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个自愈的速度——虽然比不上之前那几次那么夸张——但也不慢。灰褐色的死皮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他的整条左臂都恢复了。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指，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动作流畅，没有半点僵硬。然后他又活动了一下左肩，前后转了转，确认没问题了，才把手放下来。
陈贞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每次他自愈，身上都会冒出大量的热气。
第一次她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三道大口子两秒钟就愈合了，然后热气多得整个人像从滚水里捞出来的。
第二次他被僵尸打伤，自愈之后也是热气腾腾的，那次的热气虽然没有第一次多，但也够呛。
这一次——他的左臂从干裂状态恢复到正常，产生的热气虽然比不上前两次，但也明显超出了正常水平。
陈贞的脑子里“咔哒”了一声。
她看懂了。
他的治疗不是没有代价的。
每次自愈，都会消耗大量的能量，而这些能量在消耗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热气。伤越重，要修复的组织越多，产生的热气就越多。
热气多了，他的身体就受不了，必须排出去。
所以他每次打完架都要散热，是因为他在打架的过程中受了伤，治疗的时候产生了大量的热气。
陈贞眯起了眼睛。
这人就是个行走的热气制造机。
受伤了要治疗，治疗了要产热，产热了要散热，散热了就把热气白白飘到天上去。
而她，是唯一能把这些热气利用起来的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重要性提高了不少。
武采君的左手活动完了之后，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右腿上。
那条在躲避老人时扭伤的腿。
他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小腿外侧有一片淤青，不大，大概鸡蛋那么一块，颜色发紫，周围肿了一圈。
他用手按了按那块淤青，眉头皱了一下——疼，但能忍。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陈贞看到那片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紫色变淡，变成青色，青色变淡，变成黄色，黄色变淡，最后彻底消失。肿起来的那一圈也消下去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平坦度。
整个过程比左肩快得多，大概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但热气又冒了一波。
那些热气象被挤出来的牙膏一样，从他小腿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一缕一缕的，飘进灰蒙蒙的空气里。
陈贞看着那些热气，心疼得直抽抽。
放着我来吸多好。
她忍住了。
武采君把裤腿放下来，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站得挺稳的，左肩好了，右腿也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到战斗前的状态。
但陈贞注意到，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的。那些热气还在从他身上往外冒，浓度比刚才低了不少，但量还是很大。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热气从嘴里喷出来，在灰蒙蒙的林子里形成一小团白雾。
他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有两三分钟。
热气还在冒。
他又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就那么微微地晃了一下，像一阵风吹过来没站稳。
但陈贞看到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站不住了。
是因为热气太多了。
那些热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带走了大量的水分和能量，他现在处于脱水加过热的双重打击之下。
他的身体在拼命地往外排热，但排出来的热气又带走了更多的水分，形成恶性循环。
他需要有她帮他把这些热气吸走。
陈贞盯着水镜里的武采君，心跳——如果有的话——开始加快。
他需要她。
但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他是主动的，他知道她在旁边，他伸手抓住了她，用铁链缠住了她，逼她来吸。
这一次他动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连站着都费劲，根本没有力气再来抓她。
陈贞咬了咬嘴唇。
她很想过去。不是因为担心他，是因为那些热气。每一缕热气飘走，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一刀。那么多热气，全浪费了。
但她不能过去。
她出去了，等于给他送解药。他只要碰到她，那些多余的热气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身体里。他爽了，她亏了。
不对，她也不亏，那些热气本来就是她的食物。
但她会被抓住。
上次被铁链缠手的经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武采君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晃得比刚才厉害，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又硬撑着站直了。他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像是在试探自己的体温。
然后他坐下了。
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一屁股坐在了沙坑边缘的硬地上。
他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力地垂着。
跟之前在屋顶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陈贞透过水镜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心里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了。
一个说：出去吧，出去吸一口，吸完就跑。他现在动不了，你能跑掉的。
另一个说：你上次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手被铁链缠住，被拉直，被贴在木棍上当塞子。你忘了？
第一个声音又说：上次是他装的，这次是真的。你看他那样子，像装的吗？
第二个声音说：哪次不像真的？
陈贞咬了咬牙。
她决定等。
等他的热气再多一点，多到他连喘气都费劲，多到他意识模糊，多到他彻底晕过去。
到那个时候，他就是一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任她摆布的人。
她可以出去，用井水把他绑起来——不，井水带不出去，但她可以用水镜做陷阱，让他掉进井里。只要他进了井，那就是她的地盘了。在她的地盘上，她说了算。
她可以把他的四肢砍断。
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再也追不上她，再也不能用那只手来摸她、抓她、戳她。
然后她把他养在井里，就像一个永远不枯竭的食物来源。
想吸了就吸一口，想吃了就啃一口。
多好。
陈贞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
她在水镜里看着武采君坐在沙坑边上，热气从他身上一缕一缕地飘走。他的头越来越低，后背越来越弯，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蔫的草。
快了。
再等一会儿。
他就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