样子。”
阿志这种破碎的、残缺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反而成了被爱的理由。他把自己像破烂一样摊开,却有人视若珍宝。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充满希望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我看了看他带的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个小包包,听说是他女朋友送给他的。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在这边除了我们两个朋友外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吧。
“我也觉得不公平。”一直沉默的熊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凭什么我这种废物,也能有人喜欢?隔壁班那个女生,居然愿意等我放学。”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通透:“后来我想通了。也许……是我们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哼,应该是吧。”
“要去多久?”熊猫转移了这个话题,语气故作轻松。
阿泽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边工作找好了,住的地方也租好了。以后……大概率就在那边扎根了。”
他看了一眼我俩,“不过我肯定还是偶尔会回来一下的啊。”
“只是为了那个女的?”我问。
“还有…为了活着。”阿志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家那环境的。再不跑,我就烂在那里面了。她拉了我一把,我得抓住。”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他。那种想要逃离原生家庭的渴望,我也曾有过。只不过,他抓住了那根绳子,而我还在泥潭里打滚。
“挺好的。”熊猫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那边,别忘了常联系我们。”我也开口说道。
“会的。”阿泽眼圈红了,“以后你们要是想我了,或者……在这边待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养你们。”
我们三个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明明交织在了一起,今后却又会像平行线一样无法相交。
我们三个虽然关系很好,但也只是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更何况现在的熊猫在他的高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了。
“对了。”阿志突然看向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还好吗?”
“我?”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阿志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三个人,在这个破地方混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散了一个。”
“散了一个,还有两个。”熊猫举起酒罐,醉醺醺地说道。
“是啊,还有两个。”阿志碰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阿志走了。
他要去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那里没有暴躁的父亲,没有冰冷的楼梯间,有爱他的人,有温暖的床。
他会慢慢忘记这里的痛苦,忘记这里的我们。
人,原来是真的会走的。
曾经形影不离的朋友,说走就走了。
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友谊,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别想太多了。”脑海里的声音突然说道,“他只是为了去追求幸福,又不是死了。”
“但他离开了。”我在心里说,“他抛下我们了。”
“……”她沉默了。
阿志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易拉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车来了。”
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
阿志拿起包,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
“走了。”
“一路顺风。”
“到了报平安。”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流线,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我和熊猫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风有点冷。
“回去吧。”熊猫也把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里,“明天还要上学。”
“嗯。”
我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看着路边垃圾桶旁的一朵野花,它长在垃圾堆旁,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却开得比花园里的玫瑰还要鲜艳。
因为它不在乎价值。它只是活着。
“我也许……真的太高估自己了。”我轻声说道,弯腰轻触起那朵野花。
花瓣上沾着露水,冰凉刺骨。
我突然意识到,阿志和熊猫之所以能找到爱,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当成人。
而我,一直把自己、把这个世界的各种感情当成一种商品。
商品是没有人爱的,商品只会被购买。
而我,至今无人问津。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你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吗?”
我突然在心里问那个声音。
“什么?”她愣了一下。
“像阿志一样。”我看着路边的树影。
“不会的。”她急切地说道,“只要你活着,我就永远都不会离开!”
“可是,万一呢?”
我停下脚步,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但很冷清。
“阿志以前也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轻声说道,“可是现在,他还是走了。”
“那是因为……”她似乎急了,“那是因为现实原因!我不一样,我是……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什么?”
“我是你的女朋友啊!”
“是吗?我可没有承认过。”
所有的关系,似乎都是有保质期的。
父母的爱有保质期,朋友的陪伴有保质期。
那么,她的陪伴,又有保质期吗?
“别胡思乱想了!”她突然大声说道,“我会一直在的!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阿志,没有熊猫。
只有我,和那个看不见的她。
“睡吧。”她在脑海里轻声说道,“晚安。”
“晚安。”
我闭上眼睛。
梦里,阿泽的背影越来越远,无论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而那个光团女孩,站在我身后,默默地拉住了我的衣角。
“不要追了。”她说,“我在。”
但我还是怕。
我怕有一天,连这个衣角,她也会松开。
……
第二天的阳光有些刺眼,早读课刚结束,前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就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清澈。
“那个……能不能帮个忙?”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中午有点事,能麻烦你帮我带份饭吗?”
