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钉
向导任务第二天,邱莹莹突然从营地帐篷里消失。
她的日记本摊在睡袋上,最新一页用血写着:“别信我爷爷,他当年就没想让人活着出来。”
我浑身发冷,因为昨晚守夜时,明明看见她穿着红棉袄站在树林里对我笑。
可进山前她爷爷给我看的照片上,邱莹莹穿的是白衬衫。
而三十年前那支地质队唯一的女性队员,失踪时穿的正是红棉袄。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林子里那种常有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混在风吹过老枣树枝桠的呜咽里,分不真切。守上半夜的是大刘,我接替他时,他裹着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羽绒服,缩在将熄未熄的火堆边,脸色在跳动的微弱火光里泛着青,眼底下两团浓重的黑影。
“邪性,”他哑着嗓子,往火里啐了一口,其实没什么可啐的,就是一点带着土腥气的唾沫星子,“这地儿真他妈邪性。林子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刚才……好像看见那边有东西晃。”他用下巴指了指营地侧面,那里是更浓的黑暗,几棵歪脖子老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我没接话,把手里拎着的柴火——几根还算干燥的粗枝——扔到火堆旁,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后背对着帐篷,前面是火,侧面是大刘指的黑暗。寒气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像一层冰冷的湿衣服裹着骨头。这里已经是冀东山区深处,野枣村再往里的野人沟边缘。地图到这儿基本就只剩示意,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晕。我们带着的那位主顾,邱莹莹,和她爷爷给的老旧地质图,标记的最终地点还得再往里走一天。
“东西?这老林子里,除了石头就是烂木头,还能有啥?”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平稳,伸手拨了拨火,让那点可怜的热气散开些。不能慌,尤其不能在大刘面前慌。我俩是栓一根绳上的蚂蚱,欠地下钱庄那三十万像两把锃亮的刀,日夜悬在后脖颈上。这趟活儿,是刀尖上舔血,也是唯一能看见的活路。邱莹莹她爷爷,那个坐在轮椅上、半边脸都有些僵木的邱老头,预付的十万定金已经填了一部分窟窿,剩下的,得等我们把邱莹莹安全带到他儿子——也就是邱莹莹父亲——当年失踪的地质队营地,拿到“该拿的东西”,才能结清。
“爱是啥是啥,”大刘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赶紧完事儿拿钱走人。这鬼地方,多待一天都折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往中间那个安静的帐篷瞟了瞟,“那妞儿……也够怪的。一路上一句话没有,问啥都是点头摇头,看着文文静静,可那眼神……啧,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邱莹莹。我想起她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五官是清秀的,但没什么血色,嘴唇总是微微抿着,看人的时候眼睛很静,静得有点空,好像视线穿过了你,落在后面很远的地方。一路上她确实沉默,只在我们确认方向时,会拿出那张边缘磨损严重、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的地质图,指着上面用红蓝铅笔反复标注过的路线,指尖点一点。她爷爷说,她是学地质的,非要来找她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听起来合情合理,可那份执拗,总让人觉得底下还沉着别的东西。
“拿钱办事,少打听。”我打断大刘,从怀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就着快熄灭的火苗点燃,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后半夜我看着,你去睡。明天路不好走,得保存体力。”
大刘咕哝了一句,没再说什么,裹紧衣服,钻进属于我们俩的那个窄小帐篷。拉链划过帆布的声音有点刺耳,随即被渐渐大起来的雨声盖过。
雨真的下大了。不再是窸窣声,而是清晰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敲打着帐篷顶,砸在泥地上,渗进无穷无尽的落叶层里。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火堆更显式微,光线被压缩成小小一团昏黄,只能勉强照亮方圆几步。更远的地方,黑暗是浓稠的、蠕动着的实体,将远处山崖和树林的轮廓都吞没了。风声也变了调,穿过峡谷,卷过光秃秃的枣树林(野枣村就是因为这片据说几十年没结过好果子的老枣林得名),发出呜呜的、类似呜咽的声响,有时又尖利起来,像什么东西在笑。
