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作者:邱莹莹 更新时间:2026/4/28 17:43:24 字数:9086

荒村循环

从营地出发,向东北,一头扎进野人沟那条地图上标记着复杂地形的支岔,像是从一片相对开阔的坟场,又踏进了一条通往更幽深墓穴的甬道。

天光并没有因为雾气的进一步消散而变得明媚,反而被两侧陡然拔高、几乎呈垂直状、黑黢黢的崖壁遮挡了大半。光线变得晦暗、浑浊,呈现出一种铅灰与暗绿交织的色调,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十数米的范围。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带着岩石缝隙里渗出的、陈年的阴寒,还有一种更加清晰的、类似硫磺和铁锈混合的矿物气息,其中依旧顽固地缠绕着那股极淡、却无孔不入的甜腻腥气,像这山谷的呼吸,带着腐朽和死亡的味道。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是经年累月被山水冲刷、崩落的乱石堆,是大大小小、棱角尖锐的碎石,混杂着湿滑的苔藓、地衣,以及从崖壁上垂落下来的、颜色暗沉、湿漉漉的藤蔓。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在湿滑的石头上攀爬;有些地方,是深及脚踝、甚至小腿肚的冰冷泥浆,踩上去噗嗤作响,冒着细小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泡;还有些地方,是横亘在面前的、被苔藓覆盖的巨大朽木,或者是从崖壁上垮塌下来、堵住去路的石堆,需要费力绕行。

石根生走在最前面,他仿佛对这片险恶的地形有种本能的适应,脚步沉稳,落脚精准,避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湿滑的苔藓,绕开那些踩上去会下陷的泥坑,在乱石和荆棘中寻找着勉强可以通行的缝隙。他手里的猎枪横在身前,既是武器,也是探路的工具,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或可疑的草丛。他脖颈、手腕上涂抹的草药糊,散发出浓烈的清苦气味,在这充斥着甜腥和矿物气息的环境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将我们与这片土地不祥的“味道”隔开。

我拄着那根临时找来的、还算结实的木棍,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它和右腿上,左脚每一次着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尖锐的疼痛从脚踝炸开,顺着小腿的骨头往上钻,眼前阵阵发黑。冷汗不断从额头、脊背渗出,被谷底阴冷的风一吹,又激灵灵地打寒颤。我只能咬紧牙关,凭着胸腔里一股不甘心就此倒下的狠劲,一步一步往前挪。大刘走在我后面,一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分担着我部分重量,另一只手也握着根木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嘴唇发青,眼神里充满了对前路的恐惧和对脚下泥泞乱石的咒骂,但搀扶我的手却很稳。

我们谁也没说话,沉默地跋涉在这条幽深、险恶、充满未知的谷道里。耳边只有风声在崖壁间撞击、回旋发出的凄厉呜咽,混杂着我们粗重艰难的喘息、木棍戳进泥土石缝的闷响、脚下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以及偶尔从极高处传来、分不清是石块剥落还是什么动物(如果这鬼地方还有正常动物的话)发出的、遥远的窸窣声。

地图上那条简单的曲线,在实际行走中,是无数难以想象的障碍和危险。我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大麻烦——一道横穿谷底、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暗涧。水是浑浊的、带着乳白色的石灰岩色泽,在狭窄的石缝间奔涌咆哮,溅起冰冷的水雾。涧宽约四五米,两侧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悬崖,没有桥,甚至连一根像样的、能承受人重量的横木都没有。

石根生在涧边停下,眉头紧锁,观察着水势和两侧崖壁。他指了指上游方向:“水是从那边崖壁下的一个溶洞里涌出来的,绕不过去。得想办法过去。”

“这……这怎么过?”大刘看着那湍急冰冷、泛着白沫的水流,脸都绿了,“游过去?这水能冻死人!而且底下肯定有暗流!”

