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城第七区有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火锅店。招牌不亮,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塑料凳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以前在工业区开食堂,后来食堂被天穹集团收购了,他就跑到第七区开了这家店。店里的墙上贴满了旧报纸,天花板上吊着一台老式电视,正在播放天穹案的新闻。声音开得很小,被锅底沸腾的咕噜声盖过去了。
林薇挑了最里面的桌子,背靠着墙。苏夜坐在她旁边,零和温丽莎坐在对面。周平坐在过道边上,手里举着菜单,眉头皱得像是正在进行某种技术攻关。
“这个‘特辣’是什么级别的辣?有没有量化标准?”
“没有。就是辣。”林薇把菜单从他手里抽走,递给旁边的服务员,“鸳鸯锅,微辣和特辣各一半。肉要五盘,菜随便上。”
服务员低头记菜,转身往后厨方向走去。周平还在那里嘟囔什么“辣椒素含量应该有个检测标准”,但没人理他。
温丽莎把便携终端放在碗筷旁边,屏幕上还跳动着数据监控界面。她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屏幕。
“今晚没有警报。天穹的服务器全部被调查组接管了,安保系统已经离线。牧羊人留下的校准信号全部清零,云端也清理干净了。”
“温丽莎,”林薇端起茶杯,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今天可以不看终端吗。”
“我已经关了。”她把终端屏幕压下去,然后从桌上的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放在自己碗上。对面零正在从筷笼里拿筷子,动作还是那种刚学会使用实物不久的精细控制,竹筷在指尖上歪了一下才被握住。苏夜帮她扶正了筷子头。
锅底上来了。红汤在一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白汤在另一边安静地冒着热气。林薇把五盘肉里的三盘倒进红汤,两盘倒进白汤,用漏勺轻轻搅了搅。
“吃。”她说。
周平第一筷子就夹了红汤里的肉,嚼了两下,然后端起冰水猛灌了大半杯,耳朵以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他没有停,又伸了第二筷子。
“辣还吃。”
“辣才好吃。”周平含着冰水说,“不是,在技术科吃了一个月压缩饼干和自动贩卖机三明治,我差点忘了食物是有温度的。”
坐在对面的温丽莎从他的筷子上夹走了一片还没下锅的青菜,没有看他。
“技术科的冰箱里有微波炉。你不用。”
“微波炉上周坏了。”
“坏了可以报修。”
“报修单被赵铭压了。他说技术科的人应该优先修别人的设备,不是自己的微波炉。”
温丽莎用筷子夹着青菜在锅里烫了三秒,放进周平碗里。“明天我去修。顺便把赵铭那份报修单也压了。”
锅里腾起的热气遮住了周平的表情,但苏夜还是看到他把那片青菜夹起来吃掉时嘴角往上翘了好几下。
零没有怎么说话。她用筷子夹了一片白汤里的肉,放在碗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她的表情管理系统没有开,嘴角绷得很平,但她吃完一片之后又夹了一片。苏夜注意到她用筷子夹第三片肉的时候,先捞了一片放在苏夜的碗里。
苏夜没说话,低头把零给她的那片肉塞进嘴里。林薇在一边看着,伸手把苏夜碗里沾到的辣椒碎拿筷子拨到自己那边。
火锅的热气把头顶那台老电视的屏幕熏得雾蒙蒙的。新闻里正好播到天穹董事会致歉的画面,发言人正对着话筒念声明书。声音被锅底沸腾的咕噜声压得很低,听不太清。火锅店里没人抬头去看,角落里一桌几个工人正在划拳。
林薇把漏勺往锅里按了按,捞起几片煮老了的肉片放进自己碗里,又把嫩的那几片夹给苏夜。她用筷尾敲了敲碗边。
“下个月天穹案子一审开庭。老孙已经把证人名单报上去了,赵铭、温丽莎、钱永都在。方晓也报了,能不能出庭要看她自己的意愿。”
温丽莎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吃火锅的时候都不摘义体手套,但刚才那片烫青菜的蒸汽把义体指关节的温度传感器激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亮的右手。
“天穹的律师上周给我打了电话。说只要我同意不把原始会议记录作为证据,可以用个人名义给我一笔钱。存到我孙女的账户上。我还没有孙女。”温丽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的手很稳,“我把那通电话的录音也提交给司法部了。现在天穹又多了一条贿赂证人的指控。”
零吃完碗里最后一片肉,把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碗上。她看着温丽莎,忽然问了一句:“温丽莎。那天在情报科档案室里,你第一次把天穹集团的组织架构图交给我的时候,你的一只袖子是空的。那天你是不是忘了穿护具?”
温丽莎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不是忘了。那天出办公室之前我关掉右手的触觉反馈,本来打算再戴一层护甲。但想了想还是摘掉了——对你们,我不想用义体。”
锅里翻滚的汤底忽然安静了一瞬。锅里的热气凝成一道白雾往天花板上飘去,遮住了电视屏幕上正在滚动的最新新闻字幕。字幕写着“天穹董事会正式批准刑事调查配合协议”,但火锅店里没有人在看。林薇把漏勺放在锅沿上,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凉茶。
“这锅汤是鸳鸯的。一边辣一边淡。辣的那边像林薇,淡的那边像零。”她举着杯子,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窗外赛博城永不熄灭的霓虹说,“但都热。”
周平忽然也站起来,端起冰水杯。“敬特勤局技术科唯一一台还没坏的咖啡机。它坚持了三年,比天穹的防火墙靠谱。”
温丽莎的嘴角动了。“敬假信号脚本。”
“敬蜡笔。”苏夜说。
零想了想,端起自己那杯没怎么喝过的水。“敬沈音。”
林薇把杯子举高了一点。“敬所有没被忘记的人。”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杯里的茶水、冰水和白水,各自晃了晃。杯沿上沾着的油渍在灯光下分不清谁的指纹。火锅店外面,第七区的霓虹照旧在烧,天穹集团大楼上的广告牌熄了又亮。而这张桌子上的热气正顶着一盏吊灯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