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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莹莹 更新时间:2026/4/28 17:49:17 字数:8032

荒村循环

石根生手中那杆老式双筒猎枪的枪口,稳如磐石,指向下方那个嗡鸣不止的绿漆铁箱。枪管黝黑,在谷道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杆枪,而是一截从这山岩里劈出来、饱浸了煞气的生铁。他最后那发子弹,是真正的孤注一掷,赌上了我们对“钉”毒的最后抵抗,对那“门”背后真相的最后探求,甚至,赌上了大刘此刻瘫软在泥浆里、生死未卜的性命。

子弹,能打碎那箱子吗?或者说,这凡铁与火药,能摧毁那明显被某种诡异力量“激活”、正发出撼动灵魂嗡鸣的邪物吗?

我不知道。石根生也不知道。但我们别无选择。绝不能让它——那红棉袄的怪物,那三十年前被钉死在此地的怨魂,那“回魂钉”的魂钉——触碰到那个彻底“活”过来的箱子!天知道那会引发什么。或许,是整个“钉”圈的彻底爆发,是整个野人沟化作吞噬一切的死亡绝地,又或者,是那扇被反复提及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门”,被彻底打开。

时间,仿佛被那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的箱体嗡鸣声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下方,暗红色的“鬼枣”潮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嗡鸣的箱子汇聚,沙沙的摩擦声重新响起,汇入嗡鸣的背景音,形成一种更加混乱、更加令人心神不宁的嘈杂。那红棉袄怪物伸向箱口的、生着乌黑毒刺的手,缓慢,却异常坚定,距离箱口不过一尺之遥。

石根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屏住。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扣着扳机的、那根微微颤抖的食指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箱体侧面一个锈蚀得最薄、看起来最容易击穿的位置。

开枪!打碎它!我心底在无声地咆哮,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枪口,盯着那箱子,也盯着大刘瘫倒的身影。

然而,就在石根生的食指即将压下的、那电光石火的刹那——

“不!!!”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无尽痛苦、悔恨和……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的嘶喊,猛地从我们侧后方,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更高的山崖方向,炸响!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却嘶哑得变了调,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在呐喊!

声音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毫无征兆,像一道惊雷,劈进了这被诡异嗡鸣和死亡威胁笼罩的谷道!

石根生扣动扳机的手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意料之外的干扰,猛地一颤!枪口,不由自主地,向上抬高了那么极其微小、却又足以致命的一寸!

“砰——!!!”

枪声,还是响了。震耳欲聋,在狭窄的谷道中炸开,激起更大的回音。铅弹和铁砂混合的弹丸,呼啸着冲出枪膛,却没有打中预定的箱体,而是擦着箱子的上缘,狠狠地轰在了箱子后方一块湿漉漉的、布满苔藓的岩石上!

“噗噗噗噗——!”

碎石、苔藓、泥浆,混合着硝烟,猛地炸开!那块岩石被打得石屑纷飞,露出底下新鲜的、颜色发白的断面。

这偏离目标的一枪,虽然未能击碎箱子,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巨大的枪响和近在咫尺的爆炸,似乎对那嗡鸣的箱子和正欲触碰它的红棉袄怪物,都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和干扰!

“嗡——!!!”

箱体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嗡鸣的节奏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不再那么稳定、持续,而是带上了一种急促的、类似哀鸣的震颤。

那红棉袄怪物伸向箱子的手,猛地停住,然后闪电般缩了回来!它整个“身体”都因为这近在咫尺的爆炸和混乱的嗡鸣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它黑洞洞的“眼窝”猛地转向子弹击中的岩石,又迅速转向枪声传来的巨石顶部——我们的方向,最后,竟然也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的“意味”,猛地转向了那声凄厉女声传来的、侧后方的山崖!

就连下方正朝箱子汇聚的“鬼枣”潮,也因为这突兀的枪声和女声嘶喊,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沙沙声凌乱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巨石上的我和石根生也惊呆了。我们几乎同时,猛地扭过头,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谷道左侧,那片更高、更陡峭、被流动的薄雾笼罩的崖壁上,距离我们大约三四十米、一块向外突出的、鹰嘴般的巨岩边缘,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沾满泥污、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烂的浅色衣服(看起来像是进山时穿的冲锋衣或运动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手上也满是污迹和细小的划痕。她的脸色惨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微微哆嗦着。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极度复杂的光芒——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濒临崩溃的绝望,有刻骨的仇恨,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更有一种……仿佛下定了某种可怕决心后的、空洞的决绝。

邱莹莹!

