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凉。
不是那种空调开太低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好像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她下意识想翻个身，身体却轻飘飘的，一点实感都没有。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圈圆形的光，很小，很远，像是从某个狭窄的洞口透进来的。周围是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石壁，水滴顺着石壁往下滑，滴答滴答落进脚下的水里。
井。
这是一口井。
陈贞整个人泡在井底的水里，或者说，飘在水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半透明地浮在水面上，白裙子散开来，像一朵被泡烂的花。
她拼命回想。明明是在家里睡觉的。刚打完游戏，关了灯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怎么就跑到井里来了？谁家小区里有这种老式深井？这合理吗？
陈贞想站起来，动作稍微大了点，垂在胸前的头发跟着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
……
等等。
她又看了一眼。
那两坨垂在胸口、把白裙子撑得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那种单手都握不住、甚至需要两只手才能勉强兜住的规模……是什么？
陈贞下意识往下摸。
腰。细得离谱的腰。再往下，翘得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臀部。
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身体。她一个一百三十斤的普通青年，常年坐电脑前，连腹肌都没有，怎么可能有这种前凸后翘到夸张的身材？
陈贞猛地伸手去捞地上的水——不，不是水，是井底的一小摊积水，水面勉强能映出一点倒影。
她凑过去看。
白色的长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是乌黑的，长到垂地，湿漉漉地披散着。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死人才有的、透着青灰色的苍白。
而脸——
头发把整张脸全盖住了。
只能看到发丝缝隙里隐约透出的一点轮廓。五官全是模糊的，唯独嘴唇露了一点点出来，是艳红色的，像刚喝完血一样，红得扎眼。
陈贞盯着水洼里那个倒影，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湿滑的井壁，凉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她猛地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有痛觉。
但那个痛感也不对，不是平常那种肉被掐的疼，而是一种更飘忽的、类似于某种东西被拉扯的感觉。
陈贞下意识想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发现了更不对的地方。她根本不需要呼吸。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习惯性的，实际上她感觉不到任何呼吸的必要，肺部没有起伏，胸口没有膨胀。
她低头看看自己飘在水面上的脚尖。
脚尖离水面大概有一厘米，根本没碰到水。
不，不对，仔细看——她整个人都是飘着的。坐在井底水面上的姿态，但身体和水面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脚踝以下悬空，脚跟离水面大概三厘米。
陈贞试着蹬了一下腿。
整个人直接往上窜了一截。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她想起来了。贞子。那个从电视里爬出来的女鬼。长发遮脸、白裙子、从井里爬出来的那个经典形象。
她现在不就是这副模样吗？
丰胸细腰翘臀，白裙子，乌黑长发遮脸，皮肤惨白，从一口深井里醒来。
转生成贞子了？
陈贞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是个活人——不，曾经是个活人，一个接受过正常九年义务教育、遵纪守法、甚至连闯红灯都不敢的普通青年。现在她变成了一只女鬼？
开什么玩笑。
但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
陈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情况搞清楚。她试着往上飘，很简单，意念一动身体就轻飘飘地升了上去，井壁在两侧飞速后退，几秒钟她就飘到了井口。
她探头往外看。
井外的世界让她愣住了。
这是一片空地，不大，大概十几平米，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井就在正中央。但空地周围什么都没有——不是黑夜的那种“什么都没有”，而是真正的虚无。灰蒙蒙的，像是一层雾气一样的东西隔绝了所有方向，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而在那片虚无里，漂浮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窗口。
那些窗口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一扇门那么大，有的只有巴掌大小。它们就那样凭空浮在虚无里，每个窗口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一条充满迷雾的街道，有的是一间满是血污的客厅，有的是一间昏暗的卧室。
陈贞盯着那些窗口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些窗口连接着外面的世界。
她试着朝最近的一个窗口飘过去。那个窗口外面是昏暗的客厅。
陈贞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窗口。
——她发现这些窗口就像是连接外面世界的门一样。
她看到一间灰扑扑的客厅，积满灰尘的沙发，发黄的墙壁，以及面前那台电视机的屏幕。
她的上半身从电视机屏幕里钻了出来。
真的就是“钻出来”的那种感觉，荧幕像水面一样荡漾了一下，她的身体就从里面探了出去，头发垂在电视机外壳上，白裙子挂在屏幕边缘。
她能看到自己的手撑在那台老电视机的边框上，指甲白得发青。
陈贞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心脏——如果她还有心脏的话——砰砰直跳。
冷静。再试一次。
她飘到另一个窗口前。这个窗口比较小，能看到一个洗手台、一个水龙头，还有半面空白的墙壁。
陈贞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伸手触碰。
这次她的上半身从那面镜子里探了出来。她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一个披头散发、白裙飘飘的女鬼，正从镜面里往外爬，画面诡异得她自己都觉得瘆人。
缩回去。
回到空地，陈贞站在那口井旁边，看着周围漂浮的几十个窗口，渐渐理清了状况。
她是鬼。
一只可以在任何镜面、屏幕、光滑表面中穿梭的鬼。
这些窗口就是她能看到的外部世界的“出入口”，每个窗口都对应着外面某处的一个镜面介质——电视屏幕、镜子、甚至可能是一滩水。
她只要想，就能从任何一个窗口钻出去。
正想着，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突然涌了上来。
不是胃里空的那种饿，是某种更原始的、从灵魂深处往外翻涌的干渴，像是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抽干，急需什么来填补。
她顺着那股饥饿感的来源看过去，目光落在一个窗口上。
那个窗口不算大，里面映出一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尽头躺着一个青年，浑身是血，白T恤被染成了深红色。
他身上有三道巨大的伤口，从左肩斜着劈到右腰，皮肉翻开，能隐约看到里面白森森的东西。
那个青年奄奄一息地靠在墙根，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陈贞盯着他，嘴里开始发干——不，她根本没有口腔分泌唾液的功能，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嘴里发干”。
她饿了。
非常非常饿。
而那个濒死的人类，在陈贞眼中，忽然变得像一顿美食一样，散发着让她无法抗拒的诱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