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区的气压传感器报告了一次异常
不是坍缩风暴的迹象，坍缩风暴来临时静风带气压会骤降。也就是说，有人破坏了气压传感器。
217带着两名工程部的成员来到了C-3区域。地上有一道像有人拖着面粉袋子走过的痕迹。
“是龙吗？”其中一个工程部成员说，“C区域静风带的迷宫墙前几天就被破坏了，工程部有别的项目一直没修，还好最近没来风暴。”
217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捻了一撮土，放到鼻前轻嗅。
“不是龙，龙不走直线，而且，”217站起身，“那些重甲生物走过会留下酸液。”
他跟着痕迹向前走。两名工程部队员也持枪呈扇形散开跟上。左腿的旧伤咔吧咔吧响着，向周围散发着“我来了”的信号。
迷宫墙外是一片废弃的温室农场，玻璃顶棚塌了一半，紫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涂成一个个斑块。217在温室前停住。
门是开的。
里面传来轻快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有人在用钢管敲打玻璃。217示意两名队员留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把步枪挂在胸前，从腰侧拔出手枪。
温室里不算明亮，无土栽培槽里的营养液早已干涸，里面的作物也已经枯死。在栽培槽尽头，蹲着一个粉色的身影。
看起来是个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用破布胡乱裹着。她背对着217，双手抓着玛联头上的结晶，像骑马似的前后摇晃。
那头玛联已经“死”了，或是说进入了“生格”阶段。放任不管，很快就会长成能挥发孢子的真菌生物。
“驾！”她大喊，又用力晃了晃。发现玛联不动了，失望地嘟囔：“……坏了？”
217举起手枪，他从未见过这种生物。
粉色身影猛地回头，红眼睛像大门打开前的警报灯，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清澈、天真的好奇。
她猛地跳起来，快到217来不及反应。落地时把地面踩出小坑，碎石溅到217的靴面上。她握住217的枪，凑上去嗅起217来，鼻子几乎碰到他的领口。
“你，”她指着217，声音轻快，“里面嗡嗡的，和我妈妈一样。”
217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想把枪抽回，却纹丝不动，手枪仿佛和她的手长在了一起。粉发女孩靠近时，他闻到一丝与玛联相似的气息。
“你是谁？”217发问。
她歪着头，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手。217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她把自己手枪的弹匣卸了下来。
她拆开弹匣底盖，子弹和弹簧哗啦啦散落出来。她把弹匣举到眼前晃了晃，听着剩余子弹碰撞聚合物外壳的声音，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听！像糖。”
她把空弹匣装回手枪，松开手，接着抱住217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217感到自己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217！”外面的队员大喊，“里面没事吧？”
217望着粉发女孩，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破布，向外回应：“一棵粉色的圣诞树！”
“我，饿。”她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217仔细看着这个徒手拆弹匣、把玛联当玩具的粉色生物，沉默许久。
“……跟我走吧。”
“好耶！”
她跳起来，蹦着跟在217身后，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坑。偶尔回头看一眼死去的感染者，没有一丝留念。
工程部的人站在门口，枪还插在枪套里，表情像是撞见了外星人。
“呃……217，”其中一人开口，“要上报吗？”
“报什么？”217把手枪插回枪套，“报我们捡到一棵会拆枪的圣诞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想起女孩喊饿，从背心后摸出一块能量棒——食堂领的，他不爱吃，一直塞在包里。他递给女孩。
她接过去，连包装纸都不撕，直接塞进嘴里连塑料一起嚼，腮帮子鼓起。嚼了两下，小脸皱成一团，把包装纸吐了出来。
“难吃，不如糖。”
217没说话，让工程部的人去修传感器。粉发女孩跟在他身边，蹦跳着去够空中的孢子，玩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游戏。
回到279哨所地下时，气闸门中的消毒风收掉了他们身上的孢子。粉头发站在负压间，张开双臂，让强风吹动她的长头发，发出了如同银铃般的笑声。
“好玩！”
217没有笑。他看着监控里展露的自己倒影——一个穿绿色衣服的男人，身边站着一个正和消毒风拥抱的怪物。他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气闸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
“队长，”通讯器里传来哨所值班员的声音，“新苏联的维德小姐在维修车间，所长让你把人带过去检查一下。他说……你带回来的东西，可能是生物质实验体。”
217看向粉头发，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走廊墙壁上的蓝霜，舔了一下，然后吐掉。
“不是东西，是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训练手册里没有这句话，但它就是从嘴里滑出来了。
他带着猎犬走向地下管网入口。
管道间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管道间很窄，铸铁管壁上的水珠往下滑。这里是生产区的第一层，暖气从更深处上来，而下面还有三层，是苔藓农场和工厂及维修区。217走在前面，手里的战术手电在铸铁管壁上扫出一圈圈晃动的光。
