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8人

作者:寻涧 更新时间:2026/4/24 21:05:34 字数:3482

早上八点十二分,市未成年人心理援助中心刚开门。

前台拉起卷帘窗,铁链哗啦一响,整层楼像是跟着醒了过来,走廊里还飘着昨夜消毒水的味道,窗台上两盆绿萝蔫蔫的,叶尖下垂。值班阿姨拎出垃圾袋放在电梯口,袋里露出几只空纸杯和一团揉皱的纸巾。

许栀来得最早。

她穿了件浅灰衬衣,袖口卷到肘弯,头发低挽,肩上搭一只旧帆布包。她进门先开窗,把空调调高两度,回到咨询室,将昨晚未归档的记录一一夹进文件夹。

刚整理完,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许老师。”

前台小周站在门口,攥着排班表,睡眼惺忪:“九点的孩子提前到了,和妈妈一起来的,他妈妈现在在外面打电话,孩子坐椅子上不说话。”

“让他进来。”

“现在?”

“现在。”

小周点头离开。

两分钟后,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生走进来,校服敞开,书包斜挎在肩上。他进门不坐,环顾一圈,最后盯着墙上的钟。

“坐。”

许栀把纸巾盒与糖果往前推了推。男生不动。

“把书包放下。”

男生这才摘下书包扔在椅边,只坐了半个椅子。

“叫什么?”

“陈佑。”

“几年级?”

“高一。”

“昨晚睡了吗?”

陈佑不答,眼睛仍盯着钟。

许栀不再追问,翻开记录本,拔开笔帽。咨询室很静,只有空调风声与钟针轻响。过了一会儿,陈佑突然抬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停两秒,又敲两下。

笃。笃。

许栀抬眼看他:“谁教你的?”

陈佑的手猛地停住。

“没人教。”

“那你为什么总这么敲?”

“我不知道。”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许栀不拆穿,也不劝说。拆开一颗糖放在自己面前,再推一颗到陈佑那边。

“今天不聊你妈妈说的事。” 她轻声说,“说点简单的。昨晚几点睡的?”

陈佑盯着糖,终于伸手拿起。

“没睡。”

“为什么?”

“楼下有人哭。”

“哭了多久?”

“一点多到快三点。”

“没下去看?”

“没有。”

“报警了吗?”

“后来有人报了。”

陈佑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微鼓:“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为什么这么想?”

“别人都没听见。”

许栀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门外突然传来小周的声音:“阿姨,您别进去,咨询还没结束 ——”

拖鞋声急促逼近,陈佑的母亲推门而入,眼圈发黑,攥着手机:“许老师,对不起,我就说一句。这孩子昨晚又在阳台站了半宿,问什么都不说,再这样要出事的!”

陈佑低下头,嘴里的糖咬得咯吱响。

许栀放下笔:“你先出去。”

“我就是 ——”

“出去等。”

女人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语气这么硬,站了两秒,还是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陈佑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笑?” 许栀问。

“她总这样。” 陈佑说,“她说我不说话,可她一进来,就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许栀没接话。几秒后,她合上记录本:“今天就到这。”

陈佑愣住:“这就结束了?”

“你状态不对,继续没用。” 她起身开门,“下次来之前,把昨晚楼下那个人为什么哭弄清楚。”

“我怎么弄?”

去问,去看,去确定。” 她回头看他,“别总站在阳台上猜。”

陈佑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慢慢背起书包。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许老师。”

“嗯?”

“你是不是也常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许栀看着他,没说话。

陈佑像是突然清醒,连忙摇头:“算了,我瞎说的。”

他走后,咨询室又静了下来。

许栀站了几秒,把窗户开大一点。晨风微凉,吹得桌角的纸轻轻翻动。她弯腰压纸,手指碰到桌面,才发现半杯水被打翻,湿了一小块。

她拿纸巾擦拭。

刚按下去,小周又跑过来:“许老师,外面有人找您。”

“家长?”

“不是。”小周压低声音,“警察。”

许栀的动作顿了一下。

“找我?”

“对。说姓闻。”

闻序没进咨询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窗边,手里捏着一杯热水,一口没喝,杯口被捏得微微变形。清晨阳光未盛,走廊半明半暗。他警服搭在臂弯,衬衣领口敞开,一夜未眠,眼底有血丝,脸上却看不出疲惫。

小周把人带到,轻声说 “许老师到了”,便识趣离开。

闻序转过身。

许栀先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带薄茧,纸杯被捏得变形。再往上看,男人个子很高,眉骨分明,眼神不凶,却很紧。

“闻队长?” 她问。

“是。” 闻序看了眼她的胸牌,“许栀?”

“我是。”

“方便聊几句吗?”

“在这?”

