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横竖睡不着。
他将身体靠在床头,右手举到眼前,皮肤下蓝色的光脉从手腕蔓延到手背上。安静的环境里,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能听见管道里水流流过的振动。
窗户响了,猎犬把他的窗玻璃拿在手里,然后轻轻放下。尽管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玻璃还是碎了。显然,这个傻丫头不会开窗,干脆把窗户卸了。
她从外面翻进来,趴在217的床边,把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你见到我不应该开心吗?”她生气地叉起腰,脸嘟成个包子,“而不是问‘这是十楼,你他妈是怎么上来的?’”
217无奈地看着手中的碎片,他感觉管道里的振动变强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声音不是从管道里发出来的,而是自己的脑袋里。
“你能听见吗?”他问猎犬。
猎犬把耳朵凑近碎片,仔细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失望地抬起头:“什么?”
“那个声音,像水管在说话。”
猎犬又把耳朵贴在墙上,这次只听了一分钟,就蹦了起来:“嗡嗡的,和妈妈……不对,阿姨一样!”
217转过头去,他想起了梦里的背影,又想起那个头上有猫耳朵的女人。她哭的时候浑身发抖,可217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清晨。
217一夜没睡,猎犬陪了他一整晚。这个孩子总是活力满满,217从未见过她睡觉。
217带着猎犬出去领装备。她身上还裹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沾满了泥土。后勤管理员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妈,看见猎犬,拿出最小号的作训服,闭上一只眼比划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大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看起来像是上世纪的箱子,上面落满灰尘。打开箱子,里面是217都没见过的白T恤,她扔给了猎犬。
“先把这个套上,女娃娃裹着堆破布不像样。”
猎犬接过T恤,闻了闻,然后往头上套。她套反了,领口卡在下巴上,两条胳膊在布料里乱摸。217走过去,把T恤从她头上拿下来,重新整理好,再帮她套下去。
T恤还是太大,盖到大腿中间,像条裙子,正面空空白白,编号栏是空的。
她看着空白的编号栏,又看见大妈手里的记号笔,灵机一动上前一把夺过,在自己胸前写下“217”三个数字。
猎犬低头看着胸口的数字,用手戳了戳,转了一圈,T恤下摆也跟着飘起来。
“217!”她指着胸口,又看向217,“和我一样。”
“是你归我管,”217叹了口气,“不是你是我的分身。”
大妈看着这个粉色头发、胸口印着217的小丫头,摇了摇头。
“安保部真与时俱进,连圣诞树都收。”
“她敢拆龙,”217拍了拍猎犬的头,“你敢吗?”
大妈把嘴闭上了。
维修车间
维德用示波器连接金属片,屏幕上跳出一串锯齿波形,和猎犬画得一模一样,不过更有规律。
小特站在旁边,摸了摸乌黑的秀发。
“是指挥信号?”
“诱导频率,”维德沉思着,“梅路西斯用它驱动龙群,而且发射源在里面。”
她调出279哨所的地图,把信号强度和各个区域对应,峰值出现在地下三层气闸门——那是生产区通往外界的维修通道,只有工程和安保部有权限进出。
“有人从内部开门,放龙进来,还好只放进来些小的……”
小特的脸色又变了。
“内鬼?”
“或者,”维德关掉屏幕,“被诱导的人。梅隆西斯有洗脑手段,能让正常人做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事后还忘得一干二净。”
小特想起昨天工程部跑掉的那几个人。
“那些修传感器的……”
“不一定,洗脑需要持续按时段进行。如果真有内鬼,他们还会开门。”
217被叫到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难以分辨性别,右眼是义眼,盯着人时会发出轻微的聚焦声。217进门时,所长让内部的安保人员把他的武器收了。
“只是谈话,不是审讯。”
“所长,这是干什么?”
“你拿回来的金属片,也就是控制器,维德小姐分析过了,确认信号源在哨所内部。”
217站着,面无表情。
“昨天你在C-3区,”所长继续说,“气压传感器是你带队修的。传感器被破坏的时间,你在哪?”
“宿舍。”
“有证人吗?”
217想了想。
“小特。他早上敲过我的门,给我带过消息,说新苏联那边来了个专家。”
所长的义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的血液样本里生物质指标浓度是正常人的三倍,但你没有结晶化迹象。医生们不知道你是感染者还是免疫者,只能写‘特殊监护’。你每次出任务回来,医疗部都要多抽一管血。”
217确实不知道,他从没留意过。
“从今天起,”所长说,“你不能单独进入地下管网。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哨所。”
到了中午。
217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猎犬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白色T恤,胸口的217格外扎眼,T恤下摆沾了机油,因为她刚才在维修车间“帮忙”拧了颗螺丝。
食堂里安静下来,几十个人看着这个粉头发的孩子。有人笑,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往墙边挪了挪。
“那就是拆龙的小丫头?”
“她好像生吃龙肝,现在归217管了。”
“217自己都不正常,正好凑一对。”
一个老队员走过来,看着猎犬的T恤,对217说:“队长,这是你闺女……”
“安保部新人,我带的,归我管。”
老队员也摇摇头,走了。
217没理会,带着猎犬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猎犬端着小碗,碗里是217留的肉。
“吃这个,比龙肉健康点。”
维德坐在217对面,桌上有一碗粥、一份打卤面和一颗粉色的薄荷糖。
217看见薄荷糖,皱了皱眉,但没有离开。
“你的手怎么样了?”
217看着这个女人,强烈的既视感再次袭来。
“没什么变化。”
“幼龙翼膜碰到过你,”维德盯着217的无名指,“它的信息素会暂时改写你的神经节律,你会听见一些不属于你的声音。”
217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我听见水管在说话,算吗?”
维德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说了什么?”
“说……给金属留口气。”
维德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217没注意,他把那颗薄荷糖推到猎犬那边。
“我不吃糖,猎犬喜欢,可以给她吗?”
维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四十年了,她从没这么笑过。
“给吧,她是你带回家的,你负责。”
217把薄荷糖拿给猎犬。她接过去,这次好好看了下包装纸,温柔地撕开。包装纸还在手上,糖却掉了下去,她在糖落地前迅速俯身,把糖叼进嘴里。
“凉凉~”她的脖子缩了起来。
维德拍了拍手,对猎犬的动作喝彩。
“好棒!”维德等猎犬坐起来,摸了摸她的衣服,“就是衣服有点大。”
“后勤没她的号。”
“会有的,只要……她活得够久。”
她说完站起身,身上的褂子随风飘动。有一瞬间,217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通了。
到了晚上,217躺在床上。猎犬睡倒在地上,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妈妈……”
217起身把猎犬抱上床,自己躺在了地上。
地上很暖,黑暗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