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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莹莹 更新时间:2026/4/28 17:30:32 字数:8984

荒村循环

铃铛声。叮铃……叮铃……

声音不大,被残余的风声扯得丝丝缕缕,却异常顽固,像一根冰冷的铁丝,从耳朵眼钻进来,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缠紧了心脏。这深山老林,刚下过透雨的深夜,除了我们这两个吓破胆的倒霉蛋,还能有什么活物会摇着铃铛?是赶夜路的?不可能,这鬼地方,白天都没人敢轻易深入。是山里的动物?什么动物能摇出这么有节奏、这么清晰的铜铃声?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昨晚雨中那东西,那穿着红棉袄、从泥浆骨头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它没放过我们。它找来了。用这铃铛声,一下,一下,勾着。

我和大刘僵在岩洞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两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洞口那几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藤蔓缝隙。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雨停了,连虫鸣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心慌,只有那要命的铃铛声,不紧不慢,不依不饶。

它在哪儿?离洞口多远?是在移动,还是停在某个地方?我们竖起耳朵,试图从风声的间隙里分辨铃声的远近和方向,但那声音飘忽得很,时而像在几十米开外,时而又仿佛就贴在洞口的石壁上响。这种不确定,比直接看到那东西更熬煎人。

大刘的牙齿又开始咯咯地敲,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刺耳。他蜷缩着,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石壁,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嵌进去,躲开外面的一切。他的手在身侧的地上无意识地摸索,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生疼。我反手握住他冰凉、汗湿、抖个不停的手,用力捏了捏,不知道是想给他点力气,还是从他那汲取一点支撑。我们俩的手都冷得像冰坨,抖得一样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慢得像钝刀子割肉。铃铛声就那么响着,没有靠近的迹象,但也绝不肯离去。它像一种宣告,一种标记,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在这儿,你们跑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开始发麻,针扎似的疼。冷汗早就湿透了里衣,此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能再这么等下去。天知道外面那东西有没有耐心,天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撞进来。

我慢慢、慢慢地松开大刘的手,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摸向插在靴筒里的匕首。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稍微定了定神。然后,我极其缓慢地,朝着洞口挪动身体。岩石地面粗糙湿冷,我一点一点蹭过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大刘在我身后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拉住我,又不敢出声。我回头,在绝对的黑暗里对他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虽然知道他可能看不清。

蹭到洞口,我小心翼翼地将脸贴近藤蔓的缝隙。一股带着浓重水汽和草木腐烂气息的冷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噤。我眯起眼,努力朝外面望去。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子,偶尔从快速移动的云隙里漏出来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几棵树的轮廓,都是些张牙舞爪的、湿漉漉的黑影。更远的地方,是更深沉、更混沌的黑暗,吞噬了一切。铃铛声似乎是从我们左手边,也就是我们逃过来的方向传来的,在那边一片黑黢黢的、乱石和灌木混杂的坡地下。

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那催命符一样的铃声。

就在我眼睛瞪得发酸,准备缩回来的时候,左侧那片坡地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灌木。那动静更……沉。像是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阴影,在那里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蠕了一下。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住。我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皮都不敢眨。

铃铛声,恰在此时,停了一下。

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山林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

然后,那团阴影,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稍微明显了一点。它向前,挪动了一点点。不是走,不是爬,是一种……拖曳的,粘稠的移动。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泥浆被搅动的咕哝声,还有枯枝被压断的、几不可闻的脆响。

是它。那东西来了。它没有摇铃,但铃铛声停了,它却动了。它在靠近。

一股寒意从我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全身。我猛地向后缩回洞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在……在那边……”我压低声音,对着黑暗中大刘的方向,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过来了……慢慢在过来……”

大刘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绝望的呜咽。他猛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背包,又想起背包和箱子早就扔了,只能徒劳地握紧了拳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怎……怎么办?”他带着哭腔问。

怎么办?洞里没有退路。冲出去?外面是开阔地,黑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那东西就在不远处。守在这里?等它摸到洞口?