“也可以换地方。”

许栀回头看了一眼,前台人声、电话铃声不断,走廊不算安静。

“去会议室吧。”

会议室很小,长桌、白板,两把轮子坏掉的椅子。墙角饮水机的水桶快空了。许栀先进去坐下,闻序关上门,扫了一眼门后的值班表,才在对面落座。

“有什么事?”许栀问。

闻序开门见山:“昨晚港临一中老校区发生一起命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今天应该会出新闻。”

“那是今天的事。”

闻序点头接受:“死者程砚南,男,四十六岁,教育投资人。死在旧教学楼三楼废弃音乐教室。现场留下七张旧学生证复印件。”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边角焦黑,塑封发黄,上面是个瘦小的男孩,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不合身的深色上衣。证件上的字模糊可辨:

明川少年行为矫治中心。

许栀看了一眼,没碰。

“你认识这个地方?” 闻序问。

“不认识。”

“确定?”

“确定。”

闻序盯着她,没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饮水机抽水的轻响。许栀双手放在桌上,指尖抵着桌沿,一动不动。闻序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秒,落回她脸上。

“那我换个问题。” 他说,“你小时候在哪长大?”

许栀抬眼:“我没有义务回答。”

“是。” 闻序又抽出一张纸,捏在手里,“但你可以先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说。”

那是手机拍的照片,洗得模糊:旧墙、铁牌,一只手按着一张名单。其他字看不清,最底下一行被放大,清晰可见:

第 8 人:许栀。

许栀伸手拿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把纸边压出一道弯痕。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一样想知道。”

“谁发给你的?”

“陌生号码,凌晨四点多,发完就撤回了。””

“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上面写的是你。” 闻序说,“这个名字不算常见。”

许栀把照片放回桌面:“重名的人很多。”

“确实。”闻序往后靠了靠椅背,“所以我一早先查了公开信息。港临市,叫许栀的,女性,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一共四个。排除户籍不在本地和长期不在港临的,剩两个。再排除职业不方便接触未成年人旧档案的,就剩你一个。”

“你怀疑我和命案有关?”

“我来找你,不是怀疑你行凶。” 闻序顿了顿,“是怕你被人盯上。”

许栀沉默。她低头看着照片,几秒后,慢慢推了回去。

“闻队长,我帮不了你。” 她说,“我没听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第 8 人。你怀疑恶作剧就去查号码,怀疑有人牵扯我,就守好证据,别拿一张照片问我小时候的事。”

闻序看着她:“你在紧张。”

“被警察找上门,谁都不会太放松。”

许栀的眼神轻轻一动,像水面被针尖点了一下。

“这是我的私事。”

“我问,是因为你档案有一段空白。” 闻序说,“十一岁前,转学、体检、接种记录都不完整,十一岁后才正常。这种情况很少见。”

“你查得挺快。”

“干这行,慢不得。”

许栀不再说话,她坐得笔直,肩不塌,目光不躲,手边水杯的杯壁上,印着一圈清晰的指纹。

闻序看在眼里,不点破,合上文件袋。

“我今天不是逼你回忆。” 他说,“只提醒你两件事。第一,最近别独自走夜路。第二,想起任何和明川有关的事,不管多小,立刻联系我。”

他掏出名片,压在桌上。

许栀没拿:“如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先记住这张证。” 闻序点了点学生证照片,“有人不想让这个地方彻底消失。”

会议室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许栀老师在哪?前台说在这!”

小周慌忙阻拦:“女士,您不能进去!”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了进来,妆花了半边,攥着手机哭喊:“许老师,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昨晚突然写这个,写了一整夜,撕都撕不完!”

她把一沓纸拍在桌上。

全是作业本撕下来的方格纸。

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

老师,我回来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

女人喘着气,眼泪直流:“她才十四岁,根本不认识什么老师,也没去过旧学校。我让她停,她就撞门,反复念这句话。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

她这时才看见闻序,声音戛然而止。

闻序已经站起,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方格纸,蓝黑中性笔,字迹用力,后两个字几乎戳破纸页。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手抖着写的:

—— 不要让他们带我回去。

闻序抬眼。

许栀也在看那行字。

她的脸色没有变,手却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几秒后,闻序把纸放回桌面,看向女人:“你女儿现在在哪?”

女人一怔,慌忙回答:“在家!我出来时,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怎么叫都不开!”

“地址。”

女人语无伦次地报出地址。闻序快速记下,抬头说:“别回去敲门。打电话让人守在门外,别刺激她,别强行开门。”

女人连连点头,手抖得差点摔了手机。

闻序收笔,看向许栀:“一起去?”

许栀仍坐着,盯着桌上的字,两秒后站起身。

“去。”

“为什么?”

“她在求救。”

闻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会议室门开着,走廊的风灌进来。那一叠写满 “老师,我回来了” 的纸被吹得轻轻翻动,最上面一页卷起一角,又落下。

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悄悄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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