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第一章 野枣沟的活死人
我叫陈默,打小在天津卫的老胡同里长大,爹走得早,娘养我到十八岁也跟着去了,留下一间破院子,和一箱子爹当年走南闯北带回来的破烂石头。我没读过什么大学,早早就出来混社会,跟着发小刘黑子倒腾旧物件,说白了就是收破烂,运气好掏着个真东西就能吃半年,运气不好,连着啃三个月窝头就咸菜也是常事。
这年入秋的光景,我们兄弟俩走了眼,收了一箱子仿的清三代珐琅彩,被卖家坑了八万,转头地下钱庄的利滚利滚到了三十万。那地下钱庄的老板姓崔,是混河北道上的,放话出来说,月底凑不齐钱,就卸我们俩的胳膊扔滦河里喂鱼。我和刘黑子蹲在天津站广场的台阶上抽了半盒烟,最后还是刘黑子咬着牙翻出了他手机里存的一个帖子,说有个活,钱给得多,就是有点邪性,问我敢不敢接。
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鞋跟捻得稀碎:“都他妈要卸胳膊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刀山油锅我也去,总比喂鱼强。”
帖子是发在一个户外探险论坛的沉底帖,楼主ID叫“找爷爷的邱莹莹”,内容很简单:求向导去冀东青龙县野枣村,进山找三十年前失踪的地质队营地,定金两万,找到营地再补二十万。二十万,加上定金两万,正好二十二万,虽然还差八万,可至少能先让崔老虎缓我们半个月。刘黑子说他当时看见这帖就留了心,只是嫌地点太偏,帖子又太老,是三年前发的,以为人早就找到了,没想到昨天随手一刷,楼主居然在线,还回了他的私信,说人还没找到,只要敢去,钱一分不少。
当天晚上我们就坐绿皮火车去了秦皇岛,转中巴到青龙县,在县城汽车站门口见了邱莹莹。那时候我还以为,叫莹莹的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就是咋咋呼呼的社会姐,没想到一见面,邱莹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扎着低马尾,脸白得没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能把人骨头都看透。她手里攥着一个磨掉皮的旧帆布包,看见我们第一句话不是问路线,是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两万块现金,直接拍在我怀里:“钱定金,只要把我带进野枣沟,找到我爷爷的营地,剩下二十万马上到账。丑话说在前面,山里规矩多,我说停就得停,我说走就得走,不听话的,钱我给得起,也收得回去。”
那两万块带着她身上的凉气,硌得我胸口发沉。我干了这么多年收破烂,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这姑娘第一眼就让我觉得不对——她太静了,说话的时候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就跟不是来找爷爷,是来收尸的一样。刘黑子在旁边打圆场,搓着手笑:“妹子你放心,我跟默子走了这么多年山,冀东这一块没有我们摸不清的路,保证把你安安全全带进去,安安全全带出来。”
邱莹莹抬眼扫了刘黑子一眼,没笑,只是点了点头:“上车吧,往山里走,越早到沟口越好。”
她开了一辆旧的哈弗H6,后备箱塞着帐篷、睡袋、工兵铲,还有一捆细细的尼龙绳,甚至还有一把防身的蒙古刀,看得出来是做足了准备。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刘黑子一个劲偷偷摸后脑勺,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他就觉得后脖子发凉,这姑娘不像是来探险,像是来赴死的。
车往山里开,越走路越偏,过了最后一个村子,柏油路就没了,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两边的山越来越密,树叶子都是深绿发黑的,太阳还没下山,林子里就已经暗得看不见路。导航到这儿早就成了雪花块,箭头转来转去定不住位置,邱莹莹把车停在一棵大松树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铺在方向盘上看。
我凑过去看,那地图画得歪歪扭扭,上面标着野枣村,再往里是野枣沟,最里面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一队营地”,落款是“邱振江,1996年秋”。邱振江,就是她爷爷,三十年前那支地质队的队长。
“还有多远?”我问她。
邱莹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红圈:“从这儿进山,顺着沟走,天黑前能到野枣村,那是原来的老村子,后来煤矿塌了,村里人都搬出来了,现在是个荒村,我们今晚在那儿落脚,明天再往里找营地。”
刘黑子从后备箱搬背包,听见这话皱了皱眉:“荒村?那地方没人住多少年了,会不会有野兽?要不我们就在这儿车上凑合一晚得了。”
“不行。”邱莹莹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里,语气不容置疑,“必须去野枣村,我爷爷的日记里说,进村第一晚要给老村长上香,不然进山找不到路。”