不,不能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东西移动得很慢,非常慢。我们还有时间。这岩洞太浅,没有纵深,必须利用洞口的地形。

“找石头,大的,堵洞口!”我急促地低声道,自己也立刻手脚并用,在洞里摸索。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一些从洞顶崩落的大小石块。我摸到一块拳头大、边缘锋利的,塞进怀里,又继续摸更大的。

大刘也反应过来,跟着我一起摸。我们像两只惊慌的土拨鼠,在黑暗里疯狂地刨抓着。很快,我们摸到了几块比脑袋还大、沉甸甸的岩石,应该是很久以前从洞顶掉下来的。

“搬过去,堵住,留个缝看外面!”我指挥着,和大刘合力,将最大最沉的一块石头滚到洞口,竖起来,堵住了一小半。又把其他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在旁边,交错着堆起来,很快就在洞口垒起了一道半人高、参差不齐的石墙。藤蔓被石块压住,垂落下来,反而成了天然的遮蔽。我们留了上方一道狭窄的缝隙,既能观察外面,又不容易被直接发现。

做完这一切,我们俩都累得气喘吁吁,背靠着冰凉的石墙内侧坐下,手里紧紧攥着挑出来的、最趁手的石块,匕首也拔了出来,横在膝上。冰冷的武器和粗糙的石头,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安全感。

洞外的动静又停了。那团阴影似乎没再移动。铃铛声也没再响起。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我们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

它在等什么?

还是说,它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它在戏耍我们?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难熬。我们背靠石墙,瞪大眼睛,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每一次风吹动树叶,每一次远处不知名水滴坠落的嘀嗒,都让我们的神经骤然绷紧,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折磨得人几乎要发疯。

大刘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身体还是绷得像石头。他挨着我,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黑暗里,他忽然极低地、梦呓般地开口:“元子……你说……人死了……真能变成那样?”

我没回答。人死了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但刚才那东西,肯定不是活人,也绝不是普通的尸体。那是用淤泥、秽物、枯枝,还有那件红棉袄,勉强拼凑起来的,带着浓重不祥和邪气的“东西”。是“回魂钉”钉出来的玩意儿。

“那箱子……”大刘继续喃喃,声音里带着后怕和不解,“到底装了啥?咋就那么邪性?一打开,死人骨头都不安生……”

箱子。绿漆剥落,铜锁锈死,埋在营地石屋角落,被邱老头悬赏寻找的东西。里面肯定不是矿石标本或者地质报告。那股甜腻的、难以形容的腥气,能让泥沼里的白骨“苏醒”,能吸引那红棉袄的怪物……那气味本身,就像是一种召唤,或者,一种“钉子”,把本该沉寂的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这片山野,钉在了这条“回头路”上。

邱老头要这个箱子做什么?他知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知不知道打开它会引出什么?

如果他知道……那他让我们来取箱子,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寒意。我们像两枚无知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进了这个早就布置好的、满是污秽和死亡的棋局。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有了新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不是铃铛声。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很小的东西,在落叶和泥土上爬行。声音很密集,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我头皮一麻,一种比面对那红棉袄怪物更加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了上来。我凑近石墙的缝隙,拼命往外看。

惨淡的星光下,只见洞外的空地上,泥泞的地面,开始出现一个个小小的凸起。那些凸起在动,在朝着我们的洞口方向蠕动。

是虫子?还是……

我眯起眼,努力分辨。借着那一点可怜的微光,我看到那些“东西”从松软的泥土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泥浆,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暗红色。干瘪,皱缩,指甲盖大小,椭圆形。

是野枣。

那些挂在灌木上、干瘪发黑、像无数只窥探眼睛的野枣,此刻竟然像是活了过来,从泥地里,从腐烂的落叶下,钻了出来,朝着我们的岩洞,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它们移动的方式怪异而迅捷,像某种多足的甲虫,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扯着,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在泥地上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潮水,迅速漫延过来。

“枣……枣子……”大刘也看到了,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荒谬和恐惧,“枣子……在动!在爬!”

这不是幻觉。那些干瘪的野枣,真的在动,而且目标明确,就是我们的藏身之处。它们爬过湿滑的石头,翻过细小的枯枝,彼此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的沙沙声,汇聚成越来越响的潮声。

它们想进来。

“堵死!把缝堵死!”我低吼一声,来不及去想这超出常理的诡异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和大刘手忙脚乱地搬起旁边剩余的、稍小一些的石块,拼命往石墙上那道观察缝隙塞,用碎石和泥土填堵每一个可能让那些“枣子”钻进来的孔洞。

沙沙沙……

潮水般的声响已经到了石墙外面。我们甚至能听到那些干瘪坚硬的枣子外壳,轻轻碰撞在石块上的哒哒声,像冰雹,又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它们被石墙挡住了,但并没有停止,而是在外面堆积,蠕动,试图从石块之间的微小缝隙里挤进来。

我和大刘背靠着垒好的石墙,能清楚地感觉到墙的另一面,传来持续不断的、轻微的撞击和刮擦感,以及那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密集的蠕动感。仿佛有无数只饥饿的、冰冷的小嘴,正在外面啃噬着我们的屏障。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刘崩溃地低吼,用脚猛踹了一下石墙内侧,除了震落一点灰土,毫无用处。那些沙沙声依旧,甚至更加急促了。

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恐惧,湿透了全身。我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对付那红棉袄怪物,至少还有个明确的目标,可以拼命。可面对这成千上万、从泥地里钻出来、会爬动的野枣,我们手里的石头和匕首,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这根本就不是人能理解、能对抗的东西!