是失踪了两天两夜、我们此行的雇主、留下血字警告的邱莹莹!

她竟然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她就站在那块突出的、下方就是近百米深渊的鹰嘴岩边缘,身体在谷道吹来的、湿冷强劲的山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坠落。她的双手死死扣着身后冰冷的岩石,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正俯视着下方谷道里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嗡鸣的箱子,僵立的红棉袄怪物,汇聚的枣潮,瘫倒的大刘,以及巨石顶上惊骇的我们。

刚才那声凄厉的“不”,就是她喊出来的。

她看着下方,目光先是落在那个嗡鸣的铁箱子上,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可怖、又极其熟悉的东西。然后,她的目光扫过那红棉袄怪物,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痛苦和恨意的情绪取代。最后,她的目光,才缓缓移到巨石顶上的我和石根生身上,在我们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石根生身上,眼神更加复杂难明。

“邱……邱莹莹?”我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这两天来,关于她的失踪,有过无数猜测——被害,被掳,自己逃离,甚至变成这“钉”的一部分……唯独没想过,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这样一个要命的地方和时刻。

石根生也死死盯着崖壁上的邱莹莹,脸上没有任何“找到雇主”的轻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在她脸上剜出什么隐藏的秘密。他显然也认出了她,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不解。

“箱子……”邱莹莹开口了,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凄厉,却带着一种虚弱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尚未平息的混乱嗡鸣,传了下来,“不能……不能打……也不能……让它碰……”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下方那个嗡鸣的铁箱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

“为……为什么?”我忍不住仰头嘶声问道,心脏狂跳。为什么不能打?为什么不能让它碰?那箱子到底是什么?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无数疑问堵在喉咙口。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目光从箱子上移开,重新看向我们,看向石根生,嘴唇翕动着,仿佛在积蓄着勇气,又像是在抵抗着某种巨大的恐惧。

“那个箱子……是我爷爷……邱茂山……当年给地质队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却又强迫自己说下去,“里面……里面装的不是矿样……也不是资料……”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那空洞的决绝再次浮现,还多了一丝……自毁般的疯狂。

“里面装的……是‘引子’!是打开‘那扇门’……必须的‘祭品’的一部分!是用……用我奶奶的……还有我……我身上……”她的话说到这里,似乎被巨大的悲痛和羞耻哽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崖边晃得更厉害。

奶奶?祭品?门?

她的话,像一道道冰冷的霹雳,接连劈在我的脑海,让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邱茂山……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他给自己的儿子、儿媳(邱莹莹的父母)的地质队,准备的“勘探物品”,竟然是打开某个“门”所需的“祭品”?而且,这“祭品”还和他妻子、甚至孙女有关?这他妈是什么丧心病狂的邪术?!

石根生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显然也从邱莹莹破碎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三十年前……他们没能成功……‘门’没开全……祭品也不够……我爹……我娘……他们都……”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冲出道道白痕,但她的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死寂的冰凉,“爷爷不甘心……他等了三十年……养了三十年……用那箱子里的‘引子’,用这片被钉死的山……养着那‘钉子’……养着那件红棉袄里的东西……等着‘门’再次有动静……等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谷道,投向那个红棉袄怪物,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种同病相怜般的悲哀?

“等着……新的、合适的‘祭品’……自己送上门来。”

新的、合适的祭品……

我和大刘!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过我的心脏,带来一阵冰冷的麻痹和剧痛。怪不得!怪不得邱老头会找上我们这两个走投无路、背景简单、死了也没人在意的“生面孔”!怪不得他预付那么“大方”的定金!怪不得邱莹莹会留下“别信我爷爷,他当年就没想让人活着出去”的血书!她早就知道!她知道她爷爷的阴谋,知道这趟进山是送死!可她为什么还要来?是无力反抗?还是……另有隐情?

“那你……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嘶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和寒意,“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还要跟我们进山?!”

