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等。
这个字,在死寂的石窟里,带着回音,撞在冰冷的岩壁上,也撞进我和大刘的耳朵里,沉甸甸的,像灌满了铅。等什么?等脚能动,等雾散,等那索命的铃声转到别处,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渺茫的“机会”。我们像两只被困在岩石缝里的虫子,外面的世界被浓雾和未知的恐怖封锁,只有眼前这堆勉强维持着温度、噼啪作响的柴火,和这个神秘、冷硬、目的不明的男人石根生,是仅存的、不那么确定的依靠。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柴火一根接一根地添进去,火苗舔舐着空气,将洞顶映照出不断变幻的、扭曲的阴影。石窟里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柴火的烟气和地底深处透上来的、亘古不变的阴冷湿气。我们脱下烤得半干的衣服重新穿上,依旧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不仅仅是温度,更是一种浸透了恐惧和绝望的冷。
我的左脚脚踝被石根生的药糊包裹着,最初那阵冰火交加的剧痛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深沉的胀痛和麻木,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冷的针,顺着血管和骨头缝往里扎,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子。偶尔,伤口深处会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让我忍不住哆嗦。石根生说这是药力在“拔毒”,是好事。但我看着那被布条包裹、依然肿得发亮的部位,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钉毒”,这个词听起来就透着邪性和不祥,能被几把山草药轻易拔除吗?
大刘靠在对面的石壁上,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堆,眼神空洞,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重的迷茫。他不时偷眼瞟一下石根生,又迅速移开目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石根生则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要么坐在火边,用一块油石耐心地打磨他那把柴刀的刃口,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要么走到石窟入口的缝隙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凝望许久,然后带着一身湿冷的雾气回来,眉头紧锁。
他没有再提“门”,没有再提地质队,也没有催促我们。但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它清晰地表明,他之前的提议不是商量,是陈述。等我的脚稍好,我们必须跟他走,去那个“钉”的“眼”,那个我们拼了命才逃出来的鬼营地。没有别的选择。
石窟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柴火的噼啪,磨刀的沙沙,以及我们三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寂静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我开始不可抑制地回想这两天的遭遇,从野枣村那个阴森的院子,到邱老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邱莹莹苍白沉默的脸,到雨中招手的红影,白骨洼地,诡异的营地,爬行的野枣,岩洞里的生死搏杀,还有那无处不在、催魂夺命的铃铛声……画面纷乱,交织着极致的恐惧和荒谬感。我们到底卷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漩涡?邱老头要找的到底是什么?那个箱子,那所谓的“门”……如果石根生说的是真的,地质队三十年前就为此送了命,如今我们又步了后尘,这“门”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足以让人如此疯狂、不惜用活人献祭的东西?
还有邱莹莹。她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她留下的血字警告,是出于对爷爷的憎恨和恐惧,还是她知道某种内情,却无力反抗?她的失踪,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联?
问题太多,答案一个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浓的迷雾,和越来越近的、无形的死亡威胁。
“你那个药……”大刘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石根生,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和更多的忐忑,“能防住外面那些……会爬的枣子吗?”
石根生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沾上一点,能驱散。但如果被成百上千围上,或者被那红衣服玩意儿身上掉下来的、浸透了‘钉毒’的枣子钻进皮肉,神仙难救。”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那东西,是这片被‘钉’死的土地生出的秽物,靠吸食地下的怨气和活物的生气活动。我的药,是以毒攻毒,用几种性极阴寒、带煞气的山草药混合,暂时干扰它们,或者让它们觉得‘味道’不对,不敢靠近。但治标不治本。”
“那……那红衣服的鬼东西呢?枪能打死吗?”大刘指了指靠在墙边的双筒猎枪。
石根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猎枪,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那东西,不是活物,甚至不是普通的‘鬼’。它是‘钉’的‘魂钉’,是三十年前那女队员的怨气,结合了这片土地的邪性和开箱后散出的‘钥匙’气味,形成的玩意儿。你说它是鬼,它又有形,是泥浆、秽物、碎骨、还有那件红棉袄聚起来的。你说它是实体,它又不完全怕物理伤害。我试过,猎枪的铁砂打上去,能打散它一部分,让它‘疼’,让它慢下来,但打不‘死’。过不了多久,它又能从周围的泥浆秽物里重新聚起来,除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受伤的脚,“除非能毁掉它的核心,或者,拔掉那根‘钉’。”
“核心?什么核心?”
