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二分,市未成年人心理援助中心刚开门。
前台拉起卷帘窗,铁链哗啦一响,整层楼像是跟着醒了过来,走廊里还飘着昨夜消毒水的味道,窗台上两盆绿萝蔫蔫的,叶尖下垂。值班阿姨拎出垃圾袋放在电梯口,袋里露出几只空纸杯和一团揉皱的纸巾。
许栀来得最早。
她穿了件浅灰衬衣,袖口卷到肘弯,头发低挽,肩上搭一只旧帆布包。她进门先开窗,把空调调高两度,回到咨询室,将昨晚未归档的记录一一夹进文件夹。
刚整理完,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许老师。”
前台小周站在门口,攥着排班表,睡眼惺忪:“九点的孩子提前到了,和妈妈一起来的,他妈妈现在在外面打电话,孩子坐椅子上不说话。”
“让他进来。”
“现在?”
“现在。”
小周点头离开。
两分钟后,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生走进来,校服敞开,书包斜挎在肩上。他进门不坐,环顾一圈,最后盯着墙上的钟。
“坐。”
许栀把纸巾盒与糖果往前推了推。男生不动。
“把书包放下。”
男生这才摘下书包扔在椅边,只坐了半个椅子。
“叫什么?”
“陈佑。”
“几年级?”
“高一。”
“昨晚睡了吗?”
陈佑不答,眼睛仍盯着钟。
许栀不再追问,翻开记录本,拔开笔帽。咨询室很静,只有空调风声与钟针轻响。过了一会儿,陈佑突然抬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停两秒,又敲两下。
笃。笃。
许栀抬眼看他:“谁教你的?”
陈佑的手猛地停住。
“没人教。”
“那你为什么总这么敲?”
“我不知道。”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许栀不拆穿,也不劝说。拆开一颗糖放在自己面前,再推一颗到陈佑那边。
“今天不聊你妈妈说的事。” 她轻声说,“说点简单的。昨晚几点睡的?”
陈佑盯着糖,终于伸手拿起。
“没睡。”
“为什么?”
“楼下有人哭。”
“哭了多久?”
“一点多到快三点。”
“没下去看?”
“没有。”
“报警了吗?”
“后来有人报了。”
陈佑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微鼓:“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为什么这么想?”
“别人都没听见。”
许栀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门外突然传来小周的声音:“阿姨,您别进去,咨询还没结束 ——”
拖鞋声急促逼近,陈佑的母亲推门而入,眼圈发黑,攥着手机:“许老师,对不起,我就说一句。这孩子昨晚又在阳台站了半宿,问什么都不说,再这样要出事的!”
陈佑低下头,嘴里的糖咬得咯吱响。
许栀放下笔:“你先出去。”
“我就是 ——”
“出去等。”
女人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语气这么硬,站了两秒,还是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陈佑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笑?” 许栀问。
“她总这样。” 陈佑说,“她说我不说话,可她一进来,就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许栀没接话。几秒后,她合上记录本:“今天就到这。”
陈佑愣住:“这就结束了?”
“你状态不对,继续没用。” 她起身开门,“下次来之前,把昨晚楼下那个人为什么哭弄清楚。”
“我怎么弄?”
去问,去看,去确定。” 她回头看他,“别总站在阳台上猜。”
陈佑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慢慢背起书包。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许老师。”
“嗯?”
“你是不是也常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许栀看着他,没说话。
陈佑像是突然清醒,连忙摇头:“算了,我瞎说的。”
他走后,咨询室又静了下来。
许栀站了几秒,把窗户开大一点。晨风微凉,吹得桌角的纸轻轻翻动。她弯腰压纸,手指碰到桌面,才发现半杯水被打翻,湿了一小块。
她拿纸巾擦拭。
刚按下去,小周又跑过来:“许老师,外面有人找您。”
“家长?”
“不是。”小周压低声音,“警察。”
许栀的动作顿了一下。
“找我?”
“对。说姓闻。”
闻序没进咨询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窗边,手里捏着一杯热水,一口没喝,杯口被捏得微微变形。清晨阳光未盛,走廊半明半暗。他警服搭在臂弯,衬衣领口敞开,一夜未眠,眼底有血丝,脸上却看不出疲惫。
小周把人带到,轻声说 “许老师到了”,便识趣离开。
闻序转过身。
许栀先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带薄茧,纸杯被捏得变形。再往上看,男人个子很高,眉骨分明,眼神不凶,却很紧。
“闻队长?” 她问。
“是。” 闻序看了眼她的胸牌,“许栀?”
“我是。”
“方便聊几句吗?”
“在这?”
