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神国？
“怎么了，尼娅。”詹尔向我走来，目光一落到水晶球上便停住了。球体表面的文字在微微发着光，笔划清晰而安静。过了片刻，那些字迹像被水冲散的墨痕，一点一点地消散在了絮状纹路深处。水晶球又变回了原本那副模样——透明的，安静的，缓缓流转着微光。
大家都没绕过弯来。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只能去了吧。”我开口。
“嗯……”詹尔还在想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胳膊。让娜和科兰在一旁没有说话，靠在一起，表情平静。也许对他们来说，去哪里并不重要吧。只要跟着走就行。
“好吧。但愿这一切都有联系，也能问问兽神有关你的问题。”
“兽神？”
“兽神国由六大神兽管控兽族而成，那些神兽便被称为兽神。”詹尔说话的语调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样子——像是在给我讲历史课的爸爸，“六大神兽里有四个是按魔法属性来分的，火水风雷各一位。另外两位则是人形兽族掌位。我知道的也不多，很少去那边做过生意。怎样，托伦，你去过吗？”
“也只是路过几次罢了。”托伦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平，“感觉上就是一群野猴子。”
“尊重点嘛。”詹尔无奈地笑了笑。
“那就去吧。”他转回来看向我，“总比没目标地走好。”
“嗯。”我点了点头。但还得等卫兵那边处理完案子才能走。这几天就待在这里休息。
灵魂深处的那份异物，依旧在那里。不是疼，不是冷，只是某种存在感——像一片沉在最深处的、不会消散的阴影。我能略微感知到它，但也仅此而已了。它与我共为一体，不可分离。还好，杀的是坏人。
案子调查结果出来了。那人是帝欧国过来的剑客，名字无考，生平不详。随身携带的只有些基本生活用品——几枚铜币，一卷旧绷带，一张被水泡烂的通行证。线索彻底断了。看来也只能去兽神国了。
出发的日子到了。我这才想起当初下车时没有把尼法的道具带在身上——那些戒指、手套、铠甲和魔法笔记，全都留在了马车行李里。若是有那些东西，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次我特地挑了一把还算不错的剑。魔剑伊斯特尔，据说是旧魔神国遗址里开采出来的武器，前魔将伊斯特尔的佩剑。剑身轻薄，透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泽，握住剑柄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脉搏般的震颤——不是心跳，是魔力的余韵。削铁如泥，能注入大量玛娜释放出别样的攻击，还有些连卖家都说不清楚的功能。这把剑花了将近两百皮尔诺金币。詹尔付钱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看了我好几眼，最后还是掏了。
魔剑流，奥尼用的那个流派。魔法师近战太危险了，但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我还买了一件从帝欧国来的轻质魔铠，平时软得像厚棉布，注入玛娜才会激活防御能力。我把魔铠穿在外衣里面，魔剑挂在腰间——一个魔法师，配了一把剑。
水晶球这几天都没有动静了。不管我怎么拿起来摇、对着光照、注入玛娜试探，它都只是安静地待在包里，内部的絮状纹路缓慢而规律地流转。看来一切都要等到了兽神国才能明白。
马车驶上泥地之后，车轮几乎每转一圈就往下陷半寸。后程全靠我和詹尔轮流用魔法硬化地面，一块一块地铺出一条勉强能走的临时路。托伦在前面拉着缰绳，时不时回头骂一句这鬼地方。我们运气算不错——连着三天都没有下雨。
到了第四天下午，那片壮大的兽神林终于肉眼可及了。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绿线，渐渐扩展成一道横贯地平线的绿色城墙。我从没在任何一个地方见过这样高大的树木。不是一棵两棵，是成群成片，每一棵都粗得像是把整栋房子竖起来当了树干。树冠在极高的地方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绿色与棕色混合一片，占据了前方几乎所有的视野。这便是我对兽神林的印象。
隔天一早，我们来到了兽神林的一处入口。兽神国只占据整片雨林的一部分区域，入口没有守卫看守。树木之间的间隔很大，但头顶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只有偶尔从极高处漏下的一两束阳光，在林间的雾气里拉成淡金色的光柱。马车得以在里面通行。
“我记得……是在那边。”詹尔从车厢里探出身子，仔细观察了一阵树木的排列和几棵树上刻着的旧标记，然后指向一个方向。
兽神国的位置很隐蔽。林中地形复杂，每走一段就会出现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口，加上常年潮湿的气候让气味和足迹都难以留存，迷路是极其容易的事。想去那里的人一般都得专门请原兽神国的兽族来领路——那些兽族对这片林子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而詹尔显然是来过并且记住了路。
还没行进多远，我包里的水晶球又开始发光了。冷白色的光透过背包布料渗出来，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显眼。
“哇啊！”可妮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旁边弹了半寸，然后立刻凑过来看。
