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枯萎地
大约飞了半个多小时,艾露的视线终于捕捉到了前方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座依河而建的村庄,规模小得可怜,粗略扫过去不过三四十户人家。
夜色已深,大多数屋舍都沉在黑暗里,只有村口一栋建筑还亮着昏黄的灯。
“看起来像是个酒馆……不对,旅店?”
艾露在半空稍作盘旋,决定在此落脚。她压低高度,在距村庄不远的一处林间空地降落,解除了两人身上的飞行魔法。
脚踏实地的瞬间,萨菲斯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被艾露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胳膊。
“怎么了?”
“没……没事,只是有点……不习惯。”
萨菲斯扶着树干站稳,拍打着自己哥特裙摆上沾到的草屑。
银白色的长发在林间微风中轻轻晃动。
艾露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皱起眉。
“咱们这身打扮太扎眼了。”
萨菲斯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漆黑的哥特裙装,层层叠叠的蕾丝,苍白的皮肤配上一头银白长发。
这身装束别说在这种偏僻小村,就算扔进大城市的贵族舞会也过于显眼。
“那怎么办……”
“等我一下。”
艾露抬起左手,指尖在装备手环的全息投影上熟练地滑动。她在仓库里翻找了一阵,取出两件带兜帽的素色斗篷,将其中一件递给萨菲斯。
“先披上,把头发和脸都遮住。”
萨菲斯乖乖接过斗篷裹好,将兜帽压得极低。
整张脸几乎没入阴影之中,只露出下半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淡得几乎无色的嘴唇。
“还有你的眼睛。”
“眼睛?”
“猩红色。血族的标志,太醒目了。能改吗?”
萨菲斯摇了摇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如果……喝饱了血的话,可以暂时变回原本的样子。”
“你原来的瞳色不是猩红?”
“嗯……以前是浅红色的。”
“……”
艾露沉默了一瞬,这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去别吗!她又从仓库里翻出一副造型简洁的半覆面面具,递了过去。
“戴上。上面附了认知障碍类的魔法,能让人记不住你的长相。”
这是以前参加游戏内化妆舞会活动时随手丢进仓库的道具,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萨菲斯接过面具端详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戴好。
兜帽加面具的组合将她最显眼的特征尽数吞没,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身材娇小、裹得严严实实的旅人。
“走吧。”
两人踏出树林,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朝村口走去。
靠近之后,艾露才看清那栋亮灯的建筑,确实是间旅店。
门口的木质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摆,上面写着“河口旅栈”四个已经褪色大半的字。
门楣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招牌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艾露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着廉价麦酒、烤肉油脂和陈年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酒馆,此时还坐着七八个客人,看打扮大多是附近的猎户或行脚商人,脸上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
角落里有个喝高了的中年男人正拍着桌子高谈阔论,说得断断续续,已经没人在听。
门被推开时,几道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
在看到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形后,也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两秒,便各自收回。
毕竟偏远地带,深夜到访歇脚的旅人算不上稀奇。
艾露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桌面。
“老板,有空房吗?”
柜台后面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女人,正在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着啤酒杯。
她抬起头,把两人从上到下飞快地打量了一遍,也没多问。
“双人间,一间房十格里一晚,含早餐。”
艾露没有接话。她借着斗篷的遮掩,悄悄从手环仓库中取出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金币落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老板娘的目光瞬间粘在了那枚金币上。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将原先爱答不理的表情压了回去。
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都压不平。
“这些……够住几天?”
艾露用平淡的语气试探着这里的物价。
“够、够住很久了!我这店开半年都用不了这么多!”
老板娘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殷勤。
大概半年。
艾露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换算比例。游戏里的金币拿到这个世界,购买力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那就先住着,多余记在账上。”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老板娘从柜台后快步绕出来,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旅店的设施。
语气已经从“招呼客人”变成了“侍奉贵客”。艾露跟在她身后上楼,余光瞥见萨菲斯一直低着头紧跟在自己身后,兜帽下的一只手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房门在二楼走廊尽头。
房间不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是一张小圆桌和一盏油灯。窗户正对着河流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水声从远处传来。
“热水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要的话自己过去打。有什么事尽管叫我,不用客气!”
