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家住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里。
楼房老旧,墙皮层层剥落。单元灯坏了一半,大白天也透着阴晦。
闻序把车停在楼下时,五楼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守在门口,背心外胡乱套着件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两颗。旁边站着个年轻亲戚,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在楼道里来回踱步。
先前跑去援助中心求助的女人一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嗓子哑得厉害:“警察同志,我没敢砸门。她刚才还在屋里写,后来一点动静都没了。”
“多久没动静了?” 闻序问。
“有十来分钟。”
“就她一个人在里面?”
“对。”
闻序走到门前,抬手轻敲:“林晚。”
屋里没回应。
“开门,警察。”
依旧无声。
老式防盗门厚实,敲起来闷声闷气。闻序不再敲门,退后半步,侧耳细听。
门后并非死寂,仔细辨,能听见极轻的摩擦声,像是纸张在地上拖动。
女孩母亲忍不住往前凑:“晚晚!妈妈在外面,开开门——”
闻序抬手拦住:“先别喊。”
许栀这时从楼梯口走过来。
她一路没说话,到了门前也没重重敲门,只用手指关节碰了两下。
“林晚。”
屋里静了片刻。
“我是许老师。”
还是没人应。
楼道里更静了,身后那两个男人也停住了。
许栀又敲了一下门:“能听见就碰一下门。”
几秒后,门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像指尖刮了一下铁皮。
女孩母亲瞬间捂住嘴。
“好。”许栀语气平稳,“你现在是在客厅,还是卫生间?”
门后隔了很久,才传出细弱的声音:“卫生间。”
“站着还是坐着?”
“坐着。”
“手里拿着什么?”
“笔。”
“还有呢?”
“本子。”
许栀轻声引导:“把笔放下。”
屋里传来一阵细碎响动:“放下了。”
“本子也放下。”
又是一阵轻响。
“好。现在站起来。” 许栀声音放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女孩呼吸急促,像是哭了整夜,又或是彻夜未眠。十几秒后,才带着喘息说:“站起来了。”
“门在你哪边?”
“左边。”
“看着门把手。”
“……”
“别看别处,就看门把手。”
闻序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几秒后,女孩才开口:“看见了。”
“把手放上去。”
“放了。”
“门锁有没有反锁?”
“有。”
“拧开。”
门后传来咔哒一声。
闻序上前一步,手已经搭上门把:“林晚,我现在开门。你往后退一点。”
屋里没答应,却也没有阻拦。
闻序缓缓推开门。
屋里没开大灯,窗帘拉了一半,天光灰蒙蒙地洒进来。客厅地上散落着纸片,书包歪在沙发边,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牛奶。
卫生间门口坐着一个女孩。
她身形瘦弱,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背和手腕上全是蓝黑笔痕。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方格本,一看见门开,肩膀立刻缩了起来。
她母亲扑过去抱住她:“晚晚!”
女孩先是僵住,两秒后突然放声大哭,浑身发抖,怀里的本子却抱得更紧,死活不肯松手。
闻序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进屋,快速扫视一圈。客厅没有打斗痕迹,卧室门开着,书桌灯亮了一整夜,台灯下摊着几本练习册。卫生间洗手台的镜子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不是血,是口红。
全是同一句话:
老师,我回来了。
红色字迹一层叠一层,写得杂乱,多处被手背蹭花。最下方靠近镜框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断断续续,几乎难以辨认。
闻序走近两步,没有触碰镜子:“封起来。”
跟进的民警应声,立刻守住卫生间门口。
许栀蹲下身,停在女孩面前半步远,没有碰她:“林晚。”
女孩埋在母亲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昨晚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女孩摇头。
“先别急着说全。”许栀把声音放得更低,“你记得第一句写在哪儿吗?作业本上,墙上,还是镜子上?”
女孩抽噎片刻,抬起手,指了指怀里的本子:“先写在本子上。”
“谁让你写的?”
“没有谁……” 她话音突然卡住,用力摇头,“我不知道。”
许栀没有追问:“昨晚在家写作业?”
“嗯。”
“写哪一科?”
“语文。”
“写着写着,就开始抄这句话了?”
女孩点头。
“抄了多久?”
“不知道。”
“你妈妈叫过你吗?”
“叫过。”
“你回了吗?”
“回了。”
“那时候你清醒吗?”
女孩还在哭,眼泪掉到本子封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我……我以为我清醒。”
闻序这时走到桌边,把那本方格本从女孩手里拿出来。
女孩下意识缩手想抢,最终还是没敢。
“这是证物。” 闻序说。
他翻开本子。
前半部分还是正常笔记,抄的是《师说》,字迹工整纤细,还有两处自行修正的错字。从某一页开始,内容突然中断。
后面十几页,全变成了一句话。
老师,我回来了。
老师,我回来了。
老师,我回来了。
一页页写下去,力道越来越重,最后几页纸都被笔尖划破。
翻到倒数第二页,闻序动作顿了顿。
这一页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不要让他们带我回去。
字迹同样是蓝黑笔,比正文更轻、更飘。
闻序没说话,把本子递给民警:“装袋。”
“是。”
女孩母亲看见那行字,哭得更凶:“她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从来没有 ——”
“昨晚谁先发现她不对劲?” 闻序问。
“我。” 女人抹着眼泪,“十一点多我给她送牛奶,她还好好坐着写作业。快一点我再去看,她说没写完,不让我进去。我听见她翻纸,以为真在补作业。”
“她平时成绩怎么样?”
“中上吧,也不是那种会熬夜拼命学的孩子。”
“家里最近有谁来过?”
