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空林。
四大神兽各自统辖四大区域，将兽神国分成四块。每个地区有不同的习俗和穿着——就像此刻御空林里的兽族，穿得非常潇洒清爽，束腰短衣、贴身的及膝裤、手臂和小腿大部分裸露在外，给人一种每个人都是短跑健将的错觉。我印象里很少见到这类兽族。听詹尔说，兽神国内的兽族跟散居在大陆其他地方的同族有不少差异。这边的种族名为呼拉哈特，一般统称哈特。
我们按照引路战士的安排，将马车停在了货车安放处。老实说，被吓了一跳——往前再走一段，树木开始逐渐变得稀疏。更重要的是，后面区域树上的叶片极其细小，让上方的天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供翼人飞行。这儿几乎都是翼人，背着大小不一的翅膀，有的是纯白色羽翼，有的是灰褐色鹰翼，还有些带着斑点或条纹。几个刚学会飞的小翼人从头顶扑腾着掠过，翅膀扇得歪歪扭扭，被旁边的成年翼人一把拎住后领提了回去。翼人也算是兽族的一个分支。我有些好奇其他三个地区会是什么样的。
“哦，往这边走。”几个翼人战士领着我们朝中心树干走去。
没错，树干。一棵顶天的树干，神风树。我严重怀疑这是整片林子最高的一棵，完全突出天际，消失在云端之上。在那上面，风神兽艾洛林就栖息在那里。这树干是怎么长的？几千米高？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艾洛林大人要找你们，但必须要放尊重。”一个战士回头叮嘱。他的表情里带着明显的震惊——显然他只是执行命令，并不比我们知道更多内情。一旁的人们也在低声议论着。“精灵族的来我们这儿干什么？”“别乱说话——艾洛林大人找他们啊！”“呼啦！真假！”从语气判断，“呼啦”大概是表达惊讶的意思。
“好的好的……”詹尔连忙朝那位战士点头，又朝周围议论的人群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商人的招牌微笑。
“尼娅，这……”让娜和科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科兰的眼睛一直跟着一个飞过头顶的翼人转。可妮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胳膊上，眼睛瞪得溜圆，脑袋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哪。
“我不清楚……”确实很莫名其妙。
话说，那地方怎么上去？我没在外围看见任何能攀爬的结构，难道要靠飞？一般魔法师飞那么高会出问题的——前不久我才知道飞行魔法的玛娜消耗偏高，不是每个魔法师都像我一样能用反重力场把自己往上送。
这片林子十分热闹。翼人们围绕着树干建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木架结构，层层叠叠，将树干的每一段都变成了居住的空间。有些是在粗壮的横枝上搭起小巧的树屋，屋顶铺着防雨的宽叶；有些则干脆将树干掏空一小块，嵌进门窗，住进木头里面。天上有不少飞着的翼人，翅膀扇动时搅起的风刮过来却意外地柔和。一个带着猫耳的翼人和一个普通翼人并肩走过，中间牵着个没有翅膀的小兽族，那孩子踮着脚想去够路边摊上挂着的彩色羽饰。我看了好一会儿。杂交？不对，这是人啊。
神风树从远处看就已经巨大得离谱，走到近前反而没那么震撼了——大概是因为眼睛已经在刚才那段路上把“大”这个概念给适应完了。也可能是我们都太沉迷于这片新环境，脚下走着，眼珠子全在天上。
“到地了，进来。”树干底部有一扇厚重的木门，被战士推开。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圆形前厅，几个年迈的翼人围坐在一张矮木桌旁。他们穿着编织复杂的长袍，羽毛的颜色比外面的年轻翼人更深沉，有些已经褪成了灰白。这些人应该是长老一般的存在。一个翼人战士快步过去做了对接，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一个长老微微点了点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领进了更里面的房间。
一个圆形房间，空无一物，还有点窄。这是……？
“各位，可能会有点难受。”战士说完，用木长枪敲击了几下木墙。他口中念出一句短促的话——呼拉哈特方言，“请求上行”。呃，这语言我竟然没听懂。不是听不清，是每个音节都和我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对不上。
“站稳，或者趴在地上也可以。”
“什么意思？”托伦插了一嘴。
然后，地板飞了起来。驮着我们飞了起来。
“我——靠——！”托伦大叫。
“这是什么——！”我们一行人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狠狠按在地上。脊椎像是被人用手掌压住了，胃袋在下沉，我两手撑地，膝盖磕在木板上，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风声和托伦憋回去的脏话。可妮直接趴平了，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发出轻微的“呜哇”声。我赶紧腾出一只手把她捞进怀里。带我们上来的那两位翼人战士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纹丝不动。这两人不愧是御空林的人，大概早就习惯了。所以这是电梯，用风魔法驱动的电梯。这加速度真不是常人吃得消的，有点想吐。可妮脸色一绿——我吓得立刻对她释放醒酒魔法，绿色从脸颊退回了耳根。