老板娘笑容满面地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门板合上的瞬间,萨菲斯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般猛地泄了气。她一把扯下面具,挤出一口长气,飞快地走到离门最远的那张床边坐下,将兜帽推到了脑后。
“怎么了,这么紧张?”
艾露靠在门边,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萨菲斯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教国下达过血族通缉令。如果被认出来……”
“你之前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复仇的,怎么现在开始害怕了?”
“……我只是!”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艾露走过去,在萨菲斯对面的床边坐下。
萨菲斯是她在这个世界遇见的第一个人。长得好,对自己胃口,光这两点就足够让她在艾露这里拿到满额的好感度。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心血来潮答应帮忙复仇。
饱餐一顿后,艾露坐在窗边,仍然觉得现在是那么不切实际。这场穿越来得毫无预兆,从森林中醒来、遇见萨菲斯、一路飞来这座村庄,一切都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梦境。
但窗台上木头的触感是真实的,窗外河流的水声是真实的,对面床上萨菲斯均匀的呼吸声也是真实的。
艾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五枚戒指上,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
「恩赐」
这是游戏里的道具,本该掌握在玩家手中。教国为什么会有?这个世界的教国,和游戏里那个是同一个吗?或者,有玩家也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而且比自己更早?
“异世界的勇者”萨菲斯提到的这个词突然浮上脑海。
“……艾露……薇尔特?”
萨菲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将艾露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叫我艾露就好。”
“艾露……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萨菲斯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艾露身边,猩红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盛满了困惑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你明明不是血族,也不是精灵或者龙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人类少女……还是说,你是勇者?不对,勇者不可能会这么对待教国的……”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用双手捂住嘴,紧张地观察艾露的表情变化。
“我不在意的。不过,你说有勇者?”
这个词是第二次出现了。
萨菲斯见艾露没有生气,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艾露不知道吗?为了讨伐最近频繁出现的恶魔,各个国家都在使用「神之迹」召唤来自异世界的勇者。据说每个勇者天生就拥有相当强力的技能,能够与恶魔抗衡。”
“……”
艾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内的思绪已经在高速运转。
恶魔,勇者,召唤异世界人,这些设定在《新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如果硬要说的话,唯一能对上“异世界人”这个概念的只有玩家自己。可现在倒好,这个世界里居然蹦出了专门的召唤机制。
也许自己不是单纯的穿越,而是处于某种与原作似是而非的“另一个”《新世界》?
“……算了。先睡觉吧。”
从被冻醒到现在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虽然肉体上感觉不到什么疲惫,但是精神上也需要补充。现在最好的方法莫过于钻进暖呼呼的被窝睡上一觉。
她掀开被子钻进去,动作一气呵成。萨菲斯见状,也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侧过身面朝艾露的方向。
油灯被吹熄,房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艾露刚闭上眼,萨菲斯轻轻的声音就从旁边的床铺飘了过来。
“艾露,谢谢你。”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得像是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
艾露是被饥饿叫醒的。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痕。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两秒,昨晚的记忆才如潮水般回涌。
“……不是梦啊。”
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毫无形象的呻吟,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隔壁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萨菲斯不见踪影。
艾露猛地坐起来,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就在她准备下床寻找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随即完全打开。萨菲斯端着一个木托盘侧身挤了进来,又用脚后跟把门轻轻带上。
猩红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其他特征都有用披风好好的掩盖住,唯独没有戴上面具。
“你醒了?”
萨菲斯小声说着,将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上面摆着两块黑麦面包、两片煎培根和两杯热气腾腾的饮品,杯里的液体闻起来像是某种草药茶。
“老板娘说早餐含在房费里,我就去拿上来了。”
艾露看了看托盘,又看了看萨菲斯,视线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你没戴面具。”
萨菲斯愣了一下,随即惊慌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忘了伪装。她的动作僵在半空,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解释。
“行了,没事。”
话音落下,艾露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住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萨菲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摸头动作弄得浑身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小声地“嗯”了一下,便乖乖坐到桌边。
艾露也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块黑麦面包咬了一口。
口感粗糙,带着一股发酵过度的微酸。和游戏里那种吃下去只会弹出“+50饱食度”提示,没有任何味道,如同嚼纸板的食物不同。这块面包有真实的质地,属于食物的温度,虽然不太好吃就是了。
她嚼着面包,望向窗外。
晨光中的小村庄比夜晚看起来更破旧。几间木屋的屋顶爬满了青苔,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炊烟。远处的河面上浮着零星的枯叶,水流缓慢得像是还没睡醒。
昨晚太暗了,没留意这些细节。这地方看起来比游戏里的新手村还穷。
艾露又咬了一口培根,味道咸得发苦。
萨菲斯坐在对面,面前的培根和面包一口未动,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艾露,又迅速低下头。只有那杯草药茶少了小半杯。
“你不吃?”
