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那只手从泥浆里伸出来,五指屈伸,僵硬地朝我们这个方向招动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我的眼球,又在脑子里搅了一圈。恐惧不是慢慢爬上来,而是“轰”一声炸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冻成冰坨,又猛地被无形的力量攥紧,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寒气。
“我操——!!!”
大刘的惨叫变了调,已经不是人声,是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嚎。他刚刚挣扎着从泥水里半跪起来,一条腿还陷在淤泥里,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一弹,脊背重重撞在斜坡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白上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只从死人堆里伸出来的、正在招动的手,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牙齿咯咯咯地撞在一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洼地里那些被雨水冲刷的骨头还要惨白。
我也想叫,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肺部火烧火燎,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顺着领口往衣服里灌,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瞬间燎原的、带着毒焰的惊骇。昨夜老枣树下那僵立招手的红影,三十年前照片角落里那个穿红棉袄的侧影,洼地里蜷缩的红棉袄骨骸,还有眼前这只从泥浆深处探出的、招动的手……
它们是一样的。
或者说,是同一个“东西”。
那东西,就在这里。在雨里,在泥里,在这些死了三十年、骨头都快烂没了的尸骸中间。它没走,它一直等着,等着我们这些不知死活、一头撞进来的“回头客”。
不,不对。不只是等着。是“勾”。
津门老辈人走野倒斗,嘴里常挂着一句话,是规矩,也是警告:“人点蜡,鬼吹灯,撞了邪祟莫回头。” 还有一种更邪性、更避讳的,提都不敢多提,只语焉不详地说是“回魂钉”,专勾那些身上带着“旧债”、走了不该走的“回头路”的人。说是一旦被“钉”上,魂儿就跟着那旧债走了,人就再也别想从那条“回头路”上出来。
我和大刘身上有什么“旧债”?是倒腾老物件走了眼欠下的三十万阎王债?还是接了这趟不该接的、寻找三十年前失踪地质队的脏活?抑或是……更早的,我们不知道的什么?
邱老头付钱让我们“回头”,来找他儿子三十年前的踪迹。邱莹莹的血字警告我们别信她爷爷。笔记本神秘消失又出现在死人手边。现在,死人手从泥里伸出来,对着我们招呼。
这他妈的算什么?索债?还是……要我们留下来,永远留在这儿,陪着他们?
“嗬……嗬……”大刘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里面是全然的崩溃和疯狂的求生欲,“跑……元子……跑啊!!!”
跑?往哪儿跑?身后是那片白骨堆积、鬼手招摇的洼地,左侧是怪石嶙峋、呜咽作响的石林,右侧是陡峭湿滑、长满暗红色带刺灌木的斜坡。唯一的退路,只有前面那条我们来时走过、通向垭口的乱石沟。
可那条路,刚刚才从那只鬼手旁边经过。
就在大刘嘶声喊出“跑”的同时,洼地里的动静更大了。
咕嘟嘟……咕嘟嘟……
浑浊的泥水像烧开了一样,更多的地方开始冒泡,黑色的、带着浓重泥腥和那股甜腻怪味的气泡,不断从水底翻涌上来,破裂,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那气味钻进鼻子,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
水面下,淤泥在翻动。不是水流,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浆下面蠕动,顶开覆盖的枯枝败叶和沉积的污物。一截灰白色的臂骨,从另一个地方顶了出来,指骨弯曲着,抠进旁边的烂泥。不远处,一个半埋在泥里的骷髅头,下颌骨突然“咔哒”一声,上下开合了一下,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黏稠的黑色泥浆流出来,像是……在看着我们。
不止一只手。
这片被我们当作乱葬岗、匆匆经过的洼地,活了。
被那只打开的箱子,被里面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诡异气味,唤醒了。
不,不是唤醒。是“钉”醒了。
“回魂钉”……勾带旧债的人走回头路……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难道这箱子里装的,就是那“钉”?是它,把这些死了三十年的魂,从骨头里“钉”了出来?