时间在这种潮湿冰冷的包裹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我抱着膝盖,盯着那簇颤抖的火苗,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黑暗里的一切异动。除了风雨声,还是风雨声。太安静了,就像大刘说的,没有虫鸣,没有夜鸟,甚至连常见的、小兽窜过灌木的簌簌声都没有。整片山野,仿佛只剩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和这场越下越沉的冷雨。
邱莹莹的帐篷一直没有动静。她似乎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我换了个坐姿,腿有些发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火堆光照的边缘,投向侧面那片被大刘说“有东西晃”的老林子。
就在那里。
一棵老枣树虬结的树干旁边,多出了一个影子。
暗红色的,一个人的轮廓。
我浑身的血似乎凝了一下,随即猛地冲上头顶。睡意和寒冷瞬间不翼而飞。我眯起眼,手指摸到了插在靴子边的匕首冰凉的柄。
影子静静地站着,离营地大约二三十米,就在林木稀疏的边缘。雨幕模糊了细节,但那颜色,在无边灰黑与昏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暗红,陈旧血迹似的暗红,是一件棉袄的样式,宽大,臃肿,像是几十年前农村常见的款式。
穿着红棉袄的人微微侧着身,脸朝着营地的方向。
然后,她慢慢抬起了手,幅度很小地,招了招。
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是邱莹莹?她半夜跑出去干什么?还换了这么一身古怪衣服?不对,她带来的行李我看过,没有这种红棉袄。
或许是村里人?野枣村的村民?可这荒山野岭,深更半夜,大雨滂沱……
“邱莹莹?”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干涩,立刻被风雨吞没。
那红影不动了,手还举着。
我抓起靠在旁边的手电,一把推开开关。强光柱猛地刺破雨幕,笔直地打向那个位置。
光柱穿透细密的雨线,照亮了斑驳的树干、湿漉漉的灌木丛、地上积起的小小水洼。树叶和草尖上水光闪烁。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那棵老枣树,树皮龟裂,像一张愁苦的脸,在光线里沉默着。雨点打在上面,噼啪作响。
我举着手电,左右晃动,光柱像一柄不安的剑,切割着黑暗。没有,什么都没有。刚才的红影,仿佛只是雨水和光影、疲劳和紧张交织出的幻觉。
可那抹刺眼的暗红,那僵硬的招手姿态,却清晰地烙在了视网膜上。
我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往里淌。最终,我关掉手电,坐回火堆边。柴湿了,火苗更弱,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苟延残喘。我没再去添柴,只是盯着那点微光,耳朵里灌满了哗哗的雨声。后半夜,我再没合眼。
天色是在一种令人压抑的灰蒙蒙中逐渐亮起来的。雨势转小,成了冰冷细密的雨丝,无边无际地飘洒,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罩在一层潮湿的、灰白的纱里。山林的轮廓重新显现,却失去了棱角,显得模糊而萎靡。空气又冷又重,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大刘是被冻醒的,骂骂咧咧地钻出帐篷,看到将熄的火堆和我难看的脸色,愣了一下:“咋了?一晚上没睡?”
“没事,”我简短地说,声音有些沙哑,“雨大,没歇好。收拾东西,早点动身。”我没提红影的事。可能是看错了,说出来除了增加不必要的恐慌,没别的用。
大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踢醒那堆可怜的炭火,试图弄点热水。
我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个墨绿色的帐篷上。帘门紧闭,静悄悄的。
“邱小姐,”我走到帐篷边,提高声音,“天亮了,雨小了点,我们得准备出发了。”
里面没有回应。
“邱小姐?”我又叫了一声,敲了敲帐篷的支撑杆。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爬上来。我看向大刘,他正拿着水壶,也停下了动作,望过来。
“邱莹莹!”我喊了她的全名,上前一把拉开帐篷的拉链。
帐篷里空空如也。
睡袋摊开着,保持着有人睡过的形状,但里面是空的。她的背包靠在一旁,旁边散落着一些个人物品:水壶,指南针,一包未开封的压缩饼干。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一切看起来只是主人刚刚离开,甚至睡袋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体温气息。
但人不见了。
“人呢?”大刘凑过来,探头往里看,脸色变了,“跑了?不能啊,这荒郊野岭她往哪儿跑?”