“也可以换地方。”
许栀回头看了一眼,前台人声、电话铃声不断,走廊不算安静。
“去会议室吧。”
会议室很小,长桌、白板,两把轮子坏掉的椅子。墙角饮水机的水桶快空了。许栀先进去坐下,闻序关上门,扫了一眼门后的值班表,才在对面落座。
“有什么事?”许栀问。
闻序开门见山:“昨晚港临一中老校区发生一起命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今天应该会出新闻。”
“那是今天的事。”
闻序点头接受:“死者程砚南,男,四十六岁,教育投资人。死在旧教学楼三楼废弃音乐教室。现场留下七张旧学生证复印件。”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边角焦黑,塑封发黄,上面是个瘦小的男孩,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不合身的深色上衣。证件上的字模糊可辨:
明川少年行为矫治中心。
许栀看了一眼,没碰。
“你认识这个地方?” 闻序问。
“不认识。”
“确定?”
“确定。”
闻序盯着她,没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饮水机抽水的轻响。许栀双手放在桌上,指尖抵着桌沿,一动不动。闻序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秒,落回她脸上。
“那我换个问题。” 他说,“你小时候在哪长大?”
许栀抬眼:“我没有义务回答。”
“是。” 闻序又抽出一张纸,捏在手里,“但你可以先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说。”
那是手机拍的照片,洗得模糊:旧墙、铁牌,一只手按着一张名单。其他字看不清,最底下一行被放大,清晰可见:
第 8 人:许栀。
许栀伸手拿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把纸边压出一道弯痕。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一样想知道。”
“谁发给你的?”
“陌生号码,凌晨四点多,发完就撤回了。””
“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上面写的是你。” 闻序说,“这个名字不算常见。”
许栀把照片放回桌面:“重名的人很多。”
“确实。”闻序往后靠了靠椅背,“所以我一早先查了公开信息。港临市,叫许栀的,女性,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一共四个。排除户籍不在本地和长期不在港临的,剩两个。再排除职业不方便接触未成年人旧档案的,就剩你一个。”
“你怀疑我和命案有关?”
“我来找你,不是怀疑你行凶。” 闻序顿了顿,“是怕你被人盯上。”
许栀沉默。她低头看着照片,几秒后,慢慢推了回去。
“闻队长,我帮不了你。” 她说,“我没听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第 8 人。你怀疑恶作剧就去查号码,怀疑有人牵扯我,就守好证据,别拿一张照片问我小时候的事。”
闻序看着她:“你在紧张。”
“被警察找上门,谁都不会太放松。”
许栀的眼神轻轻一动,像水面被针尖点了一下。
“这是我的私事。”
“我问,是因为你档案有一段空白。” 闻序说,“十一岁前,转学、体检、接种记录都不完整,十一岁后才正常。这种情况很少见。”
“你查得挺快。”
“干这行,慢不得。”
许栀不再说话,她坐得笔直,肩不塌,目光不躲,手边水杯的杯壁上,印着一圈清晰的指纹。
闻序看在眼里,不点破,合上文件袋。
“我今天不是逼你回忆。” 他说,“只提醒你两件事。第一,最近别独自走夜路。第二,想起任何和明川有关的事,不管多小,立刻联系我。”
他掏出名片,压在桌上。
许栀没拿:“如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先记住这张证。” 闻序点了点学生证照片,“有人不想让这个地方彻底消失。”
会议室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许栀老师在哪?前台说在这!”
小周慌忙阻拦:“女士,您不能进去!”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了进来,妆花了半边,攥着手机哭喊:“许老师,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昨晚突然写这个,写了一整夜,撕都撕不完!”
她把一沓纸拍在桌上。
全是作业本撕下来的方格纸。
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
老师,我回来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
女人喘着气,眼泪直流:“她才十四岁,根本不认识什么老师,也没去过旧学校。我让她停,她就撞门,反复念这句话。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
她这时才看见闻序,声音戛然而止。
闻序已经站起,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方格纸,蓝黑中性笔,字迹用力,后两个字几乎戳破纸页。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手抖着写的:
—— 不要让他们带我回去。
闻序抬眼。
许栀也在看那行字。
她的脸色没有变,手却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几秒后,闻序把纸放回桌面,看向女人:“你女儿现在在哪?”
女人一怔,慌忙回答:“在家!我出来时,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怎么叫都不开!”
“地址。”
女人语无伦次地报出地址。闻序快速记下,抬头说:“别回去敲门。打电话让人守在门外,别刺激她,别强行开门。”
女人连连点头,手抖得差点摔了手机。
闻序收笔,看向许栀:“一起去?”
许栀仍坐着,盯着桌上的字,两秒后站起身。
“去。”
“为什么?”
“她在求救。”
闻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会议室门开着,走廊的风灌进来。那一叠写满 “老师,我回来了” 的纸被吹得轻轻翻动,最上面一页卷起一角,又落下。
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悄悄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