“我……”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脸上浮现出巨大的痛苦和挣扎,“我不能不来……爷爷他……他用了手段……我身上……有‘债’……有‘引子’的标记……我逃不掉……我只能来……我想阻止……可我不敢……我害怕……”她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红棉袄怪物,身体颤抖得厉害,“直到……直到你们打开了箱子……‘引子’彻底被激活……‘钉子’醒了……‘门’也开始波动……我才知道……再不阻止……就真的完了……所有人都要死……这片山……外面……可能都会……”

她的话颠三倒四,充满了恐惧和混乱,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足以让人肝胆俱裂。邱茂山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用邪法“养钉”,等待“开门”。箱子是“引子”,是关键。打开箱子,激活“引子”,会彻底唤醒“钉子”(红棉袄怪物),并引发“门”的异动。邱莹莹身上,也被她爷爷种下了某种“标记”或“债”,被迫参与其中。而我们,是新的祭品。

“那现在怎么办?!”石根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却异常冷静,他打断了邱莹莹情绪化的叙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箱子不能打,不能让它碰。那怎么阻止?怎么毁掉这鬼东西?怎么救下面的人?”他指了指瘫倒在箱子不远处、生死未卜的大刘。

邱莹莹似乎被石根生冷静的语气震了一下,她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目光再次看向下方。此刻,那红棉袄怪物似乎已经从枪声和女声的干扰中“恢复”过来。箱子的嗡鸣虽然还有些紊乱,但不再尖锐刺耳,恢复了那种低沉、持续的撼动感。怪物黑洞洞的“眼窝”,重新锁定了箱子,那只乌黑毒刺的手,再次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箱口伸去。而下方的“枣潮”,也重新开始有序地朝着箱子汇聚。

时间,不多了。

“箱子……是‘引子’,也是……暂时‘控制’那东西的‘凭依’。”邱莹莹急促地说道,眼神死死盯着怪物伸向箱子的手,“它现在想碰箱子,是想用箱子里的‘引子’,彻底和它自己融合……或者,激活箱子更深层的东西,去叩‘门’!不能让它碰到!但箱子本身……有爷爷下的禁制,硬打,可能会引爆里面的‘引子’,后果更可怕!”

“那到底要怎么做?!”我急了。

“用血!”邱莹莹猛地看向我,又看向石根生,眼神里再次闪过那种决绝的疯狂,“用我的血!或者……用和这‘债’、这‘引子’有最深关联的人的血!我的血里有‘标记’!把血……抹在箱子上!不是箱盖,是箱子底部!那里有一个凹陷的符纹!用血激活那个符纹!那是我奶奶……当年偷偷留下的后手!是唯一能暂时‘关闭’箱子、隔绝‘引子’对外界影响的办法!只有十息时间!十息之内,必须把箱子扔进……扔进那边!”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谷道更深、雾气更浓的东北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隆隆的水声,像是有一条地下暗河或者瀑布。

“那边有一个水眼!通着地下阴河!箱子沉进去,阴河的水汽和地脉阴气,能暂时封住它!至少能给我们争取时间!快去!它要碰到了!”

下方,那红棉袄怪物的指尖,距离敞开的箱口,已不足半尺!箱体的嗡鸣,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期待”般的颤音。

“你的血?你怎么下来?!”石根生快速问道,同时目光飞速扫视下方地形,计算着路线和时间。

“我下不去!太高!”邱莹莹惨然摇头,但随即,她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猛地将自己右手的手腕,送到嘴边,然后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下去!

“呃——!”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向下方的深渊。

“用这个!”她忍着剧痛,左手飞快地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用力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牙齿和左手配合,迅速将流血的手腕草草缠住,打了个结。然后,她将那沾满了自己新鲜血液的布条,用尽全力,朝着我们所在的巨石顶,抛了过来!

布条不大,浸了血,有些分量,在谷道的乱风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竟然真的飘落过来,被一直紧盯着她的石根生,眼疾手快,一把凌空抓住!

布条入手,温热,湿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与那箱子嗡鸣和怪物气息隐隐共鸣的奇异感觉。

“快!没时间了!”邱莹莹在崖上嘶喊,因为失血和激动,脸色更加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石根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布条,又看了一眼下方即将触碰到箱子的怪物,以及更远处瘫倒的大刘。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瞬间就被决断取代。

“我下去!你掩护!”他对我低吼一声,根本不等我回应,将手中那杆打空了子弹的猎枪随手扔在巨石上,然后,将那截染血的布条,死死咬在嘴里!他看了一眼巨石到下方地面的高度和角度,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花哨,猛地纵身,朝着箱子侧面、一处“鬼枣”相对稀少、堆积着厚厚湿软枯叶的泥地,跳了下去!