“不知道。”石根生干脆地摇头,“可能是那件红棉袄本身,可能是那七个铜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埋在‘钉’眼的最深处。不找到‘钉’眼,毁掉根源,这东西就会一直在这片山里游荡,把所有带着‘债’闯进来的人,一个一个‘钉’死在这里。”
石窟里再次陷入沉默。猎枪都打不死,只是延缓。这简直让人绝望。我们有什么?两把匕首,一根木棍,还有石根生那点不知道靠不靠谱的草药。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的、令人神经紧绷的等待中,一点点熬过去。石根生偶尔会起身,去石窟深处一个用石块垒起的小小蓄水池边,用葫芦瓢舀点水喝,也递给我们。水很凉,带着岩石的清气,勉强压下喉咙的干渴。他还拿出几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像肉干又像植物根茎的东西,在火上烤软了,分给我们。那东西口感像木头,味道苦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草药味,很难下咽,但吃下去后,腹中确实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和虚脱感。这是他在山里的“口粮”。
我的脚,在药力和这难以下咽的“食物”作用下,胀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麻木感也不再向上蔓延,但依旧红肿,无法着力。每一次尝试轻微活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着我伤势的严重和处境的危险。
外面的雾气,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从石窟入口缝隙透进来的光,不再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开始有了些许明暗的流转,像是雾气在高处被风吹动。呜咽的风声,也隐隐约约传了进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石根生又一次走到缝隙边,侧耳听了很久,又仔细看了看外面,然后转身回来,脸上的神色凝重了些,但也多了一丝决断。
“雾开始散了。风是从西北边来的,会把雾往东南方向推。”他走到火堆边,用脚拨了拨灰烬,确保没有明火,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他将剩下的“肉干”和草药仔细包好,塞进一个兽皮行囊,又检查了猎枪和子弹,将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后。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猎人准备进入危险区域前的沉稳和专注。
“你的脚,能稍微用点力了吗?”他看向我。
我咬着牙,用手撑着石壁,尝试将一点点重量转移到左脚上。钻心的疼立刻传来,但似乎……不像最初那样完全无法承受了?我点了点头,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勉强……能挪一步。”
“够了。”石根生将猎枪背在肩上,提起兽皮行囊,“我们不能等雾完全散,那东西在雾里活动受限,雾散了,它看得更清楚,我们更被动。趁现在雾在流动,能见度稍好,风向也对,我们走。”
“走?去哪儿?”大刘紧张地站起来。
“去营地。走另一条路。”石根生走到石窟最里面,那里除了蓄水池,还有一堆乱石,看起来像是天然塌陷形成的。他蹲下身,开始搬动其中几块看起来不太稳固的石头。
我和大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另一条路?这石窟里面还有路?