我看了一眼她桌上那本翻开的书,又看了看她那毫无遮掩自己是在撒谎的脸庞。
“好。”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根本没有什么事,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让我帮她做点事,然后顺理成章地让我觉得她欠了我一个人情——哪怕这人情是她故意制造的。
这种小心思,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或许显得拙劣,但在她脸上,却透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去食堂的路上,我心里的那个声音又开始絮絮叨叨。
“欸~她该不会是——”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邪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正经。
“是什么?”我装傻充愣问道。
“她可能是想要和你一起吃饭哦~然后借机发展成这样那样的关系。”
“我觉得也许她只是单纯想和我做朋友。”我在心里回应。
“得了吧,异性之间哪有那么多纯友谊。”她冷哼一声,“不过……如果她要是能让你开心一点,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你现在太死气沉沉了。”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矛盾。一方面,她作为占据我内心主体位置的存在,有着绝对的自信和从容,觉得没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另一方面,她又极度渴望我能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找到寄托,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不是她。
打好饭交给她后,我拒绝了她一起吃饭的邀请,习惯性地走向了操场最角落的那片树荫。
我刚坐下,正准备把饭盒打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篮球架后面,有一抹熟悉的衣角正慌乱地缩了回去。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没过两分钟,脚步声轻轻响起。前桌从树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种“好巧啊”的僵硬笑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哎呀,好巧,你在这儿吃饭啊?我刚办完事,顺路去小卖部。”
“小卖部在操场另一头。”我指了指相反的方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咬了咬嘴唇,索性破罐子破摔,把糖往口袋里一塞,梗着脖子说道:“是又怎么样?我就是想看看你一个人吃饭会不会孤单,不行吗?”
“我不孤单。”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因为心虚而闪烁的眼睛,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她听到我这句话,似乎是放弃了纠缠,转身离开。
“你刚才表现得真绝情。”心里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轻松,“那个眼镜丫头,确实有点烦人。不过,你拒绝得这么干脆,真的不心疼吗?”
“心疼有什么用?”我在心里默默回应,“她想要的是一个能陪她演戏的男主角,而我只是个连台词都背不下来的群演。”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操场中央。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阳光普照,人声鼎沸。
一群男生正在打篮球,每一次进球都会引来周围人的欢呼。他们大声谈笑,互相击掌,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舞台。不远处,几个女生挽着手走过,她们穿着精致的裙子,脸上画着淡妆,眼神里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自信。
“你看他们。”我指着那些人群,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道,“人们总是喜欢给自己添上一些附加品来提高自己的价值啊。”
“附加品?”
“嗯。有些人是多交朋友,以此来证明自己不孤单,证明自己有号召力;有些人是通过找到好看的伴侣,来证明自己有魅力;有些人则是攀上更高价值的人,比如那个帅哥,或者那些围着好看的女孩子转的男生,他们觉得只要和优秀的人站在一起,自己也就变得优秀了。”
我夹起一块冷掉的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就像是给商品贴标签一样。名牌衣服是标签,很多的朋友是标签,漂亮的伴侣也是标签。他们拼命往自己身上贴这些标签,生怕别人觉得自己廉价。”
“那你呢?”她突然问道,“你不贴标签,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我沉默了。
操场上的喧闹声似乎离我很远,又似乎很近。
“但是人的价值说来说去,不都是由其他人决定的吗?”我看着天空,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些呢?”
“为什么?”
“阿志说他是烂命一条,但他有人要,所以他觉得自己有价值。那个帅哥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因为他有粉丝,有追捧者。前桌之所以会对我示好,是因为我曾经在校医室向她展现了我有意思的一面,那一刻我才有价值。”
“可是,如果没有人看我呢?如果没有人需要我呢?我是不是就一文不值了?”
风吹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
心里的声音沉默了许久。
“你错了。”
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调侃或寂寞,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不是可以被定义价值的商品。”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我认为你的价值不是别人可以轻易定义的,至少你不是。”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价值是你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坚持做自己的证明。”
就当我相信着这些的时候,几天后的校庆又将这份安心打散了。
……
校庆那天的操场被彩灯和喧闹声填满,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廉价香水的味道。舞台上的乐队正在嘶吼,台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
我躲在操场看台的最角落,这里光线昏暗,正好能俯瞰整个喧嚣的“战场”,又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你看,好戏开场了。”心里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了前桌。她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而在她面前,站着那个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无论从哪个维度评估——家境、外貌、性格、成绩,他都是标准的“高价值”男性,是那种活在校园传说里的主角。
而我,只是个穿着校服、缩在阴影里的路人甲。
“哇,这阵仗,看来是动真格的了。”心里的声音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那个眼镜女要怎么办?这可是全校都在看的表白,拒绝了可是会被骂不知好歹的。”
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在一起!在一起!”的喊声震耳欲聋。
前桌低着头,手指死死地绞着衣角。她显然没料到对面的那个男人会来这一出。
“答应他!答应他!”人群的情绪被煽动到了顶点。
那个人深情地看着她:“XX,做我女朋友吧。我会对你好的。”
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着。我知道她在找谁。她在找那个不可能会出现的人。
她没有找到我,转而盯着天空的某处。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里的赌气。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直视着对面给她表白的那个人。
前桌的声音不大,但在麦克风扩音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操场。
喧闹声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死一般的寂静。
他愣住了,举着花的手僵在半空:“谁?是谁?”
