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方来了一批客人。
那是从很冷的地方送来的。没人知道他们来地底做什么,只是……里面有个奇怪的女人。她用帽子压住了自己的猫耳,防止被路人看出异样。就算根本没有人看她。
她踏出车门,月台连着279哨所行政区的主楼。地上两层用来办公和居住,再往下才是生产区。地底的空气像一块浸透水的粗布,狠狠的压在脸上。北辰的冷与西伯利亚不同,北辰的冷是湿的,带着一股从土壤深处反上来的腥气。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立刻落满了混合着消毒水、孢子代谢物和重燃油的味道。
“我来接你了。”
217从床上先一步闹钟睁开了眼。他没有名字,每个人都叫他217,不知道从哪个开始的。等闹钟响起来把闹钟闭掉后,他没有立刻去穿装备,而是先去洗手间打了盆水。
他昨晚做了梦,梦见了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无比熟悉又感到陌生。他不愿去想这件事情,只能用一把冷水冲破自己的幻想——幻想在这片土地是没有用的,创造才有价值。
217拉开了寝室的门。279哨所的地上部分还算宽敞,宿舍区连着行政区,暖气管道在头顶嗡鸣,把地下生产区的余热带上来。待遇还不错,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的。每个安保部的员I都能分到一间有独立卫浴的小房间,出完任务还有补贴,家人也可以……等等,他好像没有家人。
“嘿,217今天起得早喔!”
“小特,昨晚又通宵修车了?”
那个叫小特的孩子是个机械师,年纪不大但修车确实是一把好手。
小特挠了挠脑袋:“别敲我脑袋,我错了!”
217悬着的手指还是都敲下来了。就在接触的前一刻,小特突然举起了手。
“别别别,我给你带来了个消息。”
“什么?”217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不成还能与我的身世有关?”
“那是未解之迷!鬼晓得你从哪个培养基里钻出来的!”小特轻咳了两声,“其实是从新苏联来了个专家啦,没准她知道怎么解决玛联”
“那太好了!”217鼓起掌来,“玛联生前的家属都想阻拦收容,这对于我们的工作太不利了……不说了,该出任务了。”
217来到了气闸门前,等待门的打开。
这是279哨所的第一层外壳。再往外,是迷宫墙,废车、混凝土块和铁丝网堆成的静风带,这是为了打散坍缩风暴的涡流。风暴来临时,离子浓雾会贴着地面流动,迷宫墙让它减速、沉积,防止坍缩孢子被吹进哨所内部。
穿过迷宫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外面”。那里只有玛联和龙,以及永远下不完的、带着孢子味的湿雪。
气闸门开了。217向前踏出今日工作的弟一步。
很快C-7区的报告传来。
217带着两名队员沿过道穿过迷宫墙时,天空正落下一层铅灰色的湿雪。是孢子浓度过高形成的生物气溶胶,落在防寒服表面凝成一层滑腻的膜,像谁把鼻涕抹在了你的肩上。
“目标确认,”无线电里传来观察哨的声音,“工棚区第三排,男性,已测后期转化状态,抱着一台收音机,家属一名,持刀,情绪不稳定。”
“收到。”217的声音从面罩里透了出来。
他加快了脚步。若是感染者四处移动,是会扩散污染的。左膝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作痛,那是生物质关节异常反应,外勤队员几乎都有。他走惯了,走得比谁都稳。
工棚区的铁房子烂掉的牙齿一样排成一列,锈穿了的屋顶往下滴着黑水。217在第三排门前停住,两名队员端枪分列左右,但217制止了他们的瞄准。
门前坐着一头玛联。
它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膝盖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长红”牌的,外壳裂了缝,天线断了一半。它的手指正拧着收音机的调谐旋钮,这似乎是他生前常做的动作。
一个中年女人挡在它面前,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昨夜的菜屑。
“你们别过来!”她的声音劈了叉,“他只是感冒了!他刚才还给孩子修玩具,你们听见了吗?他修好了!他认得我们!”