很快,石根生搬开了几块石头,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某种矿物气息的风,从洞口里“呼”地一下涌了出来,吹得火堆余烬火星乱飞。这风的味道,和外面山林里的甜腻腥气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属于地底深处的气息。
“这条缝,是我几年前探路时偶然发现的,能通到野人沟靠近营地后面的另一道山脊下面,避开了正面那片石林和最容易迷路的‘鬼圈子’。”石根生解释道,他已经钻进了洞口,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里面不好走,有些地方很窄,要爬。但相对安全,那红衣服的玩意儿和那些鬼枣子,很少钻进这种地缝深处。跟紧我,别掉队,也别乱碰东西。”
他说完,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只有他手里拿着的一盏用某种动物油脂做燃料、罩着透明石片的小小“气死风灯”,在洞口留下一团摇晃的、昏黄的光晕。
没有时间犹豫了。留在这里是等死,跟着他,至少还有一线可能。我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脚疼,抓起靠在旁边的木棍,弯腰钻进了那个地洞。大刘咽了口唾沫,脸上是豁出去的绝望,也跟在我后面钻了进来。
一进去,温度骤降。那不是普通的寒冷,是一种穿透衣物、直接渗进骨头里的、地底深处的阴寒。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带着浓郁的土腥和岩石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矿物味道。脚下的地面不平,是湿滑的岩石和松软的沉积土,头顶和两侧是犬牙交错的、湿漉漉的岩壁,不断有冰冷的水滴从上面滴落,砸在头上、脖子里,激起一阵阵寒颤。
石根生走在前面,手里的油脂灯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范围,光线昏黄微弱,勉强勾勒出这条天然岩缝崎岖诡异的轮廓。岩缝时宽时窄,宽时能容两人并行,窄时只能侧身挤过,还要小心不被尖锐的岩石刮伤。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岩石和泥泞的土坡上爬行。黑暗中,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水滴坠落的嘀嗒声,以及石根生偶尔低声提醒“低头”、“有坎”、“小心滑”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岩壁吸收、扭曲,显得格外空洞和诡异。
我的左脚成了最大的累赘。每一次移动,尤其是需要蹬踏或者支撑身体重量的时候,脚踝处就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我只能更多地依靠双手和右腿,以及那根木棍的支撑,动作笨拙而缓慢。大刘在我后面,不时伸手扶我一把,他的呼吸也很重,充满了紧张。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几十分钟,也许更久。在这完全失去方向感和时间感的黑暗地缝里,每一秒都被拉长。我全身都被冰冷的岩水和汗水浸透,手脚因为用力过度和寒冷而微微颤抖,肺部火烧火燎,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地底的阴寒和尘土的呛人味道。就在我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面的石根生忽然停下了。
“快到出口了。”他压低声音说,手里的油脂灯往上举了举。
我抬头看去,借着昏黄的光线,能看到前方岩缝的顶部,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倾斜向上的缺口,有微弱的天光从那里透下来,虽然依旧昏暗,但比地缝里纯粹的黑要明亮得多。缺口外面,隐约传来呜呜的风声,比地缝里要清晰、猛烈得多。
“外面就是野人沟靠近营地后崖的地方,地势很高,风大,雾应该更薄。”石根生熄灭了他的油脂灯,小心地收好。“我先上去看看,你们等在这里,别出声,也别露头。”
他说着,动作敏捷地攀住缺口边缘湿滑的岩石,像只壁虎一样,三两下就钻了上去,身影消失在缺口透下的天光里。
我和大刘缩在下面的黑暗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风声很大,呜呜地刮过,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声音。没有铃铛声,没有爬行的沙沙声。但这死寂,在经历了之前的恐怖后,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石根生的头从缺口探了回来,对着我们做了个“上来”的手势,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凝重,但眼神还算镇定。
“外面雾薄了很多,能看清营地。那东西……暂时没看到。快上来,抓紧时间。”
我和大刘闻言,精神一振。大刘先把我往上托,我忍着脚痛,用手扒住缺口边缘湿冷的岩石,在石根生的拉扯下,吃力地爬了上去。大刘也紧跟着爬了出来。
一出来,狂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吹透了我们湿冷的衣衫,冻得人一个激灵。我们正站在一道陡峭山脊的背面,脚下是嶙峋的乱石和稀疏的、贴着地面生长的、颜色暗红的矮草。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确实散了大半,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扯过,变成丝丝缕缕的灰色纱带,在高处的山峦间、深谷里缓缓飘荡、流动。能见度好了很多,至少能看出几百米开外。
我们所在的位置很高,几乎与对面两座钳形山峰的垭口齐平。向下俯瞰,正是我们昨天到过的那片谷地——布满了暗红色扭曲灌木和嶙峋怪石的石林,以及石林深处,靠着右侧山壁的那几间低矮坍塌的石屋营地。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营地更加破败、渺小,像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几粒灰烬。石屋的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空地上散落的锈蚀铁器和倾倒的木架,也能勉强看清。一切都和昨天离开时差不多,死寂,荒凉。
但石根生没有看营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营地后方,那片更加深邃、雾气也更加浓厚的区域——野人沟的深处。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握着猎枪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流动的雾气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什么也看不到。
“感觉不对。”石根生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太静了。那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活动。箱子打开的气味是从营地散出来的,这里是‘钉’的‘眼’,是它的‘家’。它不该离得太远。”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从我们出地缝到现在,一只那种鬼枣子都没看见。”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反常。昨天在营地附近,那些会爬的野枣几乎无处不在。现在,目力所及,无论是石林里,还是营地空地上,都没有看到那些暗红色、干瘪蠕动的影子。只有风吹过灌木和石头发出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山林里隐约的水流声。
是那红棉袄怪物带着它们去了别处?还是……它们在酝酿着什么?