我没说话,目光在帐篷里仔细搜索。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摊开的睡袋中央,枕头的位置,放着一个硬壳的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有些磨损。笔记本是摊开的。
我弯下腰,钻进帐篷,小心地避开其他物品,手指有些发僵,捏住了笔记本的边缘。
摊开的那一页,有字。
不是用笔写的。
是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尚未完全干涸的痕迹——血。
字迹歪斜,但用力极深,几乎划破了纸张:
“别信我爷爷,他当年就没想让人活着出去。”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沿着脊椎疯狂爬升,炸得我头皮发麻。耳边嗡嗡作响,昨夜雨中那抹僵立的暗红,那只缓缓招动的手,再次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这……这他妈啥意思?”大刘也看到了,声音发颤,指着那血字,“她爷爷?邱老头?没想让人活着出去?说谁?地质队?还是……我们?”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那暗红的字迹被关在封皮里,却像烙铁一样烫在眼前。脑子乱成一团,无数碎片呼啸着碰撞。邱老头预付定金时的急切,邱莹莹一路的沉默和空洞眼神,地质队三十年前的离奇失踪,这邪门安静的山林,雨夜的红影,帐篷里消失的人,还有这血写的警告……
“找!”我把笔记本塞进自己的怀里,贴肉放着,那硬壳的触感冰凉。“她应该没走远,这天气,一个人不可能走太快。分头,围着营地附近找,重点是那个方向——”我指向昨夜看见红影的老枣树那边。
“要是……找不着呢?”大刘脸色煞白。
“找不着也得找!”我咬着牙,“活要见人,死……”那个字我没说出来,但我们都明白。人是在我们手里没的,钱拿不到是小事,邱老头那边,还有地下钱庄,都不会放过我们。
我和大刘以营地为中心,像梳子一样把周围几十米的林子、石滩、灌木丛篦了一遍。雨丝扑在脸上,又冷又疼。我们喊着邱莹莹的名字,声音在湿漉漉的山谷间回荡,很快被吸收,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风雨声,以及我们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没有脚印。雨水把一切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泥泞的地上,只有我和大刘刚刚留下的凌乱足迹。
没有衣物碎片,没有拖拽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一个大活人,就像被这潮湿的、灰白色的山野张口吞没了,连一点渣滓都没吐出来。
回到营地汇合时,我和大刘的脸色都难看得像鬼。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湿透,紧贴着皮肤,冷得骨头缝都在发抖。
“怎么办?”大刘抹了把脸,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茫然,“回去?跟邱老头说人丢了?”
回去?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本硬壳笔记本。邱莹莹血写的警告在脑海里尖啸。别信她爷爷……他当年就没想让人活着出去……
是当年没想让地质队的人活着出去?
还是……现在没想让我们活着出去?
那十万定金,真的是找孙女、寻遗物的酬劳?还是……买路钱?
“不能回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事情不对。回去说不清,邱老头那边……”我顿住,想起那老头半边僵木的脸,和看着我们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咋整?往前?人都没了,还给谁当向导?”大刘急了。
“去找营地。”我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挤出来的,“地质队的营地。邱莹莹留了话,她可能知道什么,自己先去了。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她引去了。”我想起那红影招手的动作。
“你疯了?这地方邪性得很!那丫头笔记本上写的啥你没看见?她爷爷有问题!前面还不知道有啥鬼东西等着呢!”大刘压低声音吼道,脖子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就是因为她写了这个,我们才更得去!”我也压着声音,一把揪住他湿漉漉的衣领,迫使他的眼睛对着我,“大刘,你想想,咱们为什么接这活儿?因为那三十万!因为不还钱就是个死!现在回头,钱没了,邱老头能放过我们?地下钱庄能放过我们?前面就是有鬼,也得闯一闯!找到那个营地,拿到邱老头要的东西,或许还有条活路!邱莹莹的警告……未必不是给我们的提示。她可能发现了什么,被迫离开,或者……”我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大刘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往下流。过了半晌,他猛地挣开我的手,喘着粗气:“操!**妈的!走!走!老子这条命就跟你赌了!要是前面真有吃人的东西,先崩了它!”
我们没有立刻拔营。在继续深入这片显然危机四伏的山野之前,我们得有点准备。帐篷不能留了,减轻负重,只带必需品。我和大刘默默收拾着,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了,只留下食物、水、工具、武器,还有那本地质图和邱莹莹的笔记本。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我们都避开了关于昨夜红影和血字警告的话题,但那无形的沉重压在肩头,比湿透的背包更甚。
就在我最后检查邱莹莹的背包,把她那点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塞进自己包里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光滑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塑料保护套夹着的旧照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那种老式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泛黄褪色,但图像还算清晰。背景是一个老式单位的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前面站着几个人,穿着七八十年代常见的劳动布衣服或中山装,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其中有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被一个同样年轻、穿着白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挽着胳膊。两人站得很近,看得出关系亲密。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写着:“1986年春,于队部门口。邱建国,沈玉兰存念。”
邱建国,这应该就是邱莹莹的父亲,地质队的成员。沈玉兰,是她母亲?
