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局大楼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显得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在。每一个工位上都坐着人，每一台终端都亮着，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走廊里有人在传阅沈音遗书的打印件，有人聚在茶水间里看新闻，屏幕上天穹集团的发言人正在面对记者的围攻，领带歪了，额头上的汗珠在镜头前反光。
苏夜走进技术科的时候，周平第一个站起来。他推了推眼镜，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的工位还在。”苏夜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终端，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周平帮她领的新咖啡杯。
“谢了。”她走过去坐下。脚踝上没有电子镣铐的感觉很奇怪，轻得有点不习惯。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圈浅浅的压痕，然后把腿盘起来坐在椅子上，开机。
林薇没有回技术科。她去了副局长老孙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透过缝隙能看到她在说话，语速不快，但很稳。老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表情介于焦虑和释然之间。
“你的外聘技术顾问——不对，现在已经不是外聘了。”老孙把一份文件推到林薇面前，“局长被停职，他的所有行政签字需要重新审核。苏夜的电子镣铐是他签的字，天穹的审查申请也是他签的字。这两份文件现在作废了。苏夜的身份要重新登记。她不是嫌疑人了。”
“她本来就不是。”
老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一个老警察对年轻人冲动与执拗的无奈，以及某种更深的、不愿意说出口的敬意。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特勤局欠她一个道歉。但现在给不了——天穹的律师团正在告我们非法执法。他们说广播塔的增幅器是商业财产，擅自熔断属于刑事损坏。局长停职了，但法务部还是那帮人。”
“让他们告。”林薇站起来，“我有三万多条理由。”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三万多条理由，指的是赛博城所有被校准过的天穹义体用户。每一个都是天穹非法实验的受害者，每一个都是证据。他摇了摇头，把文件收回去，然后补了一句：“那丫头的档案还空着呢。让她自己填。”
林薇在走廊里把这句话复述给苏夜的时候，苏夜正靠在窗边喝第二杯咖啡。
“填什么？名字苏夜，性别——你帮我填吗？”
“自己填。”林薇把她手里的咖啡拿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她，“我填的是特警。不是档案科。”
苏夜低头看着杯沿上林薇留下的唇印，忽然觉得这杯合成咖啡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走廊另一头，温丽莎从情报科的办公室走出来。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但腰背挺得很直，右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她走到苏夜和林薇面前，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据盘。
“天穹医疗过去五年的所有内部通讯记录。我在被牧羊人控制的那些时间里，趁她的校准信号占用了我百分之九十的神经带宽，用剩下百分之十的清醒带宽从她的缓存里偷出来的。”
“怎么偷的？”苏夜接过数据盘。
“她的校准信号需要一个稳定的双向通道才能维持控制，通道是双向的。她往我脑子里写指令，我就可以顺着通道读取她的本地缓存。为了多下载几段记录，我假装放弃抵抗让她写了很久。她以为在控制我。”温丽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这些缓存记录完整列出了天穹在第七区所有地下诊所的地址、所有被标记的实验体名单、以及三份关于意识数字化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够调查组用很久。”
林薇接过数据盘看了一眼，然后把它交还给温丽莎。
“你直接交给老孙。这份东西从你手里出去比从我手里出去更有分量。”
温丽莎点了点头，转身往副局长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夜。
“你的神经数据备份还在天穹的服务器里。虽然广播塔发射器被熔断了，但备份本身没有删除。你要不要拿回来？”
“要。但不是现在。”苏夜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赛博城灰蓝色的天际线，“现在拿回来，天穹的律师会说是非法入侵。等调查组成立之后，让零去拿。她是沈音指定的证据管理人，有法律依据。她可以用正式的数据交接流程提出申请，不需要黑进去。”
温丽莎点了一下头，走了。
苏夜把已经凉掉的咖啡放到窗台上，侧过身透过走廊的窗户向外看。新闻中心的大楼正在滚动新标语——赛博城今日头条：天穹集团涉嫌非法人体实验。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赵铭的义体修好了吗？”
“修好了。技术科给他换了一个新的。不是天穹的，是从局里收缴的黑市货里挑的。”林薇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把玩着空了的咖啡杯，“他今天早上来上班了。走路还有点瘸。”
“周平呢？”
“周平被借调到调查组去了。温丽莎举荐的。她说周平做检测的时候手虽然抖，但数据从来没出过错。调查组需要这种人——不怕事的技术员，上级施压的时候会发抖，但不会改数据。”
苏夜点了点头。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窗台上。苏夜的脚踝上没有镣铐，林薇的枪套里没有新弹夹——她们从广播塔回来之后还没有补充装备。两个人都处在某种暂时的空白状态里，像两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关了开关，正在慢慢减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林薇问。
苏夜想了一会儿。
“把档案填了。把NOX时代没做完的事做完。天穹的服务器里还有一批加密数据，是他们在牧羊人计划之前就开始做的神经接口研究。沈音只是其中一部分，更早的实验对象名单还没公开。”
“那些实验对象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但他们的家属还在。”苏夜把窗台上的空杯子拿起来，扔进垃圾桶，“他们应该知道真相。”
林薇看着她。苏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还是那么平，但她已经能听出那种藏在平淡下面的东西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持久的东西。
“我帮你。”林薇说。
苏夜转过头看她。
“帮什么？”
“查名单。找家属。把天穹剩下的事全翻出来。”林薇把玩着空咖啡杯的手指停下来，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一个人查不完。两个人可以。”
苏夜看着她。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林薇左眼下方那颗小痣上。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雨里见到林薇的时候，林薇扣住她的下巴，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个女人会杀了我。现在呢？她站在同一栋大楼的同一条走廊里，同一个人对她说两个人可以查完。
“好。”苏夜说，“但先吃早饭。你答应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