“不管了。机会难得。”石根生收回目光,看向我,“你的脚,能自己慢慢挪下去吗?我们必须趁现在,下到营地去。那里是线索最集中的地方,要想弄明白怎么回事,必须再仔细搜一遍,尤其是你们挖出箱子的那个石屋。”
我看着脚下近乎垂直的、布满湿滑碎石和稀疏植被的陡坡,又看看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左脚,嘴里一阵发苦。这怎么下?滚下去还差不多。
“我背你一段。”大刘咬了咬牙,走到我面前蹲下,“到下面平缓点的地方你再自己走。不能耽搁了。”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这趟浑水,把大刘也拖了进来,还差点把命搭上。现在,他还得背着我这个累赘。
“别磨蹭。”石根生已经在前面开始往下探路,他选择了一条相对有灌木和凸起岩石可以借力的路线,但还是异常陡峭危险。
大刘背起我,他个子比我矮壮,力气不小,但背着一个人在这么陡峭湿滑的坡上往下走,还是极为吃力。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脚深深陷入松软的土石里,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灌木枝条或岩石棱角,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挪。我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粗重如牛的喘息,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颤抖。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脖颈,混合着冰冷的雾气。
石根生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接应一下,或者指出相对好下脚的地方。他动作灵活得像只山羊,在这种地形上如履平地。
这段下坡路,不过百十米垂直距离,我们却用了将近半个小时。当大刘终于踩到谷底相对平缓的碎石地上,把我放下来时,他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通红,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雾气凝结的水珠。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路颠簸,脚踝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内衣。我靠着旁边一块冰冷的石头,半天缓不过气。
我们此刻,就在石林的边缘。那些暗红色的、扭曲的灌木枝条近在咫尺,上面挂着的干瘪野枣,在稀薄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近乎黑色的红,静止不动,像失去了生命。前方几十米外,就是那片废弃的营地石屋。寂静,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这里。只有风声,在石林和山壁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的呼啸,像是这片死地在呼吸,或者在窃窃私语。
石根生没有休息,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猎枪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块怪石,每一丛灌木,每一间石屋黑洞洞的门口。
“走,进去。”他低声说,率先朝着营地中心,那片被石屋围起来的空地走去。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腐殖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和大刘互相搀扶着,跟在他后面。再次踏入这片地方,心情和昨天截然不同。昨天是寻找、是完成任务、是带着一丝侥幸的探索。今天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是深入虎穴、寻找渺茫生路的赌博。每一间沉默的石屋,都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那抹索命的暗红。
我们很快来到了昨天挖出箱子的那间石屋前。门洞依旧黑洞洞的,里面弥漫着昨天留下的、淡淡的焚烧灰烬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腥气,顽固地残留着,像噩梦的余味。
石根生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门口的地面。昨天我们和大刘慌乱中留下的脚印还在,混合着泥浆,已经半干。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新的痕迹。
他朝我和大刘做了个“警戒”的手势,然后端起猎枪,侧身,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挪进了石屋。
我和大刘守在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刘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石块,我则背靠着冰凉的石墙,忍着脚痛,竖起耳朵倾听里面的动静。
石屋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天光。里面传来石根生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他用手拨开地上杂物、仔细检查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暂时安全。”
