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顾诗音在晚饭后开始发低烧。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顾清寒过来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丢下一句“低烧,死不了”,然后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你照顾她。”
书房门关上了。
我翻出退烧药,倒了温水,回到沙发边。顾诗音裹着一条薄毯,睫毛垂着,呼吸比平时浅但很急促。我把药片递过去,她没接。我放下水杯,手从她肩膀后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水杯凑到她嘴边。
“张嘴。”
她把药片含进嘴里抿了一口水,咽完也不躺回去,顺势靠在我肩头,毯子从肩膀滑下去堆在腰间,居家服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人发着烧,体温比平时更烫,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从她身体里往外辐射的热量。
“你靠这么近,等下传染了。”
“传染了正好。”她把脸埋进我颈窝,声音模模糊糊,“反正哥哥小时候也这么照顾我……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有印象。大概是好几年前她烧到三十九度我守了一整夜。但那一次她没敢像现在这样把脸埋进别人颈窝,只是攥着被角小声说“哥哥别走”。现在她攥的不是被角。
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指。五根手指全部收拢,指节发白,指甲抵在我虎口上,不是撒娇——是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用尽全力不肯松开的抓法。
“别走。别走。”
她连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对这一秒,第二遍是透过这一秒对着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她床前说“我明天再来”却再也没有回来的背影。
窗框缝里那张纸条忽然浮上来,不同笔迹、不同深浅的同一个词。铅笔的、圆珠笔的,写了又划掉重写的。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练习这句话了,现在终于可以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她烧得迷迷糊糊,人已经睡过去了,但身体还下意识地往更近的地方贴。嘴唇擦过我的锁骨,停在那里,没力气往上够,也没力气退开。我低头看着她被烧得发干的嘴唇贴在自己锁骨上的样子,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后背把她拉过来,低头吻了她。
不是吻额头,不是亲脸颊。是嘴对嘴。
她发出一声极小的闷响,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被人从水底捞上来,本能地想吸气又被堵回去。然后她发烫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我的衣领,没有推,只是攥着。
几秒,我退开。她还闭着眼睛,嘴唇比刚才多了点血色。不是退烧了——是被亲的。
“哥哥刚才亲我了。可是我要明天才记得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亲她。不是因为她说了“别走”,不是因为她发烧,也不是因为白天她用毛巾挨个擦过那些吻痕。是她攥住我衣领的那个动作——和她在浴室里递出纸条时的力道一样,和水下她的脚趾轻轻抵住我小腿时的决绝一样——让我的身体在脑子还没想清楚之前就做出了选择。
我把她放回枕头,盖好毯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嘴角还挂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深夜,雨小了。
顾诗音彻底睡熟了。我把客厅灯调到最暗,上楼。路过书房时发现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面没有键盘声,没有翻页声,只有均匀的呼吸。
推开门。
顾清寒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自动休眠,一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钢笔滚到桌沿。手边摊着日记——皮面旧,边角磨出白印,纸页泛黄。一行字被台灯框进光圈:
“如果连他也只是弟弟,那我一辈子都没办法拥有任何东西。”
不是被爱,是怕失去。我忽然想起生日宴那晚她拽我进书房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滚烫的兴奋底下,是憋了十八年的绝望终于找到出口。她咬我时不是占有欲,是恐惧的倒流。怕我离开,怕我被别人抢走,怕我像所有人一样在她的生活里短暂停留就永远消失。
但今晚我不想只是合上日记。
我走到她身后,弯腰把钢笔从桌沿拿起来放在一旁,把咖啡杯移到文具盘边侧避免碰倒,然后俯下身,从背后环住她。唇落在她后颈,不是亲,是贴。
皮肤底下隐约的香根草气混着墨水味,和她身上惯常的雪松冷调叠在一起。她没醒,但她的肩膀在后颈被碰到的瞬间轻轻缩了一下——一种不设防的微颤从脊椎一直滑到肩胛骨,比她在董事会上的任何反应都真实。
我的嘴唇从她后颈移到耳后,又沿着颈侧那道因为她趴着而暴露出来的弧度一路往下,停在肩胛骨凸出的位置。她没有醒,但她的身体在我每次落唇时都会小幅地蜷缩,像在梦里被某种很轻的热量牵引着漂向某个方向。
然后我把她的头发拨到前面,露出完整侧脸,低头把唇印在她嘴角——不是贴着,是含了下唇,极轻地一抿。她在梦里眉头微蹙,唇缝本能地松了一条缝。我把滑落的毯子从她肩上提起重新裹好,然后合上日记放回原处。
吻一个人只需要冲动。收拾她的东西,替她披上毯子,在她睡着时克制自己——是别的什么。
沙发上,妹妹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被亲完之后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书房里,姐姐的眉头在我合上日记之后慢慢舒展开,指尖不再攥着自己袖口。窗外的雨还没停。整栋老宅像裹在一层湿漉漉的蚕茧里。而那个在她们之间各留了一个吻的男人靠在书房门框上,觉得自己才是最不自由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