是那箱子里的气味引来的?还是那红棉袄怪物搞的鬼?或者,这整片山野,这里的土地、石头、树木、野枣,早就被那种不祥的、甜腻的腥气浸透了,变成了活着的、充满恶意的邪物?

“回魂钉”……勾带旧债的人走回头路……

我们到底带了什么“旧债”,值得这些东西如此不依不饶?

石墙外的沙沙声和刮擦声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我们背靠着石墙,精神紧绷到了极限,每一次那细碎的撞击声响起,都像敲打在我们的神经上。大刘后来几乎虚脱,瘫坐在墙角,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神智都有些不清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疲惫、恐惧、寒冷交织,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挣扎。

就在我们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尽的、细碎的恐怖逼疯,或者那些枣子终将找到缝隙钻进来时,外面的动静,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沙沙声消失了。

刮擦声没有了。

连风声似乎也凝滞了。

岩洞内外,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甚。

我和大刘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停了?那些鬼枣子放弃了?还是……

我们不敢动,屏息凝神,仔细听着。

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仿佛刚才那潮水般涌来的、会爬动的野枣,只是一场荒诞恐怖的集体幻觉。

但我背靠着石墙,依然能感觉到外面传来的、那种被无数细小硬物堆积压迫的触感。不是幻觉。

它们没走。只是停住了。像潮水退去,但留下了满滩的“尸体”,堆积在我们的洞口,沉默地包围着我们。

为什么停了?

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疑问,答案,或者说,更深的恐惧,立刻就来了。

“叮铃……”

铃铛声,又响了。

这一次,离得很近。非常近。

近得好像就在我们垒起的石墙外面,不过几步远的地方。

清脆,单调,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叮铃……叮铃……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在死寂的夜空里,也敲在我们几乎要碎裂的心脏上。

那东西,就在墙外。隔着我们仓促垒起的、薄薄的石墙,和我们几乎呼吸相闻。

它摇着铃,停在那里。那些诡异的、会爬的野枣,因为它而停止了动作。

它在干什么?等我们自己出去?还是……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石墙上方,我们留出的、后来又被匆忙堵死,但可能还有些许微小缝隙的地方。

几乎就在我视线落过去的同时——

一片暗红色,堵住了那道缝隙。

不是光,是实质的东西。粗糙,布满污渍,湿漉漉的。

是那件红棉袄的布料。

它就在外面,贴着我们的石墙,那团由淤泥和秽物组成的、穿着红棉袄的“身体”,此刻正抵在石墙上。我从缝隙里看到的,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紧接着,一只“手”,从旁边另一道稍大点的石缝里,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伸了进来。

那不是人手。是由发黑的烂泥、细小的碎石、枯枝的纤维,以及一些辨不清原本面目的、黑乎乎的黏腻物事,勉强捏合成的手的形状。指甲的位置,是几片尖利的、颜色暗沉的碎骨。它伸得很慢,带着一种试探的、黏稠的质感,所过之处,在粗糙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散发着甜腻腥气的黑色痕迹。

它要进来了。

“啊——!!!”

大刘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极致的恐惧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狂怒和绝望的反扑。他狂吼一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哭腔的颤抖,而是一种豁出一切的、野兽般的嚎叫。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等我反应,也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一股蛮力,双手抓住旁边一块我们还没来得及用上的、脸盆大小的厚重石块,高举过头顶,对着那只正从石缝里伸进来的、污秽不堪的“鬼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妈!给老子滚——!!!”

砰!!!

一声闷响,在狭小的岩洞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碎石飞溅,尘土簌簌落下。

那块厚重的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那只“鬼手”上,把它狠狠砸在了石缝边缘,几乎要将它砸断、砸回墙外去。

泥浆、碎骨、黑乎乎的秽物,四处迸溅。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岩洞。

“吱——!!!”