我没时间细想,巨大的、本能的恐惧像一只巨手,攫住了我的心脏,挤压出最后一点力气。跑!必须跑!离开这片洼地,离开这鬼地方!
“走!!!”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不知道是吼给大刘听,还是吼给自己听。我猛地转身,顾不上湿滑泥泞,手脚并用地朝着来时的乱石沟冲去。背包里的东西在颠簸,怀里的匕首柄硌得肋骨生疼,但这些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离那些从泥里伸出来的手越远越好!
大刘跟在我身后,连滚带爬,他摔了一跤,又拼命爬起来,泥浆糊了满脸满身,也顾不上擦。他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回头往后看,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的抽气声。
我们冲进了乱石沟。嶙峋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湿滑,踩上去直打滑。我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手里的木棍勉强撑住。大刘更狼狈,他背着那个该死的箱子,跑起来重心不稳,脚下趔趄不断,有两次几乎要滚下去,又被我死命拽住。
身后的洼地,并没有追上来什么具体的东西。没有僵尸破土而出,也没有骷髅架子站起来狂奔。但那种被无数道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视线死死锁定的感觉,如跗骨之蛆,紧紧咬着我们的后背。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腥气,仿佛有了实质,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耳朵里,除了我们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慌乱的脚步声和雨水敲打石头的噼啪声,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从洼地方向飘来的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泥浆里爬行的窸窣声。
又像是很多人在一起,用漏气的喉咙,含混地、重复地呼唤着什么。
听不真切,但那声音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快!快!快!”大刘在我身后嘶声催促,声音带着哭腔。他不再回头看了,只是埋头猛冲,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身后的东西甩掉。
这条来时不觉得多长的乱石沟,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没有尽头。每一块湿滑的石头都像是故意绊脚的陷阱,每一处转角都仿佛藏着那只招动的鬼手。雨丝斜打,视线模糊,我们像两只没头的苍蝇,在冰冷的石头迷宫里绝望奔逃。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肺叶火烧火燎,几乎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速度不由自主慢下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垭口的轮廓。灰暗的天光从两山之间狭窄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点,那是出口!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让我濒临透支的身体又挤出一点力气。我咬紧牙关,朝着那片微光冲去。大刘也看到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似的低吼,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们即将冲出乱石沟,踏上相对平缓的斜坡,回到垭口那一侧时——
“元子!小心!!!”
身后的大刘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我本能地侧身,眼角余光瞥见左侧一块突出的、被苔藓覆盖的岩石后面,阴影猛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一个影子,从岩石后面“转”了出来。
暗红色,臃肿,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泥水。
是那件红棉袄。
但穿它的,不是昨夜雨中那个僵立的人形,也不是照片里模糊的侧影,更不是洼地里蜷缩的骨架。
而是一团……勉强保持着人形的、由淤泥、枯枝、碎石,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黑乎乎的东西糅合而成的“东西”。
它没有清晰的脸,头部的位置只是混沌的一团,但有两个凹陷的空洞,直勾勾地“望”着我们。它的手臂,就是两条裹着暗红色破布、滴着泥浆的粗陋肢体,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类似关节反转的姿态,朝着我们伸来。它的下半身更是模糊,像是一滩不断蠕动、想要聚拢又不断溃散的泥浆,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腥臭的痕迹。
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逃离的必经之路上,堵在了乱石沟的出口附近。
不是从后面追来。而是早就等在这里。
它“站”在那儿,微微侧着那团混沌的头部,那两个空洞“注视”着我们。然后,它缓缓抬起了那条滴着泥浆的手臂,僵硬地,对着我们,招了招手。
和昨夜雨中,和泥洼地里那只白骨手,一模一样的动作。
招魂。
“我日你祖宗——!!!”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疯狂的暴怒。退路被截,前有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后有那片正在“苏醒”的白骨洼地,绝境之下,一股血勇猛地冲上头顶。跑是跑不掉了,这鬼东西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狂吼一声,不是为了壮胆,而是被恐惧逼出的、绝望的嘶喊。手里一直紧握着的、临时削成的木棍,被我当成标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红棉袄的怪物猛掷过去!