“尼娅……给我也……”让娜的脸色也不对劲。
好好好。醒酒魔法的淡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接连亮了好几次。托伦很快就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墙壁，腿肚子还在打颤，但勉勉强强算是站住了。詹尔干脆在地上坐着，抬头冲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还行——只是有点受不了超重感，别的没问题。科兰四脚着地趴着，嘴唇紧闭，一句话也不说。
“外地人还真脆弱啊。”一个战士吐槽了一句，嘴角压着一个很微妙的弧度。
还真是对不起啊。
在恶心了数分钟后，这“电梯”总算缓了下来。地板微微一震，停在了最高处。战士将门推开，风涌进来——不是高空的那种烈风，是某种被驯服过的、温和的、像有人在远处摇着扇子的风。我们来到了兽神国的最高处。神风顶。
一块在地面几乎无法看见的硕大平台，铺着打磨平整的木板，几座圆弧形木质穹顶散落在平台各处。抬头往上看已经望不见云雾了，是纯净的蓝——不是浅蓝，是那种近乎墨色的、深邃到让人不敢看太久的蓝。仔细瞧说不定能望见星星。
“哇哦。”可妮发出了一声惊叹，其他人跟着抬头。大家都张着嘴。大家都没来过这个高度。
奇怪的是，这里并不冷。按我之前飞行的经验和前世知识，这个高度温度该在零下二十摄氏度以下了才对。空气很稀薄，但不难受；呼吸的节奏稍快了些，但不至于喘不上气。这个平台的设计也着实有意思——将地面的排水装置直接搬了上来，沿着平台边缘开凿了浅浅的导水槽，一些露天场地的雨水能顺着槽口排到下空。虽然我记得这个高度只可能有冰雹才对。
“记得别乱跑。要是从这个地方直接出去，可是会死的。”一个战士警告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明显是在盯可妮——她已经跑到平台另一侧的边缘，正把手搭在护栏上往下看。把她抓回来之后她倒也老实了，乖乖待在我身旁，只是还在探头探脑。
平台边缘由粗壮的树枝直接向上延伸弯成木板护栏，能够挡人挡物。从护栏往下望去，是一片云海。不是比喻——是真的云海。白色的云层在脚下翻涌，缓慢地、厚重地滚动着，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沙漠。边缘有几朵云被吹散，露出下方极远处的绿色——那是兽神林的树冠，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苔藓。
真壮观。
我们一行人靠在护栏边看这片奇景，谁也没说话。那两个战士没有催我们，有个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的自豪的笑。这家伙的骄傲气快溢出来了。吹过来的风很柔和，带着微微的草木甜味。
我向远处望去。一望无际的云海，隐隐约约能看见由云雾构成的地平线，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微微弯曲。“艾洛林大人并不着急，说让你们好好看看。”战士的语气里那层骄傲还是没褪，“这些景色，不是谁都有机会亲眼见到的。”
我们在这里逛了好一会儿。艾洛林似乎栖息在一座最大的穹顶下，那穹顶太突出了——比周围所有建筑都大上数倍，弧形的木架上缠绕着某种会发光的藤蔓，即使在大白天也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而在平台边缘观望时，我注意到极远处的高空有几个模糊的东西。太远了，连千里眼都看不大清楚。形状怪异，悬在云海之上的某个高度，一动不动。有点像——难不成是空域？
“好的，差不多要走了。”战士提醒道。
我们被领到那座大穹顶前。穹顶的弧形木墙环绕着大半圈，只有朝外的那一侧没有遮挡——大概是为了让风神兽自由进出。而我们面前的木墙上开着一扇简陋的木门，就是给人用的那种尺寸。战士上前敲了敲门，用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然后门上泛起一阵细密的玛娜波动，像是有什么古老的法阵被唤醒，从中心向四周荡开一圈微光。门开了。
“艾洛林大人，人我们带到了。”
一进门，那巨大的身躯便吞没了我们所有的视野。
“好大——！”可妮惊讶地大叫。
“对艾洛林大人礼貌些！”战士的脸一下子紧绷起来。
“好……”可妮缩了缩脖子，音量骤降。她倒是一直跟个小孩似的，科兰也没像她这么癫。
艾洛林。风神兽。体型超越了我之前见过的那几头巨龙，估计有数倍之差。它的身躯盘踞在穹顶之下的阴影与微光交织处，轮廓在藤蔓的荧光中忽明忽暗。翼兽的形态——但又不止。我在它身上看到了其他物种的特征，很奇怪的感觉。它望过来了。那目光不是猛兽的审视，更沉，更慢，像一阵从极高处缓缓落下的风压。我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我们几人立刻立正，浑身绷得死紧，生怕有任何不妥然后直接被灭掉。不对，是不是应该下跪？
一阵低沉的声响从穹顶的阴影深处传来。不是声音——是某种直接在胸腔里回荡的振动，沉重，古老。
不必拘谨，艾法。以及艾法的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