我和大刘这才松了口气,挪进石屋。里面和昨天离开时几乎一样,空荡,破败,墙角是那堆焚烧过的灰烬,旁边是那个被我们撬开石板后留下的浅坑。坑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散落的碎石和湿泥。箱子已经不在了,被大刘扔给了那红棉袄怪物。
石根生正蹲在浅坑边,用手捻起一点坑里的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细细**,眉头紧锁。他又检查了坑壁和坑底,甚至用手里的柴刀柄敲了敲周围的石质地基。
“这坑挖得仓促,不深,就是为了埋这个箱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箱子不大,但看这埋藏的方式,是不想让人轻易发现,但也没打算永远埋下去,好像……是准备过后再来取的。”
“邱建国他们埋的?”我问。
“很可能。也可能是他们中最后活着的人埋的。”石根生走到那堆焚烧灰烬旁,用脚尖小心地拨弄着,“这些烧掉的东西,纸居多,还有一些塑料、橡胶的残留。是文件,资料,记录。他们临走前,想销毁证据。”
“销毁什么证据?他们找到‘门’的证据?还是……关于那个箱子的?”大刘问。
“都有可能。”石根生直起身,目光在狭小的石屋里扫视,“这屋子太小,住不了七个人。他们应该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临时的据点,或者……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真正生活起居,可能在别的石屋,或者帐篷里。”
他示意我们出去,又检查了另外两间石屋。另外两间更加空荡,除了尘土和蛛网,几乎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焚烧的痕迹。
“看来关键就在这间屋子和那个箱子上。”石根生站在空地上,环顾着周围的石林和山壁,似乎在思索什么。“箱子被你们扔了,现在可能在那红衣服玩意儿手里,或者被它带去了别处。线索似乎断了……”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忽然定格在空地边缘,靠近山壁的地方。那里是昨天我们发现倾倒炉灶和空罐头瓶的地方。
他走过去,蹲在那些锈蚀的炉灶和散落的瓶瓶罐罐旁边,仔细查看。然后,他伸出手,拨开炉灶后面堆积的、更多的枯枝败叶和浮土。
下面,露出了半截埋在土里的、颜色暗沉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铁器。
像是一块木板,但边缘很不规则。
石根生眼睛一亮,用手里的柴刀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浮土。我和大刘也凑了过去。
很快,一块大约一米长、半米宽、厚度约两指的木板被挖了出来。木板颜色暗褐,边缘被虫蛀和腐蚀得坑坑洼洼,但表面似乎曾经涂抹过什么防水的东西,还残留着一些斑驳的痕迹。木板上,有用尖锐器物刻画出来的、深深的痕迹。
不是字,是图。
一幅非常粗糙、但依稀可辨的……地图。
线条歪歪扭扭,刻得很深,有些地方因为木板腐蚀而断裂模糊,但大致轮廓还能看出来。上面用简单的符号标注了几个点,还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石根生将木板平放在地上,用手抹去表面的浮土,就着越来越明亮的天光(雾气还在继续消散),仔细辨认。
我和大刘也屏息看着。
木板的一端,刻着一个歪斜的、像房子一样的符号,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7”。这很可能代表这个营地,七个人。
从这个“房子”符号出发,一条线弯弯曲曲向东北方向延伸,穿过一些表示山峦的波浪线,在一个地方画了个“X”,旁边又刻了一个小小的、像是门的简化符号——两条竖线,上面加一条横线。
“门”的符号!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条线继续往前,越过“门”的符号后,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消失在木板的边缘,那里似乎还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一点,但已经非常模糊。
在“房子”符号和“门”符号之间的路线上,靠近“房子”的一端,用更细的线条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这个标记的位置,大概就是我们发现白骨的那个山坳洼地。
而在“门”符号的旁边,靠近路线的地方,还刻了一个非常小、但很清晰的标记。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面,画了一个圆点。
箱子的符号?
石根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长方形的框上。“箱子……原本的目的地,是‘门’那里。他们带着箱子,是想去‘门’那里做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走到半路(他指了指那个打叉的圈),出了事,箱子被带回了营地,埋了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东北方,野人沟的深处,那片雾气依旧较为浓重的区域。“‘门’……就在那个方向。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还要深。”
“那这个……”大刘指着路线尽头那个模糊的圆圈加点,“是啥?”
石根生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太模糊了,看不清。可能是另一个标记点,也可能是……终点?”