我的目光定格在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身上。她很秀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的朝气。这就是邱莹莹的母亲,沈玉兰。三十年前,她应该和邱莹莹现在差不多大,或者更年轻些。
可邱莹莹长得……并不太像她母亲。照片上的沈玉兰是圆脸,爱笑。邱莹莹的脸型更尖削,神色总是淡淡的。或许更像父亲?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几个字。存念。留存纪念。如今,照片里的人早已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重新塞回保护套,准备一起收好。就在照片即将滑进去的瞬间,我的动作僵住了。
照片正面,那群人的最边上,角落的位置,刚才没注意到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
和其他人略显正式或朴素的衣着不同,她穿着一件棉袄。
暗红色的棉袄。
虽然只是侧影,很小,很不显眼,但那种式样,那种颜色……
和我昨夜在雨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宽大,臃肿,暗沉沉的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似乎没有看镜头,脸微微侧向另一边,只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侧面轮廓。但那种孤立在人群边缘的感觉,和那身扎眼的红衣,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对比。
我猛地将照片举到眼前,死死盯着那个红点。
地质队……唯一的女性队员……
邱老头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回响起来,那是我们接活儿时,他反复念叨过的:“……勘探队一共七个人,六男一女……那女队员,叫林秀芬,失踪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红棉袄……她家里人给买的,说山里冷,红色显眼,好找……可最后,谁也没找着……”
“啪嗒。”
照片从我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潮湿的泥地上。
雨丝落在上面,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点暗红,在灰黄色的泥泞映衬下,更加刺目,更加不祥。
三十年前,失踪在地质队营地,穿着红棉袄的女队员,林秀芬。
昨夜,站在雨中老枣树下,穿着红棉袄,向我僵硬招手的身影。
而邱莹莹,进山前,她爷爷给我看的照片上,明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眼前这张老照片里她母亲沈玉兰的衣服颜色,一模一样。
寒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冻透了我的四肢百骸,直直钻进心脏深处,在那里结成一块坚冰。昨夜那并非幻觉。那红影看见了我们,或者,看见了我。它在指引?还是在警告?抑或是……引诱?
邱莹莹的消失,和它有关吗?
她血写的警告,和她爷爷有关,和三十年前的旧事有关,和这个……红棉袄的“东西”,有关吗?
“喂!发什么愣!”大刘的喊声把我从冰封的思维里拽出来一点,他疑惑地看着我惨白的脸,“又咋了?捡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那张沾了泥水的照片。手指冰冷,几乎感觉不到塑料保护套的触感。
我把照片递给他,指了指那个角落的红点。
大刘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几秒。起初是困惑,随即,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比我这浸在冷水里的手抖得还要厉害。
“这……这衣服……”他抬起头,骇然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昨晚……昨晚你看见的……是不是……是不是就……”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转过身,看向昨夜那棵老枣树的方向。雨丝迷蒙,林木幽深。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那抹暗红,从未离开,一直静静地站在那片阴影里,注视着营地,注视着我们。
等着我们。
“走。”我听到自己说,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营地。现在就去。”
我们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背上精简过的行囊,踩灭最后一点炭火的余烬,循着那张老旧地质图上,用红蓝铅笔反复描绘、最终指向野人沟更深处那个猩红“X”标记的路线,一头扎进了灰白冰冷的雨幕,和前方更加浓密、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山林之中。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认,早已被疯长的灌木和经年累月的落叶覆盖。雨一直没有停,淅淅沥沥,让一切都在往下淌水,岩石滑腻,泥土变成沼泽,每一步都跋涉得艰难。大刘在前头用砍刀劈开过于茂密的枝藤,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既是探路,也是武器。那本硬壳笔记本贴在我胸口的内袋里,隔着湿透的衣物,依然能感到它方正的存在感,和那些血字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阴寒。
地图上的路线曲折迂回,避开了一些标注着陡崖和深涧的区域,指向两座山峰之间一道狭窄的垭口。按照图上的距离和我们的脚程,如果不出意外,天黑前应该能接近那个标记点。但“意外”这东西,自从昨夜之后,就像这无处不在的湿冷空气一样,紧紧缠绕着我们。
林子在接近垭口时变得更加怪异。树木依旧高大,但形态愈发扭曲,树皮的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黑,布满厚厚的苔藓和地衣,像生了烂疮。更多的是那种低矮的灌木,枝条上生着尖利的刺,挂着褪色、干瘪、却始终不曾掉落的野枣,颜色是一种暗淡的、近乎褐色的红,看得人心里发毛。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腐烂的气息更重,还混杂着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什么东西放久了的甜腻。
沉默地行进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坡度陡然加剧。我们沿着一条被山水冲刷出来的乱石沟向上爬,石头又湿又滑,需要手脚并用。就在我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试图借力时,指尖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不是岩石的粗粝坚硬,而是……一种粘腻的柔软,带着微微的弹性。
我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去。
只见那块被苔藓半覆盖的岩石侧面,我手指刚刚按住的地方,苔藓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深色的石体。而在那石体上,赫然嵌着什么东西。
暗红色的,一丝一丝的,像是……纤维?毛发?