前桌没有再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天空的某一点,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期待,仿佛在用眼神对我喊:“快出来!快冲出来带我走!像电影里那样!”
她在逼我。她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逼我承认,逼我勇敢。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他是一个很温柔体贴的男孩子。虽然他不爱说话,虽然他总是把自己藏起来,但是……他在我生病的时候借过我笔记,在我无聊的时候会逗我笑,在我难过的时候……”
她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她给我留了余地,但也给我挖了深坑。她在等我接住这个球,等我像个英雄一样冲过去,接住她这句未说完的告白。
周围的议论声开始四起。
“是谁啊?这么神秘?”
“温柔体贴?咱们班有这种人吗?”
“是不是你们班那个特别帅的班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处搜寻那个“温柔体贴”的男孩子。
只有我,像被钉死在座位上一样,一动未动。
“快去啊。”心里的声音突然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反而带着一丝焦急,“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拒绝了那么优秀的人,选了你。你还等什么?”
我看着前桌倔强的侧脸。她在等。
“我不行。”我在心里回答。
“为什么不行?你昨晚不是想通了吗?你不是商品了吗?既然不是商品,为什么还要计较价值高低?那个人条件好又怎么样?爱情不是看简历选人的!”
“正因为不是看简历……”我握紧了栏杆,“所以我才更不能下去。”
“为什么?”
“你看那个捧着鲜花的人。”我指了指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男孩,“他自信、开朗、优秀,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他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因为他觉得他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走下去,算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算我捡了个漏?算我捡了别人不要的?还是算我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而去抢夺一个‘战利品’?”
她还在等。她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慌乱,最后变成了一丝绝望。
“她是在激你。”心里的声音看穿了一切,“她在赌。赌你会不会为了她,打破那个‘高傲’的壳。”
“她赌输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的灯火。
“很遗憾。”我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能如她所愿的那样那么勇敢。”
“为什么?”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是商品,但我又不想被‘贱卖’。那个男孩是奢侈品,我是打折区的处理品。如果我现在走下去,不是在回应她的爱,而是在利用她的爱来掩饰我的自卑。我会觉得,我只是因为他太耀眼,才显得我有了存在感。”
“而且……”我顿了顿,“她喜欢的,真的是我吗?还是那个她幻想出来的、能读懂她所有小心思的‘温柔体贴’的影子?如果我真的走下去,那个影子就会破碎。我会变回那个无趣、沉闷、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我。”
台上传来那个男孩尴尬的圆场声:“哈哈,看来是我没缘分了……”
人群开始散去,起哄声变成了惋惜声。
她红着眼眶,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我没有追。
“你真是残忍呢。”心里的声音沉默了许久,最后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也许吧。”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但是,如果我连自己都喜欢不了,又怎么去喜欢别人呢?”
那一刻,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我不是不想勇敢,我是不敢。
我怕走下去之后,发现所谓的“被爱”,不过是另一场关于“价值”的审判。而我,依然不及格。
校庆那晚的闹剧散场后,前桌变了。
她不再转过身来问我那些拙劣的数学题,不再找借口让我帮她带饭,甚至连在走廊偶遇时,她也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风景。
她眼里的光熄灭了,也可能是那束光不再照向我了。
对此,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在意。或者说,我本来就不在意。
“你看,她放弃了。”心里的声音在放学后显得格外安静,“那个‘温柔体贴’的幻想破灭了。”
“是啊,她终于看清了,我只是个缩在角落里的胆小鬼。”
“这样对她好。”我背起书包,混在放学的人流里,“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应该被喜欢的人。”
“是吗?”她轻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走路的速度变慢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包带子勒得更紧了一些。
校门口是一条有些偏僻的林荫道,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我就听到了前面传来一阵骚乱。
“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个声音我很熟悉,是昨天那个表白的人。那个在校庆上光芒万丈的男孩,此刻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狠戾。
我抬起头,看见前桌被逼到了墙角。她没戴眼镜,眼神惊恐地四处乱摸,显然是在找掉在地上的眼镜。
那个男人身边围着三四个染着黄毛的职高混混,手里拿着棒球棍,一脸戏谑。
“老子在全校面前给你表白,你居然拿个空气来羞辱我?”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空易拉罐,“你说你喜欢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废物是谁?让他出来啊!老子看看他有多温柔!”