“不游水。”石根生目光落在涧水上方大约两三米高的地方,那里,一根足有大腿粗细、不知是什么树种、看起来已经枯死多年、但依然坚韧的粗壮藤蔓,从对面崖壁的石缝里顽强地伸出来,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横跨过涧水,另一端深深地嵌在我们这边的崖壁里。藤蔓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湿漉漉的,看起来滑不留手。

“抓住藤蔓,荡过去。”石根生语气平淡地说出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荡……荡过去?!”大刘声音都变了调,“这藤子看着都快烂了!万一断了呢?!掉下去骨头都摔碎!”

“这‘铁骨藤’,看着枯,芯子硬得很,比麻绳结实。我试过。”石根生说着,已经走到了藤蔓的这一端,伸手抓住藤蔓,用力往下拽了拽。藤蔓纹丝不动,只震落一些水珠和苔藓碎屑。“我先过。你们看我手势。”

他将猎枪斜背在身后,紧了紧行囊的带子,双手抓住藤蔓,脚在湿滑的崖壁上蹬踏借力,身体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借着反弹的力道,整个人便轻盈地荡了出去!他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伴随着藤蔓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稳稳地落在了对岸一块稍微突出的岩石上,动作干净利落,像只猿猴。

“过来!”他在对面喊道,朝我们招手。

我看着那根悬在激流上方的、湿漉漉的藤蔓,又看看自己肿痛的左脚,喉咙发干。这要是失手,或者藤蔓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元子,我……我背你过去?”大刘看着那藤蔓,腿肚子也在打颤,但还是咬牙道。

“不行,两个人一起,太危险,藤蔓也未必撑得住。”我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没有退路。“我先过。大刘,你看着点,万一……万一我掉下去,你别管我,自己想办法绕路,或者……回去。”

“放屁!”大刘眼睛一瞪,“要死死一块儿!少他妈说晦气话!”

我没再说什么,将木棍递给大刘,学石根生的样子,走到藤蔓边。湿滑粗糙的藤皮硌着手心,冰冷的触感顺着胳膊往上爬。我忍着左脚传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藤蔓。然后,闭上眼睛,心里默数一二三,双脚猛地蹬离崖壁!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水流的咆哮。身体在空中摆动,受伤的左脚不可避免地撞在对面的崖壁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松手。我死死咬着牙,凭着求生的本能,双手像铁钳一样扣住藤蔓。藤蔓剧烈地晃动、旋转,发出更加刺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就在我感觉力量快要耗尽,手指开始发麻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拖到了对岸坚实的岩石上。是石根生。

我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左脚的疼痛因为刚才的撞击而加剧,一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还行,没松手。”石根生简短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又转向对岸。

大刘见我安全过去,也鼓起勇气,抓住藤蔓,怪叫着荡了过来。他体重比我大,藤蔓发出的声响更加恐怖,但他运气不错,也安全落在了石根生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被拉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

“休息两分钟,继续走。”石根生没有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水声,没有异常。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谷道越来越窄,两侧崖壁几乎要合拢,光线更加昏暗,像是走在一条巨大的、没有尽头的岩石裂缝里。脚下的乱石越来越大,湿滑的苔藓和地衣也更加厚实,稍不留神就会滑倒。空气里的甜腥气时浓时淡,但那股硫磺和铁锈的味道始终萦绕不散。我们不时需要攀爬几乎垂直的、湿漉漉的石坡,或者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滴着冰冷岩水的狭窄石缝。我的左脚成了最大的负担,疼痛和麻木感交替袭来,让我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越来越僵硬。大刘的体力也在急剧消耗,搀扶我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石根生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变得更加警惕,几乎每走十几步,就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前方和两侧的崖壁、石缝,倾听动静。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猎枪的扳机护圈。

大约又艰难跋涉了一个多小时,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谷道在这里出现了一个转折,也稍微宽阔了一点。左侧的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片不大的、相对干燥的斜坡,上面堆积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枯枝落叶。斜坡上方,崖壁的裂缝里,顽强地生长着几株低矮、扭曲、颜色暗红的小树,看起来也是枣树的一种,但形态更加怪异。