我凑近了些,用袖子擦去旁边更多的苔藓和湿泥。
那不是什么石头天然的纹路。
那是一小块布料。粗糙的,厚实的,染成了暗红色,尽管历经风雨褪色严重,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棉织品。它紧紧地嵌在岩石的缝隙里,边缘已经和石质几乎融为一体,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挤压进去,又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固化。
红棉袄的碎片。
我的呼吸窒住了。昨晚雨中那僵硬招手的红色身影,照片角落那个孤立的红点,同时在我脑海里尖叫起来。
“大刘……”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大刘回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又弹开。
“这……这他娘的是……”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我没说话,用木棍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块嵌着的碎布。它纹丝不动,仿佛本就是这山石的一部分。我的目光向上移,看向我们正在攀爬的这条乱石沟的上方。雨水顺着沟壑冲刷下来,在这些岩石上留下道道污浊的水痕。如果这块碎布是从上面被冲下来,然后卡在这里的,那上面……
“走,上去看看。”我哑声道,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强烈不祥的直觉攥紧了心脏。
大刘捡起砍刀,手指捏得发白。我们不再说话,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仿佛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那抹暗红。
乱石沟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连接着垭口。斜坡上散落着更多大大小小的石块,以及一些稀疏、怪异的树木。雨水在这里积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浑浊不堪。
我们刚踏上斜坡,大刘就猛地停下了脚步,指着左前方一片被几块大石半围着的洼地,声音变了调:“那……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洼地里,浑浊的泥水半淹着一些东西。
不是石头。
是灰白色的,一根一根,支棱着的。
是骨头。
人的骨头。
被雨水和泥浆浸泡着,凌乱地散落着,有些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有些已经七零八落。一个半埋在水洼边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们来的方向。旁边,是断裂的肋骨,散开的指骨,还有一根明显是腿骨的长骨,斜插在泥里。
不止一具。
粗略看去,那散乱分布的白骨,至少属于三四个人。而且,从骨头的颜色和风化程度看,有些年头了。
地质队?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三十年前失踪的七个人……都在这里?
我们僵在原地,雨水浇在身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底冒出的寒气。笔记本里的血字,红棉袄的碎片,还有眼前这片无声的、被遗弃在荒山雨中的乱葬岗……
“看……看那儿……”大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那堆白骨中稍微靠近边缘的一处。
在那里,浑浊的泥水中,隐约露出一角颜色。
暗红色。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泥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我用木棍轻轻拨开浮在上面的枯枝败叶和淤泥。
是一件衣服。大部分被埋在水下和泥里,只露出一小部分肩膀和后背。
一件式样老旧的,暗红色的,棉袄。
棉袄包裹着的,是一具呈蜷缩状的白骨。骨骼细小,像个女人。
红棉袄。女队员。林秀芬。
她在这里。三十年前失踪的地质队唯一的女队员,穿着她的红棉袄,死在了这里,和她的队友们一起。
可如果她死在这里,昨晚站在雨中老枣树下的是谁?
邱莹莹又在哪里?
“啊——!!!”
大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他踉跄着后退,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泥水四溅。他指着那具红棉袄骨骸旁边,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手……手……她的手!!”
我猛地把视线移过去。
红棉袄包裹的骨骸,一只手臂的骨骼伸在外面,指骨深深地插在泥里,保持着一种抓握的姿势。而在那摊开的手骨旁边,浑浊的泥水中,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损。
和邱莹莹帐篷里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我死死盯着那个笔记本,它有一小半浸在泥水里,封面上沾满了泥点。但我认得出来。
那就是邱莹莹的笔记本。我今早亲手合上,揣进怀里的那个。
可它现在,应该在——
我的手闪电般摸向自己胸口的内袋。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湿透的衣料,紧贴着冰冷皮肤。
笔记本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我毫无察觉。
它现在,躺在三十年前死去的、穿着红棉袄的女队员手边,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无情地浇在我们头上、身上。洼地里,散乱的白骨沉默着,那具蜷缩的红棉袄骨骸沉默着,泥水中的深蓝色笔记本也沉默着。
只有风雨穿过垭口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耳边窃窃私语,诉说着一个被掩埋了三十年、却从未真正安息的恐怖秘密。而我和大刘,像两个误闯禁地的蠢物,站在冰冷的泥泞与死亡之间,动弹不得。
那张标记着“X”的老旧地质图,在我背包里,隔着湿透的布料,仿佛一块燃烧的冰,烫着我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