一声极其尖锐、高亢,完全不似人声,也不像任何已知动物的凄厉嘶叫,猛地从石墙外面爆开!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怨毒,还有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暴。

那只被砸中的“鬼手”猛地抽搐、痉挛,五指(如果那能算五指)疯狂地抓挠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更多的污秽从“伤口”处涌出。但它并没有缩回去,反而更加疯狂地试图向里伸,扭曲的指骨拼命抓挠,想要抓住什么。

大刘一击得手,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真的能打中,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但随即,那尖锐的嘶叫和更加疯狂的抓挠,让他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踉跄着后退,腿一软,又坐倒在地,指着那只还在疯狂扭动的“鬼手”,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让开!”

我吼了一声,知道不能再犹豫。那东西被激怒了,这脆弱的石墙根本挡不住它。我猛地扑上去,不是对着那只伸进来的手,而是对着石墙本身。

我用肩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几块垒起来的、最大的石头。

我们垒墙的时候,只求快,垒得并不牢固,石块之间多有缝隙,全靠互相卡着和后面的泥土支撑。我这一撞,用的是搏命的力气。

轰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滚动声。最上面的两块大石头被我撞得向外倾倒,连带下面支撑的石头也松动、滚落。我们仓促垒起的石墙,顿时垮塌了一小半,露出一个不小的缺口。

尘土弥漫。缺口外面,冰冷的、带着浓重甜腥味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个影子,在垮塌的碎石和尘土后面,显露出来。

暗红色,臃肿,滴着泥浆,正是那红棉袄怪物。

它离洞口不过两步远。刚才大刘砸中的,就是它从石缝伸进来的“手臂”,此刻那手臂软塌塌地垂着,不断滴落着黑泥,形状更加扭曲破烂。它那混沌的、没有五官的头部,正“面对”着缺口,对着岩洞里面的我们。

虽然看不到眼睛,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杀意的“视线”,死死钉在了我的身上。

它似乎也没料到我们会主动撞开石墙。它微微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的功夫。

“跑!!!”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喉咙。与此同时,我一把抓起地上刚才用来砸“鬼手”的那块沾满污秽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那怪物的“头部”猛掷过去!不求砸中,只求阻它一阻!

石头呼啸着飞出缺口,砸向那团暗红。

几乎在石头脱手的瞬间,我根本不去看结果,回身一把揪住瘫软在地、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刘的后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从垮塌的缺口旁边,朝着岩洞的深处——那只有两三米深的尽头——死命拖去!

“从后面!爬出去!快!!!”

我嘶吼着。这岩洞很浅,但尽头并非完全封闭,我记得刚进来时用手电照过,最里面的洞顶似乎有个倾斜的、被碎石和泥土半掩的缝隙,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人。但这是唯一的,不是出路的出路了!前面被那怪物堵死,只能赌后面!

大刘被我吼得一个激灵,求生本能再次压倒恐惧。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洞底扑去。我也紧跟在后。

身后,传来石头落地的闷响,以及那怪物被激怒后,更加狂暴、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嚎。然后,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和泥浆搅动的咕哝声——它追进来了!撞开了剩余的石墙,挤进了岩洞!

狭窄的岩洞顿时被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腥恶臭充满。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风从背后追来。

我和大刘扑到洞底。果然,在最里面的角落,洞顶和洞壁交接的地方,有一个斜向上的、黑乎乎的缝隙,被坍塌的碎石和厚厚的苔藓、泥土堵塞了大半,只剩一个脸盆大小、不规则的黑洞。

“钻!快!”我推了大刘一把。

大刘这时候也顾不上了,一低头,就往那黑乎乎的缝隙里钻。缝隙很小,他背着空空的行囊(虽然空了,但还有背架),卡了一下。他疯狂地扭动,扯掉背包带子,把行囊甩掉,总算把上半身挤了进去,双脚乱蹬,拼命往里钻。

我紧随其后,先把匕首咬在嘴里,然后双手扒住缝隙边缘湿滑冰冷的石头和苔藓,也往里钻。缝隙里更加狭窄,充斥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碎石和泥土不断掉落,迷了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用膝盖和手肘顶着湿滑的洞壁,拼命向上、向里蹭。

身后,那怪物已经追到了洞底。我甚至能听到它身上泥浆滴落、以及那种湿漉漉的躯体摩擦洞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浓烈的甜腥气几乎要将我熏晕过去。

“嗬……嗬……”

它似乎也到了缝隙下方,发出漏气般的嘶声。然后,一只冰冷粘腻、带着碎石和骨茬的“手”,猛地抓住了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缩进缝隙的左脚脚踝!