而让我们同时停下脚步,心跳几乎漏跳一拍的,是斜坡靠里的地方,靠近崖壁根部,赫然矗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柱子”。

不是天然的石柱,虽然它和周围的岩石颜色接近,都是一种湿漉漉的、泛着青黑的色泽。但它有明显的雕凿痕迹,是人工的产物。大约一人多高,有成年男人大腿粗细,形状不规则,上粗下细,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坑洼和深深的、纵横交错的裂纹。柱身似乎刻着一些图案和纹路,但被厚厚的苔藓、地衣和一种暗红色的、像铁锈又像干涸血迹的污渍覆盖,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扭曲的、非人非兽的轮廓,充满了原始、粗犷、却又透着莫名邪异的气息。

最扎眼的是,在这根“柱子”的顶端,套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有手腕粗细,锈蚀得厉害,但依然完整,像给这根石柱戴了个沉重的、腐朽的“箍”。

而在石柱脚下,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乱石,也不是枯枝。

是骨头。

人的骨头。

数量不多,只有几根,零散地埋在黑色的腐殖土和落叶里。一根臂骨,半截肋骨,还有几块指骨。骨头的颜色灰白,上面也附着着同样的暗红色污渍,和石柱上的如出一辙。它们静默地躺在那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这……这是什么?”大刘声音发颤,指着那根诡异的石柱和地上的白骨。

石根生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示意我们停在原地,自己端着猎枪,极其缓慢、谨慎地靠近那根石柱。他没有去碰石柱,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散落的白骨,又抬头仔细观察石柱表面的纹路和顶端的铁环。

“是‘界柱’。”他看了半晌,才直起身,走回我们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和寒意,“老辈人说的,古代祭祀邪神,或者镇压凶地,会在边界或者关键位置,立下这种‘厌胜柱’。柱上刻着镇邪或者祭祀的符文、凶兽,顶上的铁环,有时用来拴祭品,有时……用来挂‘钉’。”

“钉?”我心头一跳。

“回魂钉。”石根生目光扫过地上的白骨,又看向那根静默矗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柱,“看来,三十年前那支地质队,并不是第一个被‘钉’在这里的。这片野人沟,自古以来就不干净。这根柱子,恐怕有些年头了,是更早的‘钉’。地质队进来,惊扰了地下的东西,可能也和这根柱子有关。他们打开的箱子,或者他们要找的‘门’,也许……和这根柱子镇压的东西,是同一个。”

他的话,让本就阴森的环境更加寒意刺骨。我们误打误撞,不仅闯进了三十年前的死亡循环,似乎还触碰到了更加古老、更加深不可测的恐怖根源。这根“界柱”,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是一个警告,矗立在我们通往“门”的必经之路上。

“绕过去?”大刘看着那根柱子和地上的白骨,头皮发麻。

石根生摇了摇头,指向石柱后面。“地图上的路线,是沿着这个方向,从柱子旁边过去的。绕不开。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石柱周围潮湿的黑色泥土和那些暗红色的污渍,“这柱子周围,味道不对。都小心点,别碰柱子,也尽量别踩那些颜色特别深的土。”

我们再次前进,这次更加小心翼翼,几乎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从那根诡异的“界柱”旁边经过。经过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根石柱。离得近了,柱身上那些被苔藓和污渍覆盖的刻痕,似乎隐约构成了一张扭曲的、非人的面孔,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狞笑。顶端那个锈蚀的铁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铁环正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转动。

走过“界柱”大约二三十米,谷道再次收窄,光线也重新变得昏暗。脚下的路更加难行,几乎全是湿滑的巨大卵石和深及小腿的、冰冷的泥浆地。甜腥气似乎又浓了一些,混杂在硫磺味里,让人胸口发闷。