“……血族吃人类食物只能尝到味道,但没法从中获取营养。”
萨菲斯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所以你之前七天,什么都没吃?”
“……嗯。”
艾露思考了两秒,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面包,脱下了身上的衣服,露出脖颈,朝萨菲斯偏了偏头。
萨菲斯的眼神瞬间变了,是那种瞳孔微微放大,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别看了,快开饭。”
被这么一说,萨菲斯的脸瞬间变红。但身体倒是诚实得多,她早已凑了过去,湿热的尖牙碰触到艾露的脖颈。
早餐过后,艾露披上斗篷下楼,打算打听些情报。
地图功能虽然没了,但游戏时期积累的地理知识还在。她需要确认的是,这个世界和自己认知的重合度究竟有多高。
楼下的酒馆里,昨晚那批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只有三两个猎户模样的男人还坐在角落喝着早酒。柜台后的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艾露下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小姑娘起得真早!昨晚睡得还好吧?”
“还行,多谢。”
艾露走到柜台前,随意地开口。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事。从这里往东,最近的大镇子怎么走?”
“往东啊?”
老板娘放下抹布想了想。
“那得是维尔蒙镇了,顺着河走大半天就到。不过”
她的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忧虑。
“我劝您还是别走那条路。”
“怎么了?”
老板娘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神神秘秘。
“您不知道?最近东边那片林子出了怪事。好好的树突然就枯死了,地也变黑了,踩上去跟炭灰似的。还有人在那片区域看到过黑烟一样的东西,被那玩意儿碰上的人,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命。之前有商队不信邪,十个人进去,就逃出来两个,还疯了一个。”
艾露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
枯死的树,变黑的地,黑烟状的怪物。每一条特征都精准地指向了游戏里曾经的限时活动“枯萎诅咒”。
在《新世界》中,枯萎地是下界侵蚀现实世界的产物。被下界气息浸染的区域会逐渐失去生命力,土壤化作黑色粉末,植被成片枯死。而从中诞生的“眷属”则以黑烟形态四处游荡,主动猎杀一切活物。更糟的是,如果放任不管,被黑烟杀死的人还会转化成一种继承原主部分能力、但外貌丑陋扭曲的怪物。
但在游戏里,下界入侵是特殊事件,而且早就被玩家联手净化干净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事,多久了?”
“哪有很久啊!”
老板娘摆摆手。
“就最近一两个月才冒出来的,以前听都没听说过。之前还有商队走那条路呢,现在全都绕道了,宁可多花三天走山路也不敢抄近。”
一两个月前。
艾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时间点,恰好和教国入侵血族领地的时间段重合。
“……谢了,我们会绕路的。”
不过这只是嘴上答应,对自己来说遇见活动“复刻”谁呢个忍不住去看一看呢?
回到房间后,艾露将打听到的情报转述给萨菲斯,并告诉她自己打算去枯萎地看看。
听到“枯萎地”和“黑烟”时,萨菲斯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萨菲斯?”