终点?门的后面是什么?这简陋的、刻在木板上的地图,显然出自地质队员之手,可能是他们在勘探过程中随手记录,或者最后时刻留下的线索。它证实了“门”的存在,也指出了方向。可这“门”到底是什么?一扇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门?还是一个象征?一个地点?
“这木板怎么会埋在这里?是故意留下的?”我问。
“不像故意埋的。更像是随手丢弃,或者慌乱中遗落,被后来的落叶浮土掩埋了。”石根生用手指敲了敲木板边缘的腐蚀痕迹,“这木板有些年头了,但埋在上层干燥的浮土下,腐坏得不算太严重。如果是三十年前留下的,时间对得上。”
他站起身,拿起那块木板,仔细看了看背面。背面只有一些霉斑和虫蛀的孔洞,没有刻痕。
“这地图,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指向‘门’的线索。”石根生将木板小心地靠在旁边的石头上,目光再次投向东北方,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未知的忌惮,有终于找到线索的振奋,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箱子被那东西拿走了,我们拿不回来。但‘门’的位置,大概知道了。如果‘钉’的根源真的和那个‘门’有关,那么,要解决这一切,恐怕最终还得去那里看看。”
去“门”那里?我和大刘的脸色都变了。一个营地,一个白骨洼地,就差点要了我们的命。那神秘的、让三十年前地质队全军覆没的“门”,会是何等凶险的所在?
“必须去吗?”大刘声音发颤地问。
石根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的脚,还能撑多久?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钉毒’。不找到根源,不拔掉‘钉’,这毒迟早会要了你的命,或者把你变成那东西的同类。我们在这里,也迟早会被它找到。雾一散,它活动的范围更大。只有找到‘门’,弄清楚这一切的根源,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能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或者,找到离开这‘鬼圈子’的出路。”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着我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是的,没有退路了。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回走是循环,只有往前,朝着那最凶险、最未知的“门”,才有一线渺茫的、可能的生机。
我看着自己肿胀发黑的脚踝,感受着那阵阵袭来的、阴冷的麻木和刺痛。又看看大刘苍白惊惶的脸,和石根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
沉默了片刻,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营地上响起,被风吹散,却又异常清晰:
“怎么去?”
石根生指着木板地图上,从营地“房子”符号指向“门”符号的那条弯曲线路。
“按这上面画的,从营地后面,沿着山壁,往东北方向,进入野人沟最深的那条支岔。那条路,我从来没走过。地图上标注的地形很复杂,有深涧,有陡崖。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里是‘钉’气最重的地方,是那红衣服玩意儿的‘家’门口。这一路,不会太平。”
他弯下腰,从兽皮行囊里,又拿出一些那种黑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草药糊,仔细地涂抹在自己裸露的手腕、脚踝和脖颈处,也示意我们照做。“这药味,能最大程度掩盖我们身上的活人生气,干扰那些靠气味寻找目标的秽物。但也不是万全。跟紧我,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出声,但别大声喊。”
我和大刘依言,忍着那草药糊冰凉辛辣的刺激,涂抹在皮肤上。浓烈的清苦气味瞬间包围了我们,暂时压下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
石根生重新背好行囊,将那块刻着地图的木板也用绳子绑在行囊外侧,端起猎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营地,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东北方,野人沟更深处那片被稀薄雾气笼罩的、幽暗险峻的山峦阴影走去。
他的背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和依旧萦绕的淡雾中,显得孤独而坚定,像一把投向黑暗的、锋利的匕首。
我和大刘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退却的绝望,和一丝被这绝望逼出来的、扭曲的勇气。我们搀扶着,一瘸一拐,踩过营地的碎石和荒草,跟上了石根生的脚步,踏上了这条通往未知“门”户的、可能是最后的旅途。
风,从野人沟的深处吹来,带着更浓的湿冷和那股仿佛亘古不变的、淡淡的甜腥气,卷动着稀薄的雾气,像一只冰冷的手,拂过我们的脸颊,也拂过这片被死亡和诡异笼罩了三十年的土地。
前方的路,隐没在雾气与山影之中,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