就在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趟过一片泥浆地时,走在前面的石根生猛地停下了脚步,迅速抬起右手,握拳,示意我们停下,噤声。

我和大刘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我忍着脚痛,稳住身体,顺着石根生警惕的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大约十几米外,是一片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相对干燥的石滩。石滩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木。

是背包。帐篷的残骸。倾倒的金属仪器架。还有几个锈蚀得不成样子的绿色铁皮箱子,散落在地上,箱盖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这些东西的样式,一看就不是现代的产物,带着明显的几十年前的痕迹。

是地质队的东西!他们走到这里了!而且,看这散落的样子,像是匆忙丢弃,或者……经历了什么变故。

但让我们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些遗留物本身。

而是在这片散落着地质队遗物的石滩中央,靠近一块最高大的岩石根部,蹲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

他(她?)穿着衣服,但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式样。头发很长,凌乱地披散着,粘结成绺,也沾满了泥污。那人背对着我们,身体蜷缩着,肩膀微微耸动,低着头,似乎正对着地上的一摊什么东西,专注地看着,或者……在吃着什么。

从背影看,很瘦小,像个女人或者孩子。

难道是……邱莹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心就猛地一缩。但随即,一股更加强烈的不安和寒意窜了上来。不对,如果是邱莹莹,她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还背对着我们,行为如此诡异?而且,这背影……虽然瘦小,但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和别扭感,不像活人。

“谁?”大刘也看到了,忍不住压低声音,惊恐地问了一句。

他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谷道里,却格外清晰。

那背对我们的身影,肩膀猛地一顿,似乎听到了。然后,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半张侧脸。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般的青白色,毫无生气。脸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污渍,看不清五官。头发黏在脸颊上,湿漉漉的。

然后,它完全转了过来,面对着我们。

我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已经不是一张完整的、属于活人的脸。脸颊深陷,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可怖的干瘪。嘴唇消失不见,露出两排发黑、残缺不全的牙齿,保持着一种似笑非笑、又像是在无声嘶吼的怪异表情。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眼睛。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空洞的边缘,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像干涸血泪的痕迹。

它的手里,捧着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正从指缝间往下滴落粘稠的、暗色的液体。

它不是邱莹莹。它甚至……不像是一个刚死不久的人。它身上散发着一种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陈腐的死气,还有一股淡淡的、但清晰可辨的甜腻腥气。

“咯咯……”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从那东西咧开的、没有嘴唇的嘴里发出。它那空洞的眼窝,依旧“盯”着我们,捧着那团黑乎乎东西的手,似乎微微抬了抬。

它在“看”我们。用一种完全没有生命、只有无尽死寂和邪异的方式,看着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退!慢慢退!”石根生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他端着猎枪,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那个东西,脚下却在缓缓后移。

我和大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石根生的命令,几乎是本能地、手脚发软地向后退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诡异的身影,生怕它突然暴起扑过来。

那东西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或者说,蹲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窝“注视”着我们后退。捧着黑色物体的手,又轻轻晃了晃。

“叮铃……”

就在我们退出不到十米,背脊快要撞到后面湿滑的崖壁时,一声清脆的铜铃声,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身后,也就是我们来时的方向,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谷道的风声和水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摇响!

是那红棉袄怪物!它追来了!就在我们后面!

前有诡异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拦路,后有索命的“魂钉”追兵!我们被堵在了这条狭窄的谷道里!

“上石头!”石根生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猛地转身,猎枪指向身后铃声传来的方向,同时用脚踢了一下旁边一块巨大的、湿滑的卵石,“爬到那块大石头上面去!快!”