217的队员举起枪,瞄准感染者的腰部,那里是要害,也是最脆弱的部位,是“减少不必要的痛苦”的射击点。手册上是这么说的。
“队长,”队员低声说,“开火吗?”
217没有回答,而是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女人的菜刀抖得更厉害了,她以为217要扑上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玛联身上。那感染者没有抬头,它的手指还在拧旋钮,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的沙沙声。
217伸出手。
没有抢,没有拿,是修。他的拇指按住按钮,逆时针转了半圈,再顺时针拧紧。
给金属留口气。
收音机发出了一阵噪音,然后一段摇篮曲从喇叭里漏了出来。
感染者的手停住了。
它歪着头,听着。那已经让人记不住的样子、挤不出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习惯。是潜意识里被生物质覆盖的褶皱,在熟悉的频率里短暂地舒展了一下。
然后它站了起来。
它的关节发出冰块碎裂的声音,很慢、很拖沓地向收容车走去。女人手中的菜刀掉在了地上,她的膝盖也跪了上去。
女人崩溃了。因为在玛联回头的一刹那,她从那张没有办法做出表情的脸上,看到了玛联生前最后一次告别的神情。她仿佛听见了感染者说:“等我回家。”随后那玛联决然地向车厢里爬去,像他第一天上班时那样。
女人发疯似的向感染者扑去,被217的队员拦住了。她看着收容车越走越远,远到看不见时,只是发出了一声漏气的呜咽。
217站在原地,看着收容车驶离。
“队长,”队员递来一个塑料袋,“遗物。”
217接过袋子。里面是那台收音机,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女人抱着孩子,他们站在青葱的树林前,没有晶体,也没有孢子。
他把这些遗物一同塞进了弹匣回收袋里,和另外七张照片、两块花布、五封写了一半的信放在一起。
“回去吧。”他最后看了一眼在地上失神的女人,“去交装备。”
维修车间内
小特正在一台越野车的底盘下面,头发上挂着机油。他听见门轴咔咔作响,从底盘下钻出,看见217已经卸下装备,正用扳手拧紧一个漏气的暖气阀门。
逆时针,松半圈,再拧紧。
“217?”小特抹了把脸,“你过来干什么?让后勤送就行啊。”
“后勤部往地下三四层的电梯坏了。”217把损坏的装备放在了保修区,转身走向工具架。
门轴又响了。
那个奇怪的女人站在门口,戴着猫耳耳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她有种预感,目标就在这个房间。
她看着217的背影。他正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卷绝缘胶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浅痕。
那女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217转过身,手里攥着胶带,眼神茫然地扫过她,像看一个陌生的后勤人员一样又移开了目光
“这位是?”217开口。
“我早上说的新来的专家,维德……小姐。”小特差点说成阿姨。
217点一点头,没有任何停顿走向门口,经过维德身边时,维德的猫耳耳机发出了被车间噪音掩盖的嗡鸣。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无名指上那圈痕迹是戒指吗”,想问“你闹钟也是这么拧的吗”。
但她最终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流畅的中文:“你手套沾了B.I.C.S的菌液,不消毒会结晶化。”
217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套,确实沾着淡蓝色的黏液。他摘下手套,露出有淡光脉动的手指,上面的纹路比维德的还要多。
“习惯了。”那声音很平淡。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机油混合着薄荷的味道,她打了个喷嚏。
她对薄荷过敏,她丈夫也是。
她站在原地,看着217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右手在口袋里捏紧了从塔卡西斯门把手上取下的红布条,直到指甲陷进掌心。
“他叫什么?”维德问道。
“叫什么?”小特没放下手里的活,“不知道,但我们都叫那个家伙217——他的入队编号。”
车间里只剩下小特拧螺丝的声音,和暖气管断断续续的、类似心跳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