我把水晶球掏出来，上面又浮出了文字。这次的内容和上次不同。
去找那四位神兽，艾法。
每次都得在最后说一句“艾法”啊。
“爸爸，水晶球说要我去见那四神兽。估计是火水雷风那四位。”
“想见那四位？前提是得经过另外两位人形兽族同意才行。而且那四神兽不在一个地方，有时候想见也——”詹尔话还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一声极其洪亮的鸟鸣——不对，不是鸟，那声量和音色完全是另一个级别的东西。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用肺部挤出了整片天空都在共振的叫声。我们同时抬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到了一头——该叫一只还是一头？
和龙一般巨大的翼兽从我们头顶飞过。翼展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狂风，树冠被压得向下弯折再弹回。羽毛的颜色在光线下变幻着，从翼根的深青过渡到翼尖的灰白。
“我去——！”托伦罕见地破音了。
“哇啊……”让娜和科兰同时发出惊叹。那头翼兽掠过我们正上方时，气流的冲击几乎要把整辆马车掀翻，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詹尔死死拉住缰绳，托伦伸手撑住车厢侧板才没被甩出去。翼兽又叫了两声，震得我们几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这种感觉——
“爸爸，跟着它走！”我捂着耳朵大喊。
“呃呃——？确定？”詹尔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攥着缰绳，马匹受惊了，正在原地焦躁地踏着蹄子。
“信我！”
詹尔咬咬牙，猛抖缰绳。马车在泥泞的林地上甩了个急弯，朝着翼兽消失的方向冲去。
“那家伙也飞得太快了吧——！”托伦紧紧抓着车厢边缘，指节都发白了。每次翼兽扇动翅膀，大片的树叶和细枝就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样向两侧翻涌，飞行速度根本不是马车能比的。
我从前座爬到了车厢顶部，站起来，双脚稳住，面对着那头翼兽远去的方向。风灌进衣领，发梢被吹得在眼前乱飞。
“诶——尼娅，很危险的！快坐下！”詹尔在下面急得声音都变了。我没管。我看着那头翼兽远去的背影，捏了捏嗓子，然后配合着魔法发出一道声音。不是人语，不是龙语，是某种更接近那声鸟鸣的、从喉咙深处直接震动出来的音调。
这一下，车里的所有人都呆住了。科兰瞪大眼睛看着我，让娜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托伦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是什么东西”。詹尔仰着头，嘴巴微张。只有可妮还在兴奋地扒着车厢边缘往上看。
那头翼兽听到声音后，在半空中回了一下头——巨大而明亮的眼睛穿过树冠，看了我一眼。然后它降低了飞行速度，翅膀扇动的频率从快速切换成了某种悠长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节奏。
我爬了下去。
“尼娅，你刚刚——”
“啊，我让它飞慢点。”
“……呃？”众人一起发出同一个音节。
“……好……吧。”詹尔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所有问题都吞了回去，重新握紧缰绳。他已经完全进入了“什么都别问了反正尼娅总有她的道理”的模式。
行进了没多久，我们开始看到兽族站在树林两侧。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越往前走越密集。有毛色斑驳的狼兽人，有顶着巨大弯角的牛兽人，还有几个身形小巧、蹲在高高树枝上往下张望的狐兽人。他们欢呼着，跳跃着，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将额头贴在地面上。他们不是在迎接我们。
“那是神兽大人啊——！”有人如此大喊。
看来我们接近兽神国了。
“所以尼娅，你刚刚跟神**流了？”詹尔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种“我已经放弃质疑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的表情。
“看来是。”我苦笑。
片刻之后，一队兽族战士拦在了马车前面，应该是守卫了。他们穿戴的不是金属盔甲，而是经过鞣制的硬皮甲和骨饰，手中的长矛矛尖是用某种深色兽骨打磨而成，在微光下泛着冷芒。领头的战士额头正中有一道横贯的旧疤。
“什么？神兽大人要见他们？”那战士对着旁边一个气喘吁吁的兽族信使确认了一遍，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放行放行——！”他转过头，冲着后方的哨卡大喊。
没有任何防护设施——没有城墙，没有哨塔，只有树木之间几根横绑着的藤条，和一排站在藤条后面的兽族战士。这就是兽神国的入口。
马车缓缓驶过那排藤条。我抬头，看到头顶的树冠开始渐渐散开，阳光从巨大的叶片间隙中一束一束地倾泻下来，落在苔藓铺成的地毯上。空气里的湿度依旧很高，但并不闷热，反而带着一种清新到让人肺腑发凉的草木甜味。
这里便是四大神兽之一，风神兽艾洛林的统辖区域——御空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