我和刘黑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不对,可那两万块已经揣在怀里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拍了拍刘黑子的肩膀:“走呗,不就是个荒村,咱们俩大男人还怕一个小姑娘?真有什么,咱这工兵铲也不是吃素的。”
背着包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原来的村路都被灌木盖住了,得用刀劈着走。邱莹莹走在最前面,刀法干净利落,一点不像是第一次进山的样子,我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奇怪,这林子静得吓人,连个鸟叫都没有,只有我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风一吹,树叶子晃得影子铺了满地,就像是好多人蹲在树枝上看着我们走。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面的林子突然空了一块,远远就看见一堵破败的石墙,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邱莹莹停住脚,回过头说:“到了,野枣村。”
我站在山口往里看,整个村子顺着坡铺下来,几十间土坯房,顶都塌了一半,院墙倒得到处都是,村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枝桠斜斜的伸出来,黑糊糊的影子压在整个村子上,连风都透不进去。太阳刚落到山后面,天边剩下一点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村子照得阴沉沉的,一股子霉味混着烂叶子的味道飘过来,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我去,这地方真够瘆人的。”刘黑子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压得低,“默子,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啊,这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
我也觉得不对,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不能临阵退缩,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苗晃了晃,我借着光往村里走:“什么不对,荒了几十年了,活物都跑了,正常。赶紧找个完整点的院子落脚,天马上黑了。”
我们顺着原来的村道往里面走,脚底下全是碎砖头和烂瓦,走起来咔吱咔吱响。邱莹莹径直往村子中央走,走到老槐树下停住,老槐树上钉着一块破石头,石头上刻着“野枣村”三个字,字缝里长了青苔,都快看不清了。石头旁边有个破石桌,石桌上摆着个掉了瓷的香炉,里面全是灰。
邱莹莹从帆布包里掏出三炷香,又摸出一盒火柴,啪的一声划着,点着了香,恭恭敬敬插在香炉里,烟雾顺着风飘起来,绕着老槐树转了个圈,才慢慢散了。
“走吧,老村长家就在槐树后面,院子还完整,我们今晚住那儿。”她说完,转身就往槐树后面走。
老村长家的院子果然还算完整,院墙没倒,正房的顶也还在,就是窗户纸都没了,门是两扇破木门,掉了一个合页,歪歪扭扭挂着。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尖得刺耳,听得我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屋子里落了半寸厚的灰,房梁上挂着一个破蜘蛛网,网上沾着好几个干了的飞虫,东墙角有一盘炕,炕席都烂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刘黑子掏出手机看了看,皱着眉骂了一句:“操,真一点信号都没有,这地方跟与世隔绝似的。”他掏出我们带的蜡烛,点着了插在墙缝里,烛光照得屋子影子晃来晃去,比黑着还吓人。
我把背包扔在炕边,掏出我们带的面包和火腿肠,分给邱莹莹:“先吃点东西吧,走了一下午路,饿了。”
邱莹莹接过面包,没吃,只是放在腿上,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块痕迹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墙上原来应该挂着什么东西,现在留下一块长方形的印子,灰比别的地方浅一点。
“这墙上原来挂着什么?”我问。
邱莹莹没说话,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扫了扫墙上的灰,突然说:“是全家福,我爷爷日记里写过,老村长家有一张全家福,七口人。”她顿了顿,转过头看我,“三十年前煤矿塌方,老村长一家七口全埋在里面了,一个都没出来。”
刘黑子正咬着火腿肠,听见这话一下子呛住了,咳了半天,指着邱莹莹说:“我说妹子,你别吓人行不行?这荒村野地的,说这个干嘛。”
“我不是吓你,”邱莹莹坐回原位,终于撕开了面包包装,咬了一小口,“我爷爷的地质队就是住在老村长家,进山找矿的,出事那天,他们正好在营地,没回来,所以躲过了塌方,可后来他们也没出来。”
我啃着面包,心里犯嘀咕,这姑娘什么都知道,怎么还非要往这儿来?我问她:“你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十年前失踪了,警察都没找到,我们就能找到?”