“没有。”
“她最近买过旧书、旧本子吗?”
女人一愣,摇了摇头。
旁边年轻亲戚突然开口:“她前天去过楼下废品站。”
众人都看向他。
“我亲眼看见的。” 他说,“她放学回来,在旧书堆里翻了半天,还抱上来一摞。我问她捡这干什么,她没理我。”
闻序立刻转头:“那些书呢?”
女孩父亲连忙跑进卧室,很快抱出一摞旧书,封皮破烂,沾着灰尘,都是淘汰的教材和练习册。
闻序蹲下身,一本本翻看。
前几本都正常,初中习题册、旧作文选、两本掉页的英语词典。
翻到最下面时,压着一个很薄的硬壳本子。
封皮发黄,边角磨毛了,像被压了很多年。像是被压了很多年。正面空白,背面贴着半张褪色标签,字迹模糊不清。
闻序翻开本子。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右上角盖着一个很浅的蓝色印章。
明川少年行为矫治中心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女孩母亲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闻序没有回答,继续往后翻。
本子里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作业,每一页都只有短短一行字,像练字,又像惩罚抄写:
回去。
坐直。
不许看我。
把手放下。
坐回去。
重新写。
老师在看。
全是这种句子。
全是相同的红笔批注,命令式的语气,有些地方力道太重,纸都快被划烂。翻到后面一页,角落有个孩子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缩在纸边:
我想回家。
上面被红笔重重圈掉,旁边批了两个字:
重写。
闻序把这页停在许栀面前。
许栀只看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林晚。”她转头问女孩,“这个本子是你从废品站拿回来的?”
女孩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昨天下午。”
“回家就看了?”
“嗯。”
“你看了多少?”
“前面…… 前面几页。” 女孩声音仍在发抖,“我觉得很奇怪,像练字本,又不是。看完之后,晚上写作业,脑子里一直想着‘重写’两个字。”
屋里没人说话。
闻序把本子合上,递给民警:“一起装袋。废品站也去一趟,整堆旧书先封住。”
“是。”
女孩母亲依旧不解,眼睛通红:“所以她不是中邪,是因为看了这个本子?”
闻序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把不该流出来的东西,扔在了外面。” 闻序站起身,“你女儿先送医院,查血、查精神状态、排查不明药物,今天之内全部做完。”
女孩父亲连连点头。
许栀这时起身,走到镜子前,站在半步之外。
镜子上的口红字迹杂乱,有横写有竖写,显然不是一次写完。最下方那行小字,比作业本上的更淡。
她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问女孩:“这行字,也是你写的?”
女孩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哭声渐渐停了。
“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记得一直在写那一句,别的……
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昨晚你照过镜子吗?”
“有。”
“看到什么了?”
女孩咬住嘴唇,摇头。
“不是人影,也不是鬼。”许栀说,“你看见了什么,就照实说。”
女孩盯着镜子,脸色一点点发白。
很久之后,才低声说:“我看见…… 后面有一条走廊。”
闻序抬眼:“什么走廊?”
“很长。” 女孩说,“灯很白,门一间间都关着。有人在里面走,鞋跟敲着地,一直响。”
许栀没有再问。
她沉默两秒,转头看向闻序:“她不是编的。”
闻序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许栀顿了顿:“这种画面,不是十四岁孩子能临时拼凑出来的。细节太具体,更像是亲眼见过。”
闻序看着她,没有接话。
这时,技术员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几张从书里掉出来的旧纸。
“闻队,你看这个。”
闻序接过来。
是几张泛黄的复印纸,最上面一页印着模糊的表格,标题清晰可辨:
行为矫正记录表
下面是手写栏目:
姓名。
日期。
违规行为。
处罚方式。
书写次数。
表格右下角有签字栏,签名模糊不清,只剩一个起笔很重的 “许” 字,后面完全糊掉。
闻序眼神微沉:“在哪找到的?”
“就夹在旧本子后面,应该是一起塞进去的。”
屋里气氛骤然紧绷。
前面是惩罚练字本,后面是矫正记录表,这不是小孩随手乱写的东西,是成套的正规材料。
闻序把几张纸也递给民警:“全部装袋,今天内送检。”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这套房子。
旧楼。湿墙。练习册。凉掉的牛奶。一个因为看了旧本子而陷进去的女孩。还有那本盖着“明川少年行为矫治中心”印章的练字本。
第二起案子,已经出现了。
不是闹鬼,是东西。
是人当年留下的东西。
“闻队。” 年轻民警从门外快步跑来,“废品站问过了,那堆书不是零散收的,是昨天傍晚有人整箱扔过去的。纸箱已经被收走,但老板记得,箱子上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明川。”
闻序点头:“监控呢?”
“街口有一个,正在调。”
“把昨天下午到晚上的所有画面都拷回来,送箱子的人、车牌、人脸,一个都不能漏。”
“是。”
闻序转头看向许栀:“跟我回局里一趟。”
“去做什么?”
“认东西。” 闻序说,“还有,林晚刚才说的那条走廊,我想再听你仔细说一遍。”
许栀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客厅里,母亲还在低声哄孩子;卫生间里,技术员对着镜子拍照,闪光灯不停闪烁。窗外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铁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干涩的声响。
几秒后,许栀开口:“好。”
闻序先下楼。
许栀走在后面,经过镜子时,脚步顿了一瞬。
镜子里依旧是那行刺眼的口红字,最上面一句写得最大,生怕别人看不见:
老师,我回来了。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门。
没有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经过门框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