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栋教学楼染成橘色。
程砚秋翻过操场后面的矮墙，沿着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书包很轻，里面只有一本物理习题集和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
路的尽头是旧天文台。
说是天文台，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圆形建筑，屋顶有个早就不能转动的穹顶。学校三年前建了新校区，这里就废弃了。门锁早就坏掉，程砚秋偶然发现这件事，从那以后，他不想听课的下午就会来这里。
天台上的风很大。
他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习惯性地往右边走——那里有一张他搬来的旧课桌，正好可以躺着晒太阳。
然后他停住了。
有人。
一个女生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正把什么东西举到嘴边，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力。
程砚秋皱了皱眉，打算转身走。
他不想和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会跑到废弃天文台来的女生，多半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但他没走成。
因为那个女生忽然泄了气似的放下手，嘟囔了一句：“还是不行啊。”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程砚秋不知道为什么就站住了。
女生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不算特别漂亮。五官淡淡的，像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轮廓。但眼睛很亮，是那种会在黄昏里反光的亮。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她问。
“嗯。”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上来？”
程砚秋想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但他只是说：“我先来的。这学期开学就在了。”
女生歪了歪头，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好奇。
“那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一只猫？”
“什么猫？”
“橘色的，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了比，“胆子很小，叫年糕。”
程砚秋摇头。
女生的肩膀又塌下去一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程砚秋这才注意到她拿着什么。
一只哨子。
银白色的，很小，挂在黑色的绳子上。
“你在吹这个？”他问。
“嗯。”
“我没听见声音。”
“因为这不是给人听的。”她把哨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是猫哨。据说吹出来的频率只有猫能听见。”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有用吗？”
女生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反正我吹了三天，连一只猫的影子都没看见。”
她把哨子又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下去。
还是没有声音。
天台的风格外大了一些，吹得旁边的荒草沙沙响。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小小的影子在移动。
“有声音的。”程砚秋忽然说。
女生停下动作，看着他。
“你说什么？”
“有声音，”程砚秋指了指那只哨子，“我听得见。”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不可能，”她说，“这个频率——”
“像什么东西在摩擦，”程砚秋打断她，语气很平，“细细的，沙沙的。有点像……”他想了想，“像星星转动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蠢。
什么叫星星转动的声音。
但那女生没有笑。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忽然出现在荒岛上的陌生人。
“你说真的？”她问。
“嗯。”
她把哨子递过来。
“你吹一下试试。”
程砚秋接过来。哨子很轻，表面有一点温热，是她手心的温度。他犹豫了一下，放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发生。
至少他以为什么都没发生。
但女生忽然吸了一口气。
“你听见什么了？”程砚秋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伸手拨开，露出一个有点恍惚的表情。
“一点点，”她说，“很细的，像你说的……沙沙的声音。”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叫林疏影。昨天刚转来的，高二三班。”
程砚秋把哨子还给她。
“程砚秋。高二十二班。”
“十二班？”林疏影想了想，“那不就是我们楼下？”
“嗯。”
“好巧。”
程砚秋没接话。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巧。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天台大概不会只有他一个人了。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些。远处的广播响起放学的铃声，隐约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林疏影把哨子挂回脖子上，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那我先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如果明天你还来的话……”
她没说完。
程砚秋点了点头。
铁门发出咣当一声响，然后天台又安静下来。
程砚秋坐在那张旧课桌上，看着天边最后一小片橙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放在嘴边，无声地吹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放下。
风吹过天台，荒草沙沙响。
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