刺骨的冰冷和剧痛瞬间传来,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收紧,指甲(骨茬)刺破了裤腿,扎进了皮肉里。巨大的力量传来,要把我硬生生从缝隙里拖出去!

“元子!!!”已经钻进去一截的大刘听到动静,在前面黑暗里惊恐地大喊。

我魂飞魄散,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我狂吼一声,被抓住的左脚拼命蹬踹,另一只脚胡乱向后猛踢,嘴里咬着的匕首也掉了,双手在狭窄的缝隙里乱抓,抠下大把的苔藓和泥土。

蹬踹中,我的脚似乎踢中了什么东西,软中带硬。抓住我脚踝的手稍微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机会!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同时左脚死命一抽!

“嘶啦——”

裤腿被扯破,皮肉被刮开火辣辣一片疼。但我终于把脚从那只鬼手里挣脱了出来!我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朝着缝隙深处,朝着大刘声音传来的方向,没命地爬去。

身后,传来那怪物愤怒的嘶吼,和爪子疯狂抓挠石壁的刺耳声音。但它那臃肿的、由泥浆秽物构成的身体,显然无法挤进这条狭窄的缝隙。

我拼命爬,不敢回头。缝隙并非笔直,歪歪扭扭,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有时几乎要匍匐。脸上、手上被粗糙的石壁和尖锐的石子划出无数口子,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泥水顺着缝隙流下来,糊了一身一脸。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个念头:爬,远离那个洞口,远离那个怪物!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却感觉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还是到了另一个出口?

“元子!这边!有亮!”大刘在前面兴奋又虚弱地喊。

我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又爬了十几米,缝隙陡然变宽,我手脚一空,从一个倾斜的、长满杂草的土坡上滚了出去,重重摔在一片潮湿的、布满落叶的地上。

天旋地转。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晨雾特有的清冽,冲淡了鼻端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天光熹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确实,天亮了。雨后的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气里。

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滚进了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子,树木高大,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层。旁边,大刘也瘫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泥污和划痕,像个泥猴,他看着我,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们还活着。从那个怪物手里,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逃出来了。

但还没等我们缓过一口气,看清周围的环境,一阵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叮铃……叮铃……

是铃铛声!但它不是从我们逃出来的那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我们前面,从我们要回野枣村的方向,隐隐约约飘过来的。声音比昨晚听到的似乎远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我和大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东西……难道绕到前面去了?还是说……不止一个?

紧接着,更让我们心头发凉的事情发生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辨认方向,想确定野枣村的方位。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林子,远处山峦的轮廓……

然后,我的动作僵住了。

这片林子……这片地形……

怎么……这么眼熟?

虽然被晨雾笼罩,虽然光线不足,虽然角度不同……

但我分明记得,昨天早上,我们从那个发现白骨和笔记本的斜坡乱石沟往上爬,准备前往垭口和后面谷地里的营地时,中途曾经短暂休息过一下。休息的地方,就是一片类似这样的、树木相对高大的林子,旁边也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坡……

我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不远处,几棵特别粗大、形态很有特点的老树上。其中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闪电状的裂痕,非常显眼。

昨天早上,我在那棵树下坐过,还靠着那道裂痕抽了根烟。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

大刘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被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的恐惧取代。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那棵有闪电裂痕的老树,嘴唇颤抖着,半天才发出声音:“那……那棵树……我们……我们昨天……”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们又回到了昨天经过的地方。

回到了发现白骨洼地和那个诡异营地的附近。

回到了这条“回头路”的起点。

不,不是起点。是……循环?

我猛地想起邱莹莹笔记本上,那用血写下的、触目惊心的警告。当时只觉得是指她爷爷的阴谋,指三十年前的旧事。

可现在,结合眼前这诡异的情景,那“没想让人活着出去”几个字,仿佛有了另一重,更直接,更令人绝望的含义。

不是不想让人从这片山活着出去。

是这片山,这条路,根本就不让人出去。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逃离,是在奔向野枣村,奔向生路。

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原地打转。从白骨洼地逃到岩洞,从岩洞死里逃生钻出来,却又回到了白骨洼地的附近。

铃铛声从我们要去的方向传来。

那穿着红棉袄、摇着铃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身后追我们。

它是在前面等我们。

等我们这些带着“旧债”、走了“回头路”的人,自己一圈一圈,绕着这条走不出去的死亡循环,最终筋疲力尽,或者……变成这循环的一部分。

荒村循环。

原来,循环的不是村。

是路。是命。

是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的,回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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