我和大刘也顾不上前面那个诡异身影了,连滚爬爬地扑向那块足有两人高、表面布满湿滑苔藓的卵石。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脚痛和恐惧,我手脚并用,抠着石头上湿滑的缝隙和凸起,在石根生的托举和大刘的拉扯下,拼命往上爬。大刘紧随其后。

石根生最后一个上来,他站在石头边缘,猎枪平端,死死盯着铃声越来越近的谷道后方,脸色铁青。

我们三人挤在这块并不宽敞的巨石顶上,下面是湿滑的苔藓,四周是冰冷的空气和无边的死寂(除了那越来越近的铃声)。我半趴在石头上,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大刘靠在我旁边,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从石头上抠下来的、边缘锋利的石片。石根生像一尊石雕,矗立在巨石边缘,猎枪的枪口随着他目光的移动,微微调整着方向。

叮铃……叮铃……

铃声不急不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沉重的、拖沓的,像是湿透的麻袋在泥地上摩擦的声响。

来了。

谷道的拐角处,雾气流动,一个暗红色的、臃肿的轮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

正是那件红棉袄,那由泥浆、秽物、碎骨和破布勉强聚合而成的怪物。它似乎比我们上次在岩洞外见到时,形体更加“凝聚”了一些,身上的泥浆不再那么稀薄,暗红色也更加刺眼。它微微低垂着头(如果那能称之为头),慢慢地、僵硬地走着,每走一步,身上就发出泥浆晃荡和碎骨摩擦的咕哝声。左手(如果那能称之为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滴着黑泥——那是上次被大刘用石头砸伤的地方。而它的右手,则拖在身后,手里似乎拽着什么东西。

一个长方形的、绿漆剥落的、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东西。

是那个铁箱子!

它果然拿到了箱子!而且,一路拖拽着,追了过来!

看到箱子的瞬间,我心头猛地一沉。箱子在它手里,那股甜腻的腥气源头就在它身上!难怪它能一路追踪我们!这箱子,像是一个散发着我们无法感知的信号的灯塔,指引着它!

红棉袄怪物在距离我们藏身的巨石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它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慢慢抬起了“头”,那两个代表着眼睛的、更加幽深的空洞,准确地“望”向了我们所在的巨石顶部。

尽管知道它没有真正的眼睛,但被那双空洞“注视”的瞬间,我依旧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仿佛灵魂都要被那黑暗吸走。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摇铃。铃铛声停了。

谷道里,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我们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粗重压抑的呼吸。

对峙。

令人窒息的、死亡般的对峙。

它没有立刻进攻,似乎也在“观察”,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它,投向它身后,我们来的方向。然后,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红棉袄怪物身后不远处的乱石和泥浆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暗红色的小点。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是那些会爬的野枣。

它们从石头缝里,从泥浆底下,从潮湿的苔藓丛中,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聚集在红棉袄怪物的身后和周围,微微蠕动着,像一片暗红色的、活着的潮水,覆盖了地面,也堵死了我们后退的道路。

而在我们前方,那个蹲在石滩上、捧着黑乎乎东西的诡异身影,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它依旧面对着我们的方向,空洞的眼窝“看”着我们,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见了,双手自然下垂,指尖滴着粘稠的液体。它就那样“站”在散落的地质队遗物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具风干了的、诡异的雕像。

前有未知的诡异“人”影,后有索命的红棉袄怪物和它率领的、漫山遍野的“鬼枣”大军。

我们被彻底包围了。困在了这块孤零零的巨石顶上,进退无路。

绝境。

真正的、插翅难飞的绝境。

石根生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握着猎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缓缓转动枪口,似乎在判断哪个方向的威胁更大,或者,在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大刘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靠着我,身体抖得厉害。

我趴在冰冷的、湿滑的石头上,看着下方那越来越密集的暗红色“枣潮”,看着那静立不动的红棉袄怪物和它手中拖拽的箱子,看着前方那个诡异的、不知来历的“人”影,又看看自己肿胀发黑、传来阵阵麻木刺痛的左脚。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像这谷底冰冷的泥浆,缓缓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胸口,即将没过口鼻。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像三十年前的地质队一样,变成这野人沟里无人知晓的白骨,变成这“回魂钉”上,新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不。

我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部分绝望带来的麻木。不能放弃。还没到最后。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红棉袄怪物,投向它手中拖拽的、绿漆剥落的铁箱子。

箱子……钥匙……门……

石根生说过,箱子是“钥匙”,或者“饵”。能唤醒、吸引这片土地的污秽和怨气。箱子在它手里,它才能如此准确地追踪我们。如果……箱子不在它手里了呢?

