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捂着胸口,倚着斑驳的墙面。
喉咙里泛起的甜腥气始终没有散去,但胸前那道原本狰狞的伤口,此刻已经被一层暗红色的硬痂覆盖……
推开废弃教堂侧门,她腿一软,便直接倚着墙坐下。
这是她新找到的地方,整个教堂只剩下一个石砌的台子,倒是挺清静。
“咳……”
刚刚还不断涌出血液的狰狞伤口,现在已经完全结痂,除了火辣辣的、持续不断的灼痛外,已经没什么大碍,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皮肤和肌肉在痂壳下缓慢蠕动、连接……
可是,正常来说,魔力能强化肉体,能在体表形成护盾,但它从来不能治愈伤口!
而现在……
卡拉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指尖上已经干裂的血迹。
不是鲜红色,而是一片漆黑,因为粘稠的质地,好像大团的烂泥。
“真恶心。”
这意味着,她已经离人类越来越远,越来越接近……怪物了。
她闭上眼,决定就这样躺到天亮,等伤口彻底长好。
然后,她要去找点水,想办法把身上已经和血痂黏在一起的衣服换掉。
她要洗干净脸,梳好头发,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接近以前那样。
她得去见她!
那只在记忆里依然鲜活的、温暖的、会眨着碧蓝色眼睛对她笑的小动物……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胸口的灼痛感减轻了些。
然而,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还请不要妄自菲薄哦,卡拉小姐。”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缓缓走出来。
他戴着宽檐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这可是进化,是神迹,是凡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你终于肯亲自来了啊,不让那个讨厌的使者来?”
“这样才足以表达对您的重视,卡拉小姐。毕竟,您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黑刀姬之一。”
黑衣人在她面前五步外停下。
“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裂隙开了!怪物也来了!我差点死在那里!你们还想怎样?!”
“别激动。”
黑衣人抬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卡拉小姐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组织决定……额外表达些诚意。”
“我不需要——”
“您会需要的。”
黑衣人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将它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然后,他从西装胸袋里抽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夹在文件袋的封口处。
“别加戏,我以后不会再联系你们了!”
卡拉别过脸。
“别急嘛。”
黑衣人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相信您还会联系我们的。”
“做梦!”
可黑衣人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又自顾自说明。
“此外,关于您和卡斯提小姐的会面,我们很乐意提供一些协助。毕竟,那是温馨的重逢,对吗?我想,卡拉小姐也不希望美好的时刻被不必要的干扰所破坏。”
“我有自己的计划!”卡拉一字一顿地说,“不用你们管!”
“当然,当然。”
黑衣人颔首,语气依然礼貌得让人恼火。
“我相信您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只是恕我直言……您所设想的‘重逢’,恐怕完全在您目前的能力范围之外。不妨,先看看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的文件袋。
“看完之后,如果您依然坚持要独自行动,我们绝不阻拦。毕竟,合作的基础永远是自愿。”
卡拉瞪着那袋东西,又瞪了黑衣人许久。
她最终垮下肩膀,烦躁地挥了挥手。
“好了!我会看的!现在,滚!”
黑衣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
“如您所愿。”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保持着那个微躬的姿态,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啊,还有一件小事,纯粹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
他抬起头。
“今天在阻击您的那对双胞胎姐妹……当时要杀死她们,应该轻而易举吧?”
卡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想杀人。有问题吗?”
这个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不想杀人?她亲手终结的生命还少吗?被她直接间接害死的生命,怕是数三四天都数不过来。
明明手上早就沾满鲜血,洗也洗不干净了,却还是要在这种时候,抱着这种可笑的、自我安慰式的“伪善”吗?
她只希望,真的见到卡斯提的时候,对方眼中对自己的嫌恶,能因为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伪善,可以减少那么一丝一毫。
黑衣人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
他颔首,语调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
“我们尊重卡拉小姐这份……美丽的爱情。”
终于,在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后,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角落的黑暗里。
又是过了很久,卡拉才深吸一口气,伸出沾着血污的手,有些粗鲁地扯开文件袋的封口绳。
黑色的名片飘落在地,她看也没看。
厚厚一沓资料被抽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清晰度极高的照片,以及密密麻麻的文字报告、背景调查、行程记录、关系网络图……
她的目光落在最上方一张偷拍的照片上。照片里,卡斯提抱着一大袋面包,正微微侧头和身旁一个身材高挑、戴着眼镜、神色温柔的金发女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卡拉记忆深处那抹熟悉的、有点羞涩又温暖的笑意……
卡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更多的照片,更多的名字,更多的面孔……
一页页,一行行……
卡斯提似乎一直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用她与生俱来的温柔和过度的善良,去回应、去安抚、去维系着这些投向她真挚而扭曲的激烈情感……
那里,是那只小动物茫茫多恋人的资料,和她如今身处的、令人窒息的处境。
她过得也很糟糕,被各种极端而沉重的情感夹在中间,用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份温柔善良,去维持着一段又一段扭曲的、充满压力与索取的关系……
这算背叛吗?卡拉不清楚。
理智上,她知道卡斯提从未属于过她,甚至可能从未明确知晓她的感情。
可是,心被挖开一个洞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然而,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即使知道了那只小动物的情况,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爆发式的愤怒、嫉妒或崩溃……
剧烈的冲击之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愁苦和了然……
并不是她心态有多么稳定、豁达。
而是因为,她的心早就碎了……
在漫长的逃亡、身体的变异、无尽的孤独和一次次回忆起卡斯提笑容却触及不到的过程中,就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此刻面对这残酷的事实,不过是在满地狼藉中,又多添了一道裂痕。
痛吗?痛的。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空洞的无力,和难以言说的惆怅……
原来,她放在心尖上,宁愿自己坠入深渊也不愿玷污半分的人,也在另一个泥潭里挣扎。
原来,她渴望到骨子里的那份温柔,正在被那么多人分食、索取、甚至扭曲……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你们……你们真的……好残忍啊……”
颤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卡斯提略显疲惫的眉眼……
“就算已经有了那么多人,围绕着你,占据着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碎后的空洞。
“里面还是……没有我的位置吗?”
“哪怕只是一个角落……”
“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