木棍打着旋,带着我所有的惊惧和狠劲,呼啸着飞向那团暗红。
“噗嗤!”
一声闷响。木棍尖端不算锋利,但在巨大的力量下,还是狠狠扎进了那东西的身体——如果那能称之为身体的话。没有刺入血肉的感觉,更像是戳进了一滩极其粘稠、厚重的烂泥里。
那东西被扎得往后晃了晃,身上被木棍刺入的地方,泥浆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一阵翻涌,但没有散开,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沿着木棍缠绕上来。它招动的手臂停住了,那两个空洞转向扎在“身体”上的木棍,似乎“看”了一眼。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粗糙的木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干枯、腐朽,仿佛一瞬间经历了数十上百年的时光。木棍上缠绕的泥浆,颜色变得更深,散发出的甜腻腥气更加浓烈。
然后,那东西重新“看”向我们。虽然没有五官,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怨毒、仿佛积压了数十年的湿寒死意,锁定了我和大刘。
它动了。
不是快速扑来,而是一种缓慢的、拖沓的,但极其坚定的移动。下半身那滩不断溃散又聚拢的泥浆,蠕动着,推动着那暗红色的、臃肿的上半身,朝着我们,一步,一步,挪过来。所过之处,湿滑的石头表面留下一道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痕迹。
“操!操!操!”大刘已经彻底癫狂了,他一把从背后扯下背包,手忙脚乱地解开,抓起那个绿漆剥落的铁箱子,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逼近的红棉袄怪物砸了过去!
“你他妈不是要这个吗?!给你!都给你!!滚开!!!”
铁箱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怪物身前不到一米的地上,溅起一片泥水。箱子本就摔开了一条缝,这一下撞击,盖子彻底弹开了。
一股远比刚才浓烈十倍、百倍的甜腻腥气,猛地爆发出来!
那气味之浓烈,之诡异,瞬间充斥了狭窄的乱石沟。我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吐出来。大刘更是不堪,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而那个红棉袄的怪物,在箱子落地、气味爆发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它“看”向那个打开的箱子,混沌的头部似乎低了下去,那两个空洞“盯”着箱子里的物事。
趁此机会,我一把揪住还在干呕的大刘,嘶声道:“走!从边上绕过去!快!”
出口被怪物堵着,但乱石沟两侧并非垂直峭壁,有些地方可以勉强攀爬。我指着怪物右侧一片相对陡峭、但布满灌木和凸起石块的地方。
大刘被我扯得一踉跄,也反应过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们俩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狗,手脚并用,朝着那片陡坡拼命爬去。石头湿滑,灌木的尖刺划破了手和脸,火辣辣地疼,但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离开这条该死的沟!
攀爬的过程中,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红棉袄的怪物,并没有立刻追来。它依旧“站”在箱子旁边,低着头,对着打开的箱口。它那条刚刚还在招动的手臂,此刻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箱子里面伸去。
它在拿箱子里的东西?
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没时间细看,也根本不敢细看。怪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甜腻腥气,混杂着箱子里的怪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能侵蚀神智的气场,让我只想立刻远离。
终于,我们连滚带爬地翻上了陡坡,重新踏上了相对平缓的、来时的山路。雨还在下,冰冷地浇在身上,却让我们因为狂奔和恐惧而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点。
“不……不行了……跑不动了……”大刘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锣般的嘶声。
我也几乎脱力,靠在一棵湿漉漉的树干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回头望去,乱石沟的出口就在下方不远,被雨幕和越来越昏暗的天色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幽深的豁口。那红棉袄的怪物没有追出来。至少,暂时没有。
但我们真的逃掉了吗?
那东西明显是被箱子里的气味吸引,或者召唤出来的。大刘把箱子扔了过去,等于是把“钉”还给了它?它会就此放过我们吗?
还有洼地里那些“苏醒”的白骨……它们会不会也……
我不敢再想下去。肺部火烧火燎,冷雨浇着,却止不住一阵阵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是体力透支,还是那股甜腻腥气的影响?或者,是更深层的东西?
