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打烊的时候,第七区的霓虹已经烧了大半夜。老板把塑料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胖大叔的围裙上沾满了辣椒油和芝麻酱。他把找零的硬币塞进林薇手里,往巷子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下次别点特辣了。你们那桌戴眼镜的小伙子喝了我三壶冰水。”
“他自愿的。”林薇把硬币揣进口袋。
周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一片红印子,嘴里还念叨着辣椒素含量检测标准之类的话。温丽莎把他摇醒,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两个人走得很慢,步伐在巷子口的路灯下拖得东倒西歪。
零站在店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她今晚吃了不少,但她仍然不太确定饱腹感应该持续多久。她看着苏夜和林薇并肩站在路灯下,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帮温丽莎扶周平,于是转身追上前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清洁车洒水的声响,水花溅在柏油路面上,升起一股微凉的湿气。林薇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枚硬币,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苏夜的电子镣铐遥控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个遥控器早没用了。”苏夜说。
“我知道。就是不想留着了。”
苏夜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壳,想起第一天戴上电子镣铐的时候,蓝光在脚踝上规律地闪烁,像一条锁链。现在她的脚踝上只剩一圈浅浅的压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你今晚回哪儿?”林薇问。
苏夜愣了一下。这些天一直住在警局医务室的陪护床上,后来调查组忙起来就直接睡在技术科的折叠沙发里,再后来她自己也不记得睡过哪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她没有一个叫“家”的地方。NOX时代住在出租屋里,住过很多间,每一间都只住几个月就换。成为苏夜之后,她住过警局的折叠沙发、旧网吧的椅子、钟楼的终端机房。没有一个地方是她自己的。
“不知道。以前第七区有个出租屋,但那个房东应该早就把房子租给别人了。”苏夜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在路灯下踢了一颗小石子,“天穹的服务器里还封存着我的部分神经数据,我得找时间拿回来。拿回来之后——还没想过。”
林薇没有说话。她站在路灯下,马尾被夜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她伸手把碎头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她把拢头发的手放下来,插进制服口袋里。
“我那间公寓有一个空房间。之前是储藏室,堆了一些旧案卷和多余的枪套。你要是无所谓案卷和枪套的话——”她没有说完。因为苏夜在她说“堆了一些旧案卷”的时候就已经往前走了,走到巷子口才回头。
“愣着干嘛,带路。你的储物间我睡了好几天了,总得看看正式房间长什么样。”
林薇说的公寓在第七区最东边,挨着工业区和保留地的边界。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式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褪色的瓷砖。林薇的房间在五楼,门牌号是512。门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铁皮。
门推开,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房间不大,客厅兼厨房,一间卧室,一个卫生间,还有一扇关着的门——储藏室。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份纸质案卷,沙发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制服外套。厨房水槽里放着一个洗过的杯子和一个没洗的碗。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盆里的土是干的,但仙人掌还顽强地活着。
“储藏室在那边。”林薇指了指那扇关着的门,然后弯腰把沙发上的制服外套拎起来挂到衣架上,又把茶几上的案卷摞了摞,“里面有一张折叠床,以前加班太晚的时候自己睡过几次。床垫有点硬,被子在衣柜里,干净的。”
苏夜推开储藏室的门。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五六个平方米,但收拾得很整齐。折叠床靠在墙边,旁边是一个旧的铁皮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案卷。窗台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泡还是好的。墙上挂着一幅赛博城的旧地图,有些地方被人用红笔圈过——第七区、北工业区、废弃钟楼、广播塔。圈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圈得最多的地方是北工业区17号仓库。地图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NOX三个字母,后面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颜色比便签纸新,是最近加上去的。
苏夜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便签纸摘下来,翻到背面,用旁边笔筒里的铅笔画了一个勾。她把便签纸重新贴回墙上,勾朝着外面。
“床垫硬的话,柜子里有备用的褥子。”林薇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串备用钥匙,“卫生间热水器开关在左边,水温自己调。厨房冰箱里有吃的,但不多,明天去楼下便利店补。你自己拿。”她把备用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苏夜的手在钥匙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那串钥匙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明天早饭我买。你上次买的包子肉馅太少了。”
“那是食堂的包子。不是我买的。”
“那就买别的。豆浆油条。我知道楼下巷子里有一家。”苏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折叠床上试了试床垫的硬度,“那个老板每天早上四点开门,油条是现炸的。”
林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抱出那床备用褥子,放在折叠床上铺平。两个人一人扯一边,把褥子的四个角塞进床垫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苏夜在床垫那侧往下压,林薇顺手把床垫边缘的商标翻正,顺便把褥子上的褶皱也拍平了。
铺好之后,林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苏夜。
“那个问号我画了三年。从第一次收到你的加密信息开始画。每次追丢一次就画一笔,画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追人还是在等答案。”
“现在呢?”
“刚才你把便签纸翻过去画了勾,答案已经在了。”
苏夜抬起头。两个人在窄小的储藏室里对望着,中间只隔了半张折叠床的距离。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林薇脸上投下细细的光条。苏夜伸手,拉住林薇的手腕,把她往前轻轻拽了半步。林薇的膝盖碰到床沿,没有抵抗,顺势坐到床边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几厘米。苏夜能闻到林薇身上的气味——火锅店里残留的辣椒味、夜风里的灰尘味,还有她制服领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林薇能感觉到苏夜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很轻,很稳,像苏夜做所有事情时的节奏。
“三年。”林薇说。
“嗯。”
“在天台顶上、在雨里、在广播塔里,我从来没有一次觉得你真的离我很近。你总是在往前跑,我总是在后面追。现在你不跑了——”她的手抬起来,放在苏夜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现在你就在这里。”
苏夜没有回答。她往前凑过去,额头抵着林薇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然后偏了一下角度,嘴唇轻轻贴在林薇的嘴角。不是吻,只是贴了一下。林薇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收紧了一点,把她往前带了半寸。那个角度刚好。
吻落在嘴唇上。很轻,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分开,又亲了一下。
“咖啡味的。”林薇说。
“你也是。”
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条。两个人都没有动,苏夜只是把头靠在林薇肩上,林薇的手指还留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那些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台灯没开,夜色在房间里慢慢沉淀下来,像一层柔软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