“啊。没、没什么。”
萨菲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只是觉得……有点不安。”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老板娘又塞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袋给她们,千叮万嘱要走大路、别进林子、看到不对劲的东西就赶紧跑。
“我们会绕路的。对了,钱就不用找了。”
艾露接过干粮,装模做样的塞进披风下,实际放进自己的手环中。
晨间的河风带着凉意,土路两旁的草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萨菲斯跟在艾露身后半步的位置,兜帽压得很低。银白色的长发被仔细地拢在斗篷里,没有露出一丝。
“去维尔蒙的话,沿着河飞就行。大概两个小时。”
艾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河流的方向,做出了判断。
“嗯。”
萨菲斯应了一声。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河面上波光粼粼。如果忽略掉远处山脊线上那一抹隐约可辨的灰黑色痕迹,这本该是一段相当惬意的旅途。
大约飞了半个小时后,脚下的大地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路边的草变得稀疏,颜色从翠绿退化成灰黄。接着,零星的枯木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是自然枯死的树,而是通体焦黑、枝干扭曲如挣扎状的东西。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水分,然后随手丢在那里。
地面的泥土也变了,从正常的棕褐色,逐渐过渡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黑。
艾露带着萨菲斯降落到地面,蹲下身,捻起一撮黑色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气味。
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接触的不是土壤,而是某种死去很久的东西。
“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下界的气息正在侵蚀这片土地。”
“……下界。”
萨菲斯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于是又加快了些脚步跟上艾露,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两人又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
枯萎地的范围越来越广,黑色的土壤已经完全取代了正常的泥土,枯木也愈发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感,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艾露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按照游戏里的设定,枯萎地的扩散速度极其缓慢,从初始感染到形成现在的规模,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可老板娘说这片区域一两个月前才出现异常。
扩散速度比游戏快了至少三倍。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异常”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前方的枯木林中猛地炸开。
“救命————!!”
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声、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某种潮湿黏稠的“咕啾”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蠕动。
艾露和萨菲斯对视一眼,同时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冲去。
穿过一排密集的枯木后,眼前的景象让萨菲斯倒吸一口寒气。
一支商队正被三团漆黑的烟雾围困在中间,那些烟雾没有固定的形态,如泼洒的墨汁般在空气中不断翻涌、扭曲。它们所过之处,地面的黑色土壤像沸腾一样冒出气泡,散发出令人反胃的腐臭。
商队由三辆马车组成,最前面那辆已经被黑烟吞没了大半边,拉车的马倒在地面上抽搐着,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毛下的肌肉如同被抽真空的皮袋般塌陷,显出骨架的轮廓。
几名穿着皮甲的护卫正拼命挥舞长剑朝黑烟砍去,可刀剑穿过烟雾就像穿过空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那是下界眷属!别用物理攻击!”
艾露下意识喊出声,但立刻意识到这些人根本听不懂什么叫“下界眷属”。
话音未落,一名护卫刚刚把剑从黑烟中抽出,那团烟雾便骤然膨胀。一条漆黑的触手从中弹射而出,缠上了护卫握剑的手臂。
“啊————!!”
护卫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被触手接触的皮肤瞬间变得灰白干裂,然后以恐怖的速度向肩膀蔓延。
“退后!!”
商队中有人嘶吼着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名护卫在短短三秒内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干尸,又在下一瞬如同受到撞击的陶俑般四分五裂,灰白色的碎片“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
剩余的护卫和商人们彻底崩溃了,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有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拼命祈祷。
而那三团黑烟在吞噬了一个人的生命力之后,体积明显膨胀了一圈,翻涌得愈发剧烈,开始缓缓朝剩余的人靠近。
“艾露……那些东西……”
萨菲斯的声音在颤抖。
“站在这里,别动。”
艾露转身,面向那三团下界眷属。
她抬起右手,「调律」金色的星盘环片开始高速旋转,发出齿轮咬合时的清脆声响,盘面上映射的星系骤然亮起耀眼的光芒。
“只是低级眷属而已。”
“燃烧吧。”
「塔利亚魔典·禁术·焚天」
一簇暗红色的火星凭空出现在艾露面前,它小得几乎看不见,在空气中微微摇曳。
然后,弹射而出。
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最前方那团黑烟的表面。
一瞬的沉寂。
然后……
轰!!
暗红色的火焰从落点猛然炸开,以不该存在于物理法则中的速度蔓延、膨胀、吞噬一切。
那是直到将目标焚烧至灰飞烟灭之前永远不会熄灭的禁术产物。
想当时她为了集齐塔利亚魔典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显现出的威力没有白费辛苦。
三团黑烟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被暗红色的火海吞没,翻涌了不过数秒便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三缕扭曲升腾的青烟和地面上一圈焦黑的灼痕。
商队的幸存者们呆呆地坐在原地,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上一秒还在面对必死的绝境,下一秒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黑烟就被一个身披斗篷的少女轻描淡写地烧成了灰烬。
落差太大,大到他们甚至忘记了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艾露收回「调律」,转身走向萨菲斯。
“没事吧?”