“不……不能停……”我喘息着,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这里……还不安全……得离那沟远点……”
大刘挣扎了几下,没能立刻爬起来,他眼神涣散,脸上糊满了泥水和汗水,还有被灌木划出的血道子,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重的恐惧。“箱子……箱子扔了……那鬼东西……会不会……会不会追来?”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声音沙哑得厉害,“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走,至少先找个能避雨、能看清四周的地方。”
我把他拽起来。大刘浑身软得像面条,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真脱力了。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不敢再沿着来时的清晰路径,怕那东西从后面追来,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朝着野枣村的方向,艰难跋涉。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在入夜前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岩石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反倒掩盖了山林里其他可能存在的、更可怕的声音。但这嘈杂也让我们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知,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被雨声覆盖。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地方过夜。在黑暗中,在这片邪性的山林里乱窜,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幸运的是,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岩洞。洞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半遮着,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但至少能暂时遮蔽风雨。
我和大刘像两条濒死的鱼,挣扎着挪到洞口。我先用手里的木棍(之前那根扔出去扎怪物了,这是路上又随手撅的一根)探了探里面,又侧耳听了听,除了滴水声,没有其他动静。我拧亮手电,小心翼翼照进去。
岩洞不深,大约只有两三米,高不过一人,宽也就容两三个人并排躺着。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漉漉的,但还算干燥,没有积水。洞壁长着厚厚的苔藓,空气里有股土腥和苔藓特有的清苦味,但至少没有外面那股甜腻的腥气,也没有其他可疑的味道。
“就这儿了。”我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浑身散架般的疼痛。
大刘已经支撑不住,靠着洞壁滑坐下去,脑袋耷拉着,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我把背包卸下来,也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才感觉到自己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是冷的,也是后怕。
我们没有生火。一来柴火全湿透了,二来不敢。火光在黑暗中是明显的目标,谁知道会引来什么。黑暗反而能提供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很快也完全消失了。夜,彻底笼罩了山林。雨声是唯一的主宰,哗啦啦,永无止境。
我们谁也没说话,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恐惧里。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洞外单调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刘忽然动了动,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元子……你说……那箱子里……到底……是啥?”
我靠在冰冷的洞壁上,闭着眼,但眼皮一直在跳。我也在想那个箱子。绿漆剥落,铜锁锈死,藏在营地石屋角落的浅坑里,被刻意掩埋。打开后散发出那股难以形容的甜腻腥气,竟然能让泥沼里的白骨“苏醒”,能引来那穿着红棉袄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不知道。”我依旧闭着眼,声音干涩,“但肯定不是地质队的普通资料仪器。”
“那……那穿红衣服的……到底是啥?”大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是那个林秀芬?她不是死在洼地里吗?骨头都在那儿!那刚才堵我们的是啥?她的鬼魂?还是……那件红棉袄成精了?”
红棉袄。又是红棉袄。从昨夜雨中招手,到照片里的侧影,到洼地里的骨骸,再到刚才堵路的怪物……所有诡异的事情,似乎都围绕着这件暗红色的、式样老旧的棉袄。
“可能……都不是。”我慢慢睁开眼,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洞外雨声哗哗,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回魂钉……”我喃喃道,这个词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滑出来。
“什么?”大刘没听清,或者没明白。
“津门老客说的,‘回魂钉’。”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黑暗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专勾带旧债的人,走回头路,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大刘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哆嗦着问:“咱们……咱们有啥旧债?欠钱庄那三十万?”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也许不止。邱老头,他儿子,地质队,那箱子,红棉袄……这些事缠在一起,咱们接了这活儿,撞进来,可能就沾上了‘债’。”
“那……那东西招手……是啥意思?叫我们过去?”大刘想起那招手的动作,声音又开始发颤。
“可能是叫我们‘回去’。”我咀嚼着这句话,“回到哪里?回到营地?回到洼地?还是……回到三十年前他们死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回到三十年前?怎么回?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白骨?
