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局食堂早上九点半，高峰期已经过了。打饭的大姐靠在柜台后面看新闻，屏幕上还在滚动播放天穹集团发言人被记者围攻的画面。她看得太入神，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汤桶里。
林薇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把餐盘放在桌上。两碗粥，四个包子，一碟咸菜。包子是肉馅的，个头不大但皮薄。苏夜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粥，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是白粥，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你答应的是早饭。不是压缩饼干，也不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这个算数。”苏夜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林薇没有马上动筷子。她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苏夜喝粥。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去档案室把身份信息补完。然后帮零做数据交接。她得拿到正式的调查协作权限，才能合法进入天穹的服务器。”苏夜停了一下，“温丽莎给的那份名单我已经看过了。”
“有多少人？”
“第一批地下诊所名单上一共二十三家。分布在七个区。每家诊所至少经手过十几个实验体。加在一起，光是有记录的神经扫描就有四百多例。其中只有一小半出现在后续的追踪档案里。剩下的——没有记录。不知道是被删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踪。”苏夜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何明是少数逃出来的。大部分孩子可能一直待在地下诊所里，直到实验结束。”
“实验结束之后呢？”
“不知道。名单上没有写。”苏夜把勺子放下，“所以我要查。先查第七区的，再往外扩。那些孩子如果有家属，应该有人告诉家属他们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家属，至少应该有人记住他们叫什么。”
林薇没有说话。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打开，是一份名单。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些地方不太连贯，像是在颠簸的车里写的。
“这是我从赵铭那里拿到的。他之前在查天穹的时候，把第七区所有失踪儿童的报案记录都整理了一遍。有些和慈恩孤儿院能对上，有些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些可能根本不在孤儿院里——天穹直接从街上抓的。”林薇把名单推到苏夜面前，“他现在腿还没好利索，不方便跑外勤。托我转交给你。”
苏夜低头看那份名单。纸上的名字写得很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失踪时间和最后出现的地点。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打着问号。打勾的可能是已经确认死亡的，打问号的还在找。
“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
“三年了。他说自从知道了天穹在做非法实验之后，就一直偷偷整理这些报案记录。被感染之前他藏了一大半在个人终端里，义体被拆了之后终端也坏了，他就靠记忆重新写了一遍。”林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说有些名字他记不清了，可能漏了几个，能确认的都写上去了。”
苏夜把名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然后重新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
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推着一辆装满文件箱的推车走进来，箱子堆得高高的，最上面一个歪了，差点掉下来。后面跟着副局长老孙。老孙站在食堂门口，清了清嗓子。
“通知一下。从今天起，三楼档案室旁边的会议室临时改成了天穹案调查组办公室。所有相关物证、文件、证人口供全部集中存放在那里。技术科和情报科各派两个人过去支援。温丽莎负责数据汇总，周平负责物证分析。苏夜——”老孙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苏夜，“你的新身份信息已经录好了。调查组的外聘技术顾问，权限和正式警员相同。档案你自己去填。”
苏夜愣了一下。食堂里有几个警员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好奇，但和前几天的戒备不太一样。周平从技术科的工位上探出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林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吧。档案填完还有一堆事。”
苏夜跟着站起来，把空碗端到回收台。两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正好碰上温丽莎抱着一个大文件夹从情报科出来。她看到苏夜，用文件夹拍了拍自己的手腕。
“正好找你。天穹的那批加密文件，零已经开始走数据交接流程了。天穹法务部试图用‘商业机密’的理由拒绝，但零搬出了沈音遗书里的证据管理人条款——遗书群发全城之后，这个条款变成了公开文件，法务部没法否认。初步裁定结果明天出来。如果交接通过，你们进天穹服务器就是合法的。”
“如果不通过呢？”
温丽莎推了推眼镜。“零说她会站在天穹法务部门口，用公放把遗书全文循环播放到他们同意为止。”
苏夜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然后收回。三个人在走廊里分开，温丽莎去调查组办公室，苏夜和林薇往档案室走。快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林薇忽然停下脚步。
“那份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你可能没注意到。第十七行。”
苏夜从口袋里掏出名单，展开，找到第十七行。名字是方晓。失踪时间：五年前。最后出现地点：第七区慈恩孤儿院。备注栏只写了一个词：存活。她抬起头看着林薇，林薇推开档案室的门，用下巴指了一下里面。“老孙今早过来时，你那个位子的终端上已经传了几份被恢复的残片。有关她的资料刚刚冒出来。”
档案室里很安静。档案员正在一旁归档多年前的调查笔录，其中一个老旧的文件夹被摊开着。文件夹上贴着褪色的标签：第七区疑似实验窝点巡查记录。记录的时间是五年前，巡查执行人是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刑警。记录里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栋灰色建筑的后门。门半开着，门后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孩的影子。其中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梳着两条辫子，正回头看向镜头。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个名字——方晓。
苏夜把那张照片贴在何明的手绘名单旁边。两个孩子的面孔隔着五年时间重叠在一起，不同的五官，同样安静的眼神。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终端，开始填自己的新档案。姓名苏夜，性别她停了一拍，指尖在键盘上悬空片刻，然后敲下女。职位天穹案调查组外聘技术顾问。填写完毕后她继续往下翻了翻屏幕上的残片，残片里方晓的记录仅仅只有一行备注：实验体TQ-020，状态不明。而备注的录入时间，正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