一个疯狂、近乎自杀的念头,像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我的脑海。

“石大哥,”我压低声音,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喉咙干涩发紧,“你的枪……能打中它手里拖着的箱子吗?打那个铁环,或者箱子的锁扣!”

石根生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你想干什么?”

“箱子是它追踪我们的‘饵’,也是那股甜腥气的源头!打掉箱子,或者至少让它拿不住箱子,也许能干扰它,甚至……激怒它,让它露出破绽!我们才有机会!”我急促地低声道,心脏因为这个疯狂的计划而狂跳不止。

石根生紧紧盯着我,又看了看下方那个拖着箱子的红棉袄怪物,眼神闪烁,似乎在飞速权衡。打箱子,无疑会立刻激怒这邪物,后果难料。但不打,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妈的,拼了!”大刘忽然在我旁边嘶声道,眼睛赤红,充满了破釜沉舟的疯狂,“横竖是个死!打他娘的!”

石根生没有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着猎枪的角度,枪口稳稳地指向下方二十米外,红棉袄怪物那只拖着箱子的、污秽不堪的“手”,以及手里拽着的箱子铁环连接处。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谷道里死寂一片。连那些蠕动聚集的“鬼枣”潮,似乎也静止了。

石根生的手指,缓缓扣紧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猛然在这狭窄寂静的谷道中炸开!巨大的声浪撞击在两侧崖壁上,激起层层回音,久久不息!

枪口喷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石根生冷硬的脸,也照亮了下方那片暗红色的、诡异的景象。

铅弹和铁砂混合的弹丸,在如此近的距离,以极高的速度,暴雨般泼洒向红棉袄怪物拖着箱子的右手和箱子连接处!

“噗!噗!噗!嗤啦——!”

一阵密集的、仿佛烂泥和朽木被击穿的闷响,伴随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同时响起!

红棉袄怪物的右手,连同连接箱子的部分铁环、锁扣,在猎枪的轰击下,瞬间被撕开、打烂!黑泥、碎骨、污秽的纤维四散飞溅!那只绿漆剥落的铁箱子,也在这巨大的冲击力下,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几米外的乱石堆里,箱盖被摔得弹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吱嗷——!!!!!”

一声比之前在岩洞外更加凄厉、更加高亢、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狂暴怒火的尖锐嘶嚎,猛地从红棉袄怪物的“头部”位置爆发出来!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更像是无数冤魂厉鬼在一起嚎哭、尖叫,震得我们耳膜刺痛,头晕目眩!

它被打烂的右手处,黑泥疯狂涌动,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凝聚恢复,反而在溃散,滴落。它整个“身体”都因为剧痛和暴怒而剧烈地颤抖、扭曲起来!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破棉袄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骤然转向我们所在的巨石,里面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它被彻底激怒了!

而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前方石滩上,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诡异“人”影,也猛地动了!它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快得惊人的速度,四肢着地,像一只古怪的人形蜘蛛,手脚并用地朝着我们所在的巨石,疯狂地爬冲过来!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怪响!

与此同时,下方地面上,那成千上万静止的暗红色“鬼枣”潮,仿佛得到了进攻的号令,轰然沸腾!如同决堤的暗红色血海,铺天盖地,朝着我们藏身的巨石,汹涌扑来!沙沙的爬行声瞬间汇聚成恐怖的浪潮,淹没了一切其他声响!

前有诡异“人蛛”扑击,下有“枣潮”吞没,更有暴怒的红棉袄怪物即将发动致命的报复!

巨石顶上,我们三人,成了怒海狂涛中,即将倾覆的一叶扁舟。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