“那笔记本……邱莹莹那丫头……”大刘又想起一桩,“她到底去哪儿了?是死是活?那血字……她是不是知道啥?那笔记本咋就跑到死人手边去了?”
邱莹莹。这个谜一样的姑娘。她的失踪,她留下的血字警告,她神秘消失又出现在白骨手边的笔记本……一切都指向她的爷爷,邱老头。可邱老头到底想干什么?他付钱让我们进山,真的是找孙女、寻遗物?还是……用我们当诱饵,或者祭品?
笔记本上那句“他当年就没想让人活着出去”,指的是地质队。可如果邱老头当年就没想让他儿子和队友活着出去,为什么三十年后又要花钱找我们来寻找?逻辑不通。除非……他想找的,根本不是他儿子或者队友的遗骸,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箱子?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还有邱莹莹。她知道她爷爷的秘密?所以才留下警告?她现在人在哪里?是生是死?如果活着,她在哪儿?如果死了……她的尸体呢?会不会也在那片洼地里,只是我们没发现?
无数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越理越乱。而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在了那片白骨洼地和那个诡异的营地。唯一的收获——或者说,唯一的灾祸来源——那个铁箱子,也被我们扔给了红棉袄怪物。
现在,我们两手空空,伤痕累累,被困在这荒山野岭的雨夜里,前有未卜的归途,后有不知何时会追上来的索命邪祟。
“妈的……这趟真他妈是鬼催的……”大刘喃喃咒骂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十万定金……有命拿,没命花啊……”
我没接话。十万定金填了地下钱庄一部分窟窿,剩下的尾款看来是没指望了。可就算我们能活着回去,怎么跟邱老头交代?说我们把他孙女弄丢了,把可能是他要的“东西”扔给了怪物?他会信吗?地下钱庄那边,又该怎么应付?
绝望像这洞外无边的黑暗,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胸口,即将没过口鼻。
“不能坐以待毙。”我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令人窒息的念头暂时压下去,“天亮之后,雨要是小了,我们立刻下山,回野枣村。不管邱老头信不信,地下钱庄怎么逼,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这里……不能待了。”
“对,对!离开这儿!明天一早就走!”大刘忙不迭地附和,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要疯!”
我们不再说话,各自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努力想要休息,保存体力。但一闭眼,就是那只从泥浆里伸出的、缓缓招动的手,就是那件裹着淤泥和秽物的红棉袄,就是箱子打开时那股甜腻的腥气……
时间在黑暗和恐惧中缓慢爬行。洞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声又大了起来,穿过山坳,发出呜呜的怪响,像女人在哭,又像很多人在低声絮语。我们谁也没睡着,只是僵硬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洞外的风雨。
后半夜,雨终于渐渐停了。山林里恢复了那种死寂,只有偶尔从树叶上滴落的水珠,砸在岩石或积水里,发出单调的“嘀嗒”声。这寂静比雨声更让人心悸,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东西吸走了,只留下无边的、沉重的黑暗。
就在我迷迷糊糊,疲惫和紧张快要将意识拖入混沌时,洞外,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飘忽,被风声裹挟着,断断续续。
像是……铃铛声。
很老式的那种,铜铃的响声,叮铃……叮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固定的节奏。
在这死寂的、刚下过雨的深山老林里,这铃铛声显得格外诡异,格外清晰。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刘也猛地坐直了身体,黑暗中,我能听到他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
叮铃……叮铃……
铃声还在继续,似乎是从我们来的方向,从垭口那边,顺着风飘过来的。不紧不慢,穿透黑暗,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尖上。
这荒山野岭,深更半夜,哪来的铃铛声?
是风声作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和大刘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洞口被藤蔓遮蔽的缝隙,仿佛那后面随时会冒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手摸向了靴子里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铃铛声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微弱,但始终存在着,不远离,也不靠近。像是一种指引,又像是一种嘲弄。
它在召唤什么?
还是说……它已经来了,就在外面的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