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种很轻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我锁骨上移动。不是手指,更软,更轻,像一片羽毛,又像某种试探温度的吻。我的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
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我的房间。
然后我看见了顾诗音。
她侧躺在我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的食指正沿着我锁骨下方那圈齿痕慢慢描画——隔着衬衫,她的指尖在那片发红的皮肤上游走,像在绘制一张只有她看得见的等高线地图。她的眼睛是醒着的,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哥哥,你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没有收回去。她的视线从齿痕上移开,慢慢对上我的眼睛,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声音比昨晚更清晰,也更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做梦了吗?你一直在皱眉。”
我偏过头。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白色窗纱照进来。
“几点了?”
“七点。”
顾诗音收回手指,伸了个懒腰。那件白校服在她身上皱了一夜,领口几乎滑到了肩膀以下,她不在意,光着脚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猛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从暧昧的暗调切换成了清冷的白。
她没有离开。窗帘拉好之后,她就势在飘窗上坐下来,两条腿蜷起来,校服下摆堪堪遮到腿根。晨光在她身上勾出一个轮廓,薄薄的布料透过去,几乎是透明的。
我的目光移开。那个咬痕在晨光下变得格外明显——锁骨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齿痕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个烙印。
顾诗音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移开。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带着点睡意的柔软。但飘窗台面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姐姐咬得挺狠的。”
她的语气像在评价一道做得太重的菜。
“哥哥疼不疼?”
“不疼。”
她微微歪头,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她从飘窗上跳下来,赤着脚走过地毯,开门出去了。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一杯温水,一管药膏,两片创可贴。
“咬伤还是要处理的。人类的牙齿很脏,会感染。”
她在床沿坐下,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伸手来解我的衣领。我没有动,她也没有停。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锁骨下方的齿痕完全露出来。
她盯着那个咬痕看了三秒钟。
“颜色变深了。晚上应该就会结痂。”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指尖蘸着药膏,落在伤口上,“姐姐用的力气不小。牙龈都出血了。”
药膏是凉的。她的手指是热的。凉热交替落在那一圈牙印上,我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她停了一下,抬眼,手上的动作继续。
“姐姐咬你的时候,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她说什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护士在给病人换药。但她问的问题不是护士会问的。
“她说标记。省得你不知道谁先来的。”
顾诗音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昨晚在书房门口时一模一样——温柔,无害,嘴角弯弯。但眼底的光不是软的,是凝固的。
“姐姐总是这样。”
她继续涂药,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什么都要分先来后到。商场上也这样,家里也这样。明明很多事情跟顺序无关的。”
她把药膏盖子拧回去,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贴在我锁骨上。贴好之后,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像在检查自己的手工作业。然后她站起来,重新爬上床,躺在我旁边。
晨光越来越亮。楼下隐约传来佣人准备早餐的动静,瓷器的碰撞声,水龙头的水声。顾家老宅在有条不紊地苏醒,仿佛昨夜那场掀翻所有人人生的宴会从未发生过。
“哥哥记不记得,这件校服你穿了三年。”
她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慵懒,带着半梦半醒之间的沙哑。
“初一穿到初三。袖口磨破了也不肯扔。后来是母亲——不,顾夫人——硬给你买了新的,你才换掉。你丢在旧衣篓里的那天,我把衣服捡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抱着自己蜷起的膝盖。那件校服的背后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多年前被压在箱底留下的,至今没有抚平。
“发现你第一晚走的时候,我穿着这件校服睡了一整夜,第二天发烧了。姐姐骂了我一顿,但她不知道我是故意踢掉被子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就想试试生病了你回不回来。”
我坐起来,后背靠在床板上。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拿回来?”
“什么?”
“校服。”
她转过脸,看着我。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暧昧不清。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捡回来的?”
“我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里有得逞,有狡黠,有某种深藏多年终于被翻出来的秘密。她重新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当然是故意的。想让哥哥知道。想让哥哥问。总觉得总有一天,你会来问我为什么捡这件破衣服。”
她抬起脸,半张脸藏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因为某种积蓄太久的东西而亮得灼人。
“你终于问了。”
楼下,佣人的脚步声渐渐密集。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模糊,听不真切。门外的世界在正常运行,报表、会议、股价、那些在昨晚的宴会上被中断的商业谈判。但在这扇门里面,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困在栀子花香和旧校服布料之间,走不出去,也不想让它走出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枚创可贴。她的手工很细致,边角服服帖帖,没有一丝翘起。药膏的作用开始显现,那股清凉逐渐取代了齿痕原本的灼胀感。
“知道了。”
顾诗音眨了眨眼睛,从枕头里露出整张脸,重新抱住我的手臂。那件校服上的折痕被压得更深了,隔着两层布料,她的体温一如既往地烫。
不是姐姐那种会留疤的滚烫。
是另一种。不会灼伤皮肤,但会渗进骨头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堆积。
“对了哥哥。”
她忽然抬头,下巴抵在我肩膀上,眼睛弯弯地笑着。
“昨天晚上姐姐是不是说,省得我不知道谁先来的?”
她的手从校服袖子里伸出来,手指按在锁骨下方的创可贴上。
“那哥哥帮我转告姐姐——先来的,不一定赢。”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的执拗,和昨晚在书房门口时说“姐姐没有权利独占”时一模一样。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高跟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很稳,一步接着一步,由远及近。
顾诗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眼底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柔软,更紧地抱住了我的手臂。
门把手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