“……我还好。”
不过萨菲斯的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
艾露没有追问,她转向商队的幸存者们,提高音量。
“喂,想活命的就赶紧离开这里,枯萎地不会因为几只眷属被消灭就停止猎杀,再磨蹭下去会有更多的东西被吸引过来。”
商队中,一个穿绸缎衣服的中年男人率先回过神来。
衣服虽沾满尘土,但料子和剪裁仍保持着几分体面的商人气息。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艾露面前,深深鞠躬。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所属多黎商会,名叫巴克尔,本想着赶时间抄个近路,谁知道进了这鬼地方,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维尔蒙镇离这里还有多远?”
“顺着河走,最多两个小时就到了!”
艾露点了点头,回头与萨菲斯对视了一眼。
“那一起走。路上如果还有眷属,我来处理。”
商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转身招呼幸存的护卫和车夫收拾残局。三辆马车还剩两辆能用,众人简单处理了损毁车辆和遇难同伴的遗体后便匆匆上路。
没有人想在这片枯萎地里多待哪怕一秒。
商队领队巴克尔是个在各地来回经商的中年商人。虽然刚才吓得不轻,可一旦脱离险境,他那根植在骨子里的商人性子便立刻苏醒过来,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姑娘真是好身手啊!那种黑烟怪物,连教国的正规骑士团都不敢轻易靠近,您一个法术下去,“欻”一下就没了!您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
他走在艾露旁边,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絮絮叨叨。
“不过也是,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先是这鬼地方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好端端的地变成这副模样。教国那边呢,也在闹腾,说什么净化异端,大张旗鼓地到处追杀吸血鬼,这阵子搞得好些地方人心惶惶的……”
艾露余光扫了他一眼。
“教国的事,你知道多少?”
“嗐,我知道的也就那些!”
巴克尔叹了口气。
“前阵子教国的通缉令都发到维尔蒙来了,说要抓什么血族余孽,赏金高得吓人,贴出来那天半个镇子的人都围过去看。说实在的,这些年人类和吸血鬼之间还算太平,甚至有贸易往来,吸血鬼需要血,人类需要他们领地的药材,各取所需嘛。不知道教国抽了什么疯突然翻脸。”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教国自己也不干净,他们占了吸血鬼的领地之后没多久,那片区域就开始变得跟这里一样了。有人说是因为教国杀了太多血族,怨气太重招来了诅咒。也有人说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教国是触动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反正传来传去,都是些没准头的话。”
艾露的脚步顿了一瞬。
难道血族领地被攻占后出现枯萎地?如果真是这样,那萨菲斯听到枯萎地时的异常就说得通了,不过还是等晚些时候找萨菲斯确认一下吧。
这条关键线索结合之前的发现,在艾露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推测暂时压在心底,回头看了一眼走在身后的萨菲斯。
白毛少女低着头默默跟在队伍末尾,兜帽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表情。
“萨菲斯。”
白毛少女抬头,猩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嗯?”
“到了维尔蒙之后,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萨菲斯的思维显然没有跟上这个转折,愣住了。
“啊?”
“我听说镇子上有卖一种甜点,叫什么来着?”
艾露偏头看向巴克尔。
“哦,那肯定是蜜糖酥饼!”
巴克尔立刻接话,脸上泛起生意人特有的热情。
“维尔蒙的特产,用塞尔花的花蜜做馅,外皮酥脆,甜而不腻,可好吃了!我女儿从小就爱吃这个,每次回去不给她带两块准闹脾气。”
“对,就那个。”
艾露无视了后面那段无关信息,重新看向仍在呆滞中的萨菲斯。
萨菲斯眨了眨眼,低下头,兜帽的阴影吞掉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唇。
“……我吃那种东西又没什么用。”
“那也吃。”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点甜的东西。”
萨菲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脸彻底埋进了兜帽的阴影里,只留给艾露一个看不清表情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