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在夜里两点十七分被发现的。
那时候雨刚停。
港临一中老校区的西栋旧楼已经封了三年，墙皮开裂，窗户贴着泛黄封条，楼下围着一圈半高隔离带，风一吹，塑料带抽在铁架上，啪地一响，像有人在空楼里拍门。
门卫老冯先闻到烟味。
他在值班室泡脚，盯着监控犯困，鼻子一动，以为是配电箱烧了。抄起手电跑出去，抬头一照，三楼西头那间钉死的音乐教室，窗缝正往外冒黑烟。
“着火了！”
老冯喊着往消防栓跑，跑一半停住，仰头看。
火不大，闷烧。
保安拎着灭火器冲过来，撞开旧楼大门。走廊里满是潮气，脚步声撞出层层回音。声控灯一亮一灭，白光把墙上的宣传画照得发青。
“哪间？”
“西头！音乐教室！”
楼梯口堆着废料，几人踩灰冲上三楼，烟味呛人。领头的小保安撞门不开，后退两步猛踹。
砰。
门没开。
“反锁了！”
“让开！”
第二脚踹裂锁芯，热浪裹着黑烟扑出来。
手电晃进去，先照到一架烧变形的钢琴，黑皮剥落，白键焦黄。再往里，是歪倒的课桌。照到教室中央时，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儿坐着一个人。
是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端坐在木椅上，头微垂，双手蜷缩。火从脚边燃起，舔遍半身。空气里混着布料、木头与焦肉的气味，苦得呛人。
黑板上有字。
**笔写的，歪歪斜斜，一共六个字。
老师，我回来了。
没人出声。
副校长扶着门框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冲到走廊尽头干呕。
消防车与警车几乎同时抵达，红蓝灯光划破雨夜。校门口很快围满人，老师、店主、司机、家长，都举着手机往警戒线里拍。
两点四十六分，闻序赶到现场。
车停稳，民警迎上来：“闻队！”
闻序关车门、下车、戴手套：“伤亡？”
“一具尸体，火已控制。”
“啥身份？”
“校方说，像是程砚南。”
闻序脚步不停：“像？”
“脸烧了，副校长认出手表和戒指。”
闻序嗯了一声，掀开警戒线进去。他高个，肩背挺直，黑冲锋衣带着潮气，走得稳而快。上楼时扫了一眼楼道：旧、脏、乱。
楼封不久，门锁却是新换的。
三楼西头，火已灭，满室白汽。法医与痕检员蹲在地上取样，闪光灯一闪一闪，像短雷。
“闻队。” 女法医韩知微抬头，“你来得正好。”
闻序站在门口，先看门锁，再看门框：“里外都查了？”
“查了。门从内反锁，无破坏痕迹，窗户全钉死。初步看，是密闭空间起火。”
“尸体呢？”
“坐姿焚烧。生前还是死后起火，得带回去再看。”她往教室中间偏了偏头，“不过有一点很怪。”
闻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尸体脚边散着几张被火燎卷的纸。痕检员用镊子夹起，装进证物袋。薄塑封下，是七张旧式学生证复印件，发黄起毛，都是未成年人照片。
印章上的字很老：明川少年行为矫治中心。
外头脚步声急促。
“闻队！”
技术员喘着气停在门口：“监控筛完了。十一点后，旧楼外立面摄像头黑屏七分钟，恢复后没拍到人进出。”
“校内别的点位呢？”
“还在调，老校区监控老化，死角多。”
闻序把证物袋递回：“七分钟前后，各出一份时间轴。”
“是。”
韩知微指黑板：“你看那行字。”
闻序抬眼。
老师，我回来了。
像一句憋了多年，终于说出口的话。
“闻队，”韩知微说，“尸体右手食指中指烧得较轻，可能会保留部分痕迹。粉笔我也会带回去。”
闻序点头，走出教室。走廊风口站着副校长许曼，脸色惨白，攥着瘪掉的矿泉水瓶。两名民警等着做笔录。
闻序走过去：“许校长。”
许曼勉强站直：“闻队长。”
“死者是谁？”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十有八九是程砚南。”
“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校董，明川教育集团股东，老校区改建负责人。今晚本不该有人在这。”
“他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
“谁最后见过他？”
“晚上九点半，董事会临时开了个线上会。我只在视频里见过他。他人应该在家里，背景是书房。”
“散会以后呢？”
“没人知道。”
闻序看着她：“你认出他，是因为手表和戒指？”
“还有袖扣。”许曼抬手碰了碰自己耳垂，像在回忆，“程总平时穿戴很讲究，衣服配件都固定，我不会认错。”
闻序没接这句，直接问：“黑板上的字，你怎么看？”
许曼脸色更白：“像…… 冲着学校来的。”
“为什么？”
“因为‘老师’。”
许曼说不下去，眼神慌乱，喝水时瓶口碰得牙齿轻响。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警戒线外喊：“让我进去！我是家属！里面那个是不是程砚南？！”
另一道声音更大：“警察同志，我是媒体，先让我认人！”
“退后！手机收起来！”
闻序往楼下看了一眼，随后看向身边民警：“带她去单独笔录。天亮前，把董事会、项目组、近半月入校人员名单给我。”
“是。”
许曼被带走时脚步发虚。闻序目送她下楼，转头看向地面。
雨后潮湿，窗缝漏风，吹得旧宣传页沙沙作响。
闻序蹲下身，摸了摸音乐教室门外的地面。
灰很厚，靠左位置却有一道擦痕，不是脚印，像轮子压过。
他比了比宽度，抬头问旁边痕检员：“今晚有推车上来过？”
痕检员愣了一下：“没有，消防上楼都是提设备。”
闻序站起身：“把楼道、转角、楼梯边的灰层痕迹全取了。重点看有没有轮类压痕，别只盯屋里。”
“明白。”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民警从楼下快步上来：“闻队，门卫老冯说，零点左右见过一个男人从西门进，没打伞，手里拎着长条东西，像画筒或乐器盒。”
“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起初以为是校工，出了事才想起不对。”
闻序回头看了一眼烧焦的音乐教室。
钢琴、谱架、半焦的五线谱挂图，还有黑板上那行字。
“把门卫单独拎出来做画像。”闻序说，“再去查程砚南今晚所有通话和行程。立刻查明川少年行为矫治中心。”
那名民警一愣：“明川什么？”
闻序把一张学生证复印件递给他。
民警一看，脸色变了：“这是什么地方？”
“查了就知道了。”
楼下警笛还在闪，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树梢残雨被风吹落，簌簌有声。
闻序正要下楼，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旧墙、锈迹铁牌，写着明川少年行为矫治中心。铁牌下有一张名单，最底下一行格外清晰：
第 8 人：许栀。
闻序盯着屏幕，几秒未动。
下一秒，彩信自动撤回了。
屏幕一空，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
天亮了。
而这案子，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