邱莹莹咬面包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眼睛在烛光照着亮得吓人:“我爷爷没死,他去年给我托梦了,说他困在野枣沟里出不来,让我来接他。他还说,当年不是塌方,是有人把他们封在里面了,所有知道金脉的人,都得死在这儿。”
金脉?我和刘黑子同时停了嘴,刘黑子往前凑了凑:“金脉?你爷爷当年找到金矿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对,大金脉,储量不小,当时消息传出去,就有人动心了。煤矿塌方是假的,是有人炸了山,把知道消息的人全封在里面了,连老村长一家都没放过。我爷爷当时正好带着人去探矿洞,没在村子里,可后来也没跑出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不是什么找失踪爷爷的活,是来找金矿的,怪不得出二十万,原来这里头有这么大的说道。我刚想问,突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咳嗽,那咳嗽声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就跟嗓子里塞了棉花似的,清清楚楚传进屋子里。
我们三个同时僵住了,刘黑子手里的火腿肠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门槛边。
“谁?”我喊了一声,手摸向了腰里别着的工兵铲。
外面没人应,风刮过院子的门,门吱呀吱呀晃了两下,那咳嗽声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就在院子门口。
邱莹莹站了起来,拿起放在脚边的蒙古刀,轻轻拉开门栓,慢慢推开了门。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穿一件藏蓝色的大襟布衫,头发全白了,梳着个发髻,脸上皱得跟橘子皮似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梨,正眯着眼睛看着我们。
我当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荒村吗?几十年都没人住了,哪儿来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见我们,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黑兮兮的牙:“来了?路上累了吧,刚摘的糖水梨,甜着呢,吃一个解解渴。”她说着,就从篮子里摸出三个梨,往我们这边递。
我脑子转得飞快,这会不会是哪个住在山里的猎户,或者看山的,正好逛到这儿?可不对啊,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怎么会一个人在荒村里待着?
邱莹莹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接梨,她盯着老太太看了半天,问:“老太太,您住在这儿?”
老太太又笑了笑,把梨往邱莹莹怀里塞:“我一直住在这儿啊,等我儿子回来呢,他去煤矿上班了,今天该回来了。快拿着,别客气,远来是客,老村长好客,最喜欢客人了。”
邱莹莹接过梨,老太太又说了两句,转身慢慢顺着村道走了,背影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树影里。我们三个站在门口,看着她走没影了,刘黑子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的妈呀,这哪儿冒出来的老太太?吓我一跳,我刚才还以为是死人活了呢。”
我接过邱莹莹递过来的梨,这梨摸着还挺新鲜,带着露水的潮气,确实是刚摘的。我闻了闻,甜香味挺浓,可不知道为什么,闻着总觉得有点腥气。邱莹莹拿着梨,翻过来掉过去看,脸色越来越沉。
“不对,”她突然说,“我三年前来过一次这儿,那时候就在村口路边,看见这个老太太死了,身子都硬了,穿的就是这件大襟布衫,篮子里也是装的糖水梨。我们当时还报了警,警察来把人拉走了,说死了快一个礼拜了。”
我手里的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梨摔开了,露出里面的核,那核不是黑的,是红的,就像是浸了血一样。
刘黑子一下子蹦起来,拔出了背上的工兵铲:“你说什么?这老太太是死人?那刚才咱们看见的是什么?”
我蹲下身子,捡起摔开的梨,那梨肉白生生的,可挨着核的地方,真的泛着淡淡的红,腥气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我抬头看邱莹莹:“你没看错?真的是同一个人?”
“不会错,”邱莹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慌,“她左耳朵下面有一颗大黑痣,我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个老太太,那颗痣就在那儿。”
我后脖子的凉气一下子窜到了脑瓜顶,难怪这村子静得这么吓人,合着闹鬼啊!刘黑子抓了抓头发,急得团团转:“不行不行,我们赶紧走,这儿不能待了,钱我不要了,命要紧!大不了让崔老虎卸我一条胳膊,总比在这儿被鬼吃了强!”
“走不了了,”邱莹莹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你没发现吗?刚才太阳刚落,现在怎么天全黑了?我们从进村到现在,才不到一个钟头吧?”
我下意识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们从县城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一点,进山走了两个钟头,到村里才不到六点,这才几个钟头,怎么就十一点多了?而且我的手机,昨天晚上刚充满电,现在电量居然只剩百分之三了,屏幕闪了两下,直接黑了,自动关机了。
刘黑子也掏出手机,他的更邪性,掏出来的时候屏幕就亮了一下,直接关机了。我们带的充电宝都在背包里,我赶紧掏出来插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充不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刘黑子声音都抖了,“难不成我们撞鬼打墙了?”
邱莹莹咬着嘴唇,盯着那棵老槐树看,老槐树的影子黑糊糊的,风一吹,枝桠晃得沙沙响,就像是有人在说话。她突然说:“我爷爷日记里写过,野枣村过了酉时,就出不去了,进来的人,都得等到天亮才能走。我们先把院子门关上,今晚别出去,看看再说。”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我们赶紧关上门,又找了一根粗木头顶住,刘黑子把我们带的所有蜡烛都点上了,屋子里亮了好多,可还是挡不住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凉气。我坐在炕边,摸着怀里那两万块现金,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好好的在天津待着,赚多赚少至少命在,偏偏接这么个破活,这下好了,把命都搭进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黑子困得打哈欠,靠在墙边上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蜡烛烧得一半了,蜡油顺着墙往下流,流得一道一道的,就像是眼泪。邱莹莹靠在另一边,也没睡,她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往门口这边走,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