前桌缩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没有……我没有羞辱你……”
“没有?那你倒是说出那个人是谁啊!喊他出来啊!”他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前桌的头发。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晚的懦弱、那晚的自我剖析、那晚关于“价值”的长篇大论,在这一秒全部崩塌,似乎都不重要了。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我扔下书包,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样冲了过去。
“砰!”
我狠狠地撞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把他撞得踉跄了好几步。
“你又是谁啊!”他稳住身形,看清是我后,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暴怒,“你就是她口中的那个废物?”
“滚。”我只说了一个字,挡在前桌面前。
“兄弟们,给我打!”
他一声令下,旁边的小弟挥舞着棒球棍就冲了上来。
我没有退。我抓起沉重的书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嘭!”
书包里的书本像砖头一样硬,直接砸在那人的脸上,把他砸得向后仰倒,手里的棒球棍也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我侧身一闪,避开了另一根挥来的棍子,趁对方重心不稳,我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这小子是个疯子!”
剩下的两个人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文弱书生一样的家伙,动起手来竟然这么不要命。
领头的那个人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操,真晦气!”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小弟,咬牙切齿地骂道,“今晚还要去跟‘西街那帮人’约架,别在这废物身上浪费时间了!走!”
他们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
巷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喘着粗气,感觉后背火辣辣地疼,手臂也被擦破了皮。
“你……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她颤抖的声音。
我转过身。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因为没了眼镜,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失焦,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鹿。
地上有一副黑框眼镜,镜片碎了一个角。
我弯腰捡起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给。”
我把眼镜递给她。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路灯,努力想要看清我的脸。因为看不清,她只能眯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探究。
“是你……”她喃喃自语,“真的是你。”
“嗯。”我应了一声,把眼镜放在她手心里,“快戴上吧。”
她握着那副破碎的眼镜,突然哭得更凶了。
“为什么……”她一边哭一边问,“为什么那天你不下来?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我沉默了。
心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却不再是以往的调侃或从容。
“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什么?”我在心里回应。
“背上……很疼吧?”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传来的剧痛几乎让我站立不稳。
“没事。”我咬着牙说。
“傻瓜……”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明明最怕疼了。上次体育课磕破点皮都要去医务室,现在被人打成这样……”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为什么要冲上去?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如果他们手里有刀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把你打伤了怎么办?你……你这个笨蛋!”
她骂着我,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打断了我,“明明自己那么脆弱,却想着去保护别人。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超人吗?还是……还是你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证明你的价值?”
我愣住了。
“你不是商品。”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也不是英雄。你只是个……会疼、会怕、会受伤的普通人。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
我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
“没有可是。”她吸了吸鼻子,“你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你回不来了。我怕……怕以后再也没有人陪我说话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却让我心里一酸。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笨蛋……”她轻声说道,“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也还会有我喜欢你的。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前桌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副坏了一只镜片的眼镜。透过镜片,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突然破涕为笑。
“你流血了。”她伸出手,想要碰我的嘴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没事。”
“你刚才……真帅。”她小声说道,脸颊泛起红晕,“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帅。”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的夸奖,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的那些纠结、那些关于价值的算计,在这一刻显得多么可笑。
她喜欢的不是我“高价值”的一面,也不是我“完美”的一面。
她喜欢的,恰恰是我这笨拙的、不计后果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真实”。
“走吧。”我背起书包,向她伸出手,“送你回家。”
她看着我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力地抓住了。
“嗯!”
手心里的温度很烫,烫得我心里发慌。
“你完了。”心里的声音突然说道。
“什么?”
