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的手指在增幅器维护面板上飞速跳动。阻断脚本正在逐行写入,进度条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她的余光盯着设备间天花板角落里的通风管口,刚才从管子里传来的摩擦声已经停了。三分钟前林薇说有两名安保队员正从上方绕过来。
设备间另一头,零把自己的便携终端接入了广播塔的控制系统,正要切断顶层机房对发射器的远程访问权限。她的手指忽然停了,眼睛盯着屏幕。
“她发现了。她知道我们在阻断她。”
增幅器面板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不是阻断脚本的报错,是来自顶层机房的信号。另一个牧羊人在试图反向入侵增幅器的控制系统。她想用顶层权限覆盖设备间的手动操作。
“她在抢权限。”零说,“给我一分钟。”
苏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在触控板上移动,同时侧耳听着通风管口的风声变化。风声忽然变大了,有人从管道里往下跳。落地的位置在设备间右后方的电缆架旁边,不止一个人。
苏夜没有回头。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重物敲在金属上的闷响。不是枪声,是近战。有人从管道落地之后试图从背后接近她,被另一道身影截住了。
林薇。
她从设备走廊撤进来的时机掐得很准。通风管落地两人,她在苏夜身后将他们同时拦截。她的弹夹已经空了,枪收在腰后,手里用的是从走廊地上捡的安保队警棍。警棍挥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和对方的枪托撞在一起,溅起几星火花。另一人试图从侧面绕过她逼近苏夜,林薇侧身用肩膀撞上去,对方撞在电缆架上,又被她借转身的空隙补了一下胫骨。
她把两人逼退到配电柜旁边,后背始终挡在苏夜的操作面板正后方,没有让任何一个安保队员靠近那台信号增幅器。
“还有多久?”
“四分钟。”苏夜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比之前更快了。阻断脚本已经写到最后一组参数。零仍在和另一个牧羊人争抢权限的控制权,屏幕上的红绿两色交错跳动,像两股在狭窄管道里对冲的水流。
设备间门外又有脚步声逼近,留守楼道的主队已重新集结。林薇把警棍丢给苏夜防身,自己弯腰从倒下队员的腰带上取下新弹夹,重新装填。然后她靠在门口,朝走廊方向打出两发点射拖延推进节奏,门框上的混凝土又震落一层灰。灰尘飘到苏夜的键盘上,苏夜没有去擦。
“零。权限切换还要多久?”
“现在。”零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大字:管理员权限已锁定——顶层访问已断开。另一个牧羊人失去了对发射器的远程控制权,只能待在顶层机房里等死。
“她还在顶层机房里。发射器需要手动关闭。如果不关,已发出的校准信号会继续运行,直到完成全部受体的覆盖。”零看向苏夜,犹豫了很短暂的一瞬,“她只有一个人在上面。”
“我去。”苏夜把最后一行参数写进增幅器,拔出增幅器旁边推车上放的一把备用工具刀,别在腰后。
“小心她的神经干扰。”
苏夜点了点头,从设备间侧面的紧急维修梯往上爬。维修梯很短,只有十几米,尽头是一扇很小的防爆门。门后面是顶层机房,广播塔的最高处。她推开防爆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顶层机房四面都是玻璃,有些玻璃碎了,风从缺口里灌进来。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赛博城——第七区的霓虹刚刚熄灭,工业区的烟囱还在冒烟。天际线尽头,天穹集团总部大楼一侧冒着黑烟,何明黑掉的备用电源还在燃烧。赛博城在脚下铺开。
机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苏夜的脸——是真正的沈音。她看起来和零调出的档案照片完全一样,三十多岁,短发,眼角已经有细纹。她穿着天穹医疗的白大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但她的影像边缘有微弱的像素闪烁,像是全息投影和实体之间的中间态。她的表情很平静,看到苏夜进来的时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慢了一点。”
苏夜盯着她,往前走了半步。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腰后工具刀的手柄,没有急着拔出来。
“你是牧羊人。”
“不完全是。我是剩下的那部分。”
“发过坐标的那部分已经不在了。”
沈音的影像闪了一下。那一刻她的笑容忽然变成某种比愤怒和悲伤都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被拆成两份的人终于同时调动了本应成对出现的两段神经信号。
“她替我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我替她活到了今天。”
“你现在还能停下发射器。关掉它。别让最后一批校准信号发出去。”
沈音摇了摇头。
“关不掉了。程序已经跑到了终末阶段。即使你现在拔掉电源,已经发出的信号会继续在云端寻找匹配的受体。我把自动路由协议全部打开了——只要还有一个天穹义体在线,校准就会继续。除非你把全城所有义体同时离线。”
苏夜没有说话。她默默估算着仍在运行的校准线程数量,意识到发射器上已经锁死了物理开关。她的指尖在工具刀柄上收紧,指节微微发白。沈音往前走了半步,她的影像在靠近苏夜的时候变得更清晰了一点,也变得更加不稳定。
“天穹留在我代码里的后门。我花了五年删除。但最后一段还是留下来了——一个不可逆的自毁指令。只要那段指令还在,我就没法阻止自己。混合体还在你下面吧?让她把广播塔的电源切换回主网。你和我在这里,让塔顶发射器的最后校准线程从头跑完。”
苏夜明白了她的意思。回到主网——不是为了让程序跑完。主网供应的最高瞬发功率超过增幅器稳定阈值的上限。增幅器的安全保险在天穹改造广播塔时被拆掉了,一旦电流过载,发射链路会被强制熔断。同时一个所有线程全部跑完的状态记录会留在云端。天穹的神经校准计划会显示为已完成,系统会自动归档,不再触发重启。赛博城剩下那三百多万人不会再被第二次发送校准信号。
但机房里面的人也会一起被那一瞬间的电流贯穿。
“你本可以给自己备份。”
“备份不是活着。”沈音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对自己的终审判决画了最后一个句号。她把它轻轻推给苏夜,然后关闭了机房里所有的安全限制。
苏夜把顶层机房的通讯打开,对楼下说了最后一句话:“零,切换主网。所有人撤离设备间。林薇,到塔下来接我。”
说完她挂断通讯,走到机房中央,把工具刀卡进已锁死的物理开关下方,用力往上撬。开关开始松动。沈音的影像站在她身侧,继续维持着那几个仍在运行的校准线程;影像边缘的像素波纹越来越密,从肩膀往上升。她侧过头最后看了苏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转回去,把自己最后残留的那一段后门也写进了即将过载的回路。
增幅器的嗡鸣陡然升高。苏夜把开关撬开,用力推到底。电流在铜排上发出尖锐啸叫。她抬头,透过碎玻璃看见赛博城的第一缕阳光正从天际线后面涌出来。然后她松手,转身,朝防爆门全力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