他在一处泄漏的暖气阀门旁停住。
阀门垫片老化了，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往外漏，在管壁上凝成一层油腻的水珠。217蹲下来，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手指握住了扳手。
逆时针。松半圈。
“垫片要预热到四十度再塞进去，”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然低温会脆化。”
217的手指顿住了。
他回头。维德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猫耳耳机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钳，柄上刻着一行小字，被体温焐得温热。
“用钳子夹住边缘，逆时针转十五度，抽出来。”
217接过钳子。他的手指在触到钳柄时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学过这个，但他的手指在触到金属时，似乎被某种遥远的记忆牵引着。
蒸汽慢慢散了。维德看清了他的侧脸，年轻，但眼神很老。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腕骨延伸到中指根部，是冻伤后愈合的痕迹。
维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丈夫也有这样一道疤。
“你……”维德张了张嘴。
217突然打了个喷嚏。很响，很突兀，在狭窄的管道间撞出回音。
维德下意识后退半步。她想起刚才口袋里有一包薄荷糖是食堂发的。
“对不起，”217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对薄荷……”
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薄荷过敏。他的档案里没有这条记录，他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习惯。这只是他的身体自己说出来的话。
维德的脸僵住了，她想说的有很多，但217已经站起来了。
“修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无机物般的平静“应该能撑到下周，等后勤部的人过来……”
他转身走向管道深处，背影瘦削，步伐稳定，左腿微微有些跛。
维德跪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多功能钳。钳柄上的刻字硌着她的掌心。
0-莱娜-01。
她看向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在发抖。
维德爬出管道口时，天已经暗了。灯光很亮，在湿重的空气里晕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斑。
她走向维修车间，想找到小特，问问他关于217的事。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一段她听不懂的对话。
维德推开门。
粉头发蹲在操作台下面，红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小本子摊开着，上面画满了尖锐的、锯齿状的波形线。
“不对，”小特说，“这个频率是玛联的，软软的。但你画的这个……”
粉头发突然抬起头。她闻到了维德身上的味道，生物质，还有和她同源的，让她感到安全的频率。
她举起本子，对着维德比划，语速很快：
“妈妈！”她用带着口音，“尖尖的！好多！好吃的！”
维德再熟悉不过了
那种生物电频率、完整人设输出的原始波形，会拆东西、会追风、会把结晶当糖嚼的行为模式，这些都是她亲手调试的，她故意放走的，她以为早已烂在地里的种子。
维德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不是妈妈。”维德，推开了粉头发，“你的妈妈不在这”
粉头发闻言歪了歪头，眼睛里只有疑惑。然后转身跑向门口，217在那。她抱住了217的手臂，头靠在217的肩膀上，在蹭。
“那……”她的声音带着委屈“你是爸爸吗？”
217看着眼前的粉头发，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你打算叫她什么？”维德走了过来
“叫什么？”217思考了一下“叫狗子吧，贱名好养活”
“狗子？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名也太贱了吧”维德突然激动起来“就叫猎犬怎么样？”
217默认了。
这时小特拿起了猎犬的本子，脸色突然变了，他扑到墙上的警报器前，手指在按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狠狠拍下。
尖锐的警报声撕破了279哨所的夜空。
“那是什么？”217问
“龙！”小特的声音在抖“粉头发……不，猎犬说有龙！至少七头，马上到达静风带！”
217头也不回的背上步枪走向电梯口，枪机拉动的声音在警报里格外清脆。
维德想说“等等”，但最终只是站在红色的警报灯中，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给金属留口气……”217的声音从尽头里传来。
维德闭上眼睛。那是她丈夫的话。1987年，在2号综合体的维修通道里，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拧阀门，怎么给金属留一口气。
而在279哨所的地下，一个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嘴里，她听到了同样的话。
维德转过身走向窗口，小特看见她在上衣口袋里握着什么东西。
窗外，279哨所的温室农场透出暖光；而在更远的静风带外，一个巨大的、长着半透明翅膀的阴影从天幕下掠过，翅膀上蓝色的细脉络像树根般盘绕着。
最外层的防护门缓缓打开。217转身走向风雪中，猎犬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的，仿佛是这场末日里唯一快乐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