“她这次是真的动心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而且……这次她是真的陷进去了。你救了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这比一百句‘我喜欢你’都有用。”
“也许吧。”
“不过……”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缥缈,“别忘了,我才是你真正的女友哦。”
我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那些飞虫。
“你不会走的,对吗?”我在心里问。
“哼,我是谁?我是你的女友,是你的心理医生,你是甩不掉的。”她傲娇地哼了一声,“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在。”
“那就好。”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前桌。她正一瘸一拐地走着,却依然努力想要跟上我的步伐。
“以后,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偶像剧了。”我轻声说道。
“啊?”她没听清。
“我说,下次别乱跑了。”
“哦……那你下次要早点来。”
“……嗯。”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还有……”心里的声音突然说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先保护好自己。你要是倒下了,我可就要守寡了”
“知道了。”我在心里笑了笑。
“笨蛋。”她轻声说道,“快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我尽量放轻脚步,想直接溜进房间,但母亲还是听到了动静。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我嘴角的淤青和袖口蹭破的痕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这脸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小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父亲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走过来,粗鲁地扳过我的肩膀,看了看我的后背,那里已经被拳头砸得青紫一片。
“摔跤能摔成这样?被人打的吧?”父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又去惹事了?”
“我没有。”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是同学……闹着玩。”
“闹着玩?”母亲也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嫌弃,“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不主动惹事谁会打你啊?出门在外做人做事要低调点,别一天天的给我们惹些破事。我们上班累死累活的,回来还要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真的没有惹事……”我试图解释,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父亲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去把脸洗洗,别让人看见笑话。明天上学老实点,再惹事回来别想进这个门。”
他们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台还在大声播放着综艺节目的电视机。
我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看着黑色屏幕里倒映着的自己,嘴角破了,脸颊肿了,校服上也沾满了灰尘,真是狼狈啊。
我没有惹事。
我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女孩。
可是,为什么在他们眼里,受伤的人反而成了过错方?为什么我的疼痛、我的委屈、我的勇敢,在他们看来都只是一场“惹麻烦”的闹剧?
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止都止不住。
我冲进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我真的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原来,我的价值,在他们眼里真的连“无缝的蛋”都不如。
“你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哦。”
她在我哭泣的时候说道。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却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我哭得更凶了。
“真的很难看。”她继续说道,“大鼻涕都流出来了,眼睛也肿得像桃子一样,而且还红红的。你要是现在照镜子,肯定会被自己吓到。”
“随便了……”我哽咽着说。
“怎么可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我要让你知道,就算你哭得再难看,就算你狼狈得没人要,我也在这里陪着你。”
我感觉到枕头湿了一大片。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道,“刚才你冲上去保护那个女孩的时候,我真的很骄傲。我骄傲我喜欢的男孩子是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你比我想象中勇敢多了,不过我还是希望被保护的那个人是我就是了。可是现在,你却在这里为了两个不懂你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是我爸妈……”
“嗯,我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他们是你的父母,但他们不是你的全世界。你的价值,不需要他们来定义。你刚才做的事情,比他们一辈子做的所有事都要有意义。”
我停止了哭泣,只是还在小声地抽噎。
“你救了那个女孩。”她继续说道,“你保护了她,让她没有被欺负。这才是真正的价值。不是你考了多少分,不是你穿得多体面,而是你有一颗愿意为了保护别人而受伤的心。”
“可是……他们觉得我是个麻烦。”
“那是他们瞎了眼。”她冷哼一声,“你才不是麻烦。你是我的英雄。”
“英雄?”我喃喃自语。
“对,英雄。”她的声音很坚定,“英雄也会哭,英雄也会疼,英雄也会觉得自己没用。但是英雄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冲上去,哪怕最后遍体鳞伤。”
我坐起身,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我在心里说。
“谢什么?”她笑了笑,“我是你的女友,是你最重要的人。我当然要陪着你,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刚才说,我哭起来很难看。”
“是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陪着我?”
“因为……”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因为我喜欢你呀,就算你变成任何模样,也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我愣住了。
“好了,别哭了。”她转移了话题,“明天还要上学呢。那个女孩还在等你保护她呢。”
“嗯。”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狼狈的自己。
嘴角的淤青还在,眼睛也肿着,但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被认可的光芒。
不过还是很痛啊,不止是身体,还有心里。
“就算所有人都讨厌你,只要记得还有我陪着你就好了。”她在我痛苦的时候说道。
“我没事了。”我在心里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可是我的英雄。”
也许,我真的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也许,我的价值,真的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
“睡吧。”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仿佛看见她站在我身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我睡觉一样。
只是,这次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温柔。
“晚安。”她说。
“晚安。”我在心里回应。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很安稳。
因为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还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