“石大哥!”我惊呼。

石根生落地,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力,动作迅捷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毫不停留,吐掉嘴里的布条抓在手中,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压低身形,避开几处涌动过来的“枣潮”,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嗡鸣的铁箱子,冲了过去!

他的目标,不是箱子本身,而是箱子侧后方——按照邱莹莹所说,箱子底部的符纹所在!

那红棉袄怪物,似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箱子和即将完成的“触碰”上,对从侧后方高速接近的石根生,反应慢了一拍。直到石根生冲到箱子三四米外,它才猛地察觉,黑洞洞的“眼窝”骤然转向石根生,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那只即将触碰到箱口的乌黑毒刺左手,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石根生的面门,狠狠扎去!带起一股腥臭的阴风!

石根生早有防备,在怪物手臂袭来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扑,一个狼狈却有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致命的毒刺!毒刺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肩头的衣服撕开一道口子。他顾不得查看,就着翻滚的势头,单手撑地,身体如同弹簧般弹起,继续扑向箱子!

怪物一击不中,更加暴怒,但它似乎对箱子有种本能的“保护”或者“忌惮”,不敢用太大的动作,生怕损坏箱子。它另一只软塌塌的、被打烂的右手也勉强抬起,朝着石根生抓挠过去,同时,身上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腻腥气,试图干扰、侵蚀。

石根生闷哼一声,显然也受到了那气味的影响,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但他眼神狠厉,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速度再次加快,终于扑到了箱子旁边!

他看也不看那近在咫尺、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和不断涌来的“枣潮”,目光死死锁定箱体底部。嗡鸣的箱子就斜躺在乱石中,他扑倒在地,一手死死按住因为嗡鸣而微微震颤的箱体,另一只手握着那截染血的布条,凭着感觉和邱莹莹的指示,摸索着箱底。

找到了!

在箱底靠近一个边角的位置,他触摸到了一个微微凹陷的、大约巴掌大小、纹路复杂的区域!那纹路摸上去冰凉刺骨,与周围锈蚀的箱体触感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

“吼——!!!”

红棉袄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它似乎意识到石根生要做什么,那是一种对“凭依”被破坏、对“仪式”被干扰的、源自本能的、最深沉的暴怒和恐惧!它不再顾忌箱子,乌黑的毒刺左手,还有那只软塌塌的右手,同时朝着趴在箱边的石根生,全力拍击、抓挠下去!带着要将他和箱子一同粉碎的恐怖气势!

与此同时,周围汇聚而来的“鬼枣”潮,也像是接到了总攻的命令,轰然涌动,如同暗红色的海啸,从四面八方,朝着石根生和箱子,吞噬而来!

千钧一发!

“就是现在!!!”

崖壁上,传来邱莹莹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哑的尖啸!

石根生眼中厉色一闪,握着染血布条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布条拍按在了箱底那个凹陷的、冰凉的符纹之上!

“嗤——!!!”

布条上的鲜血,接触到符纹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阵仿佛烧红的烙铁放入水中的声音!一股淡淡的、带着奇异檀香(?)味的白烟,从布条与符纹接触的地方冒了出来!那白烟与周围甜腻的腥气格格不入,带着一种纯净的、悲伤的、却又异常执拗的气息。

紧接着——

“嗡……呜……”

那持续不断的、低沉撼人的箱子嗡鸣声,音调骤然改变!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的哀鸣,随即,嗡鸣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弱、低落下去!几个呼吸之间,那让人灵魂震颤的诡异嗡鸣,竟然彻底消失了!

箱子,恢复了寂静。静静地躺在乱石中,箱盖微敞,内里幽深,却不再有任何声息发出,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呃啊——!!!”

与箱子嗡鸣一同发生变化的,是那红棉袄怪物!在箱子嗡鸣停止的瞬间,它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痛苦、都要……虚弱的尖嚎!它拍向石根生的双爪,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整个“身体”,就像失去了支撑的沙堡,开始剧烈地晃动、崩解!身上不断滴落的黑泥速度加快,那些勉强聚合在一起的碎骨、秽物、破布,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它黑洞洞的“眼窝”里,那翻涌的黑暗,也变得混乱、黯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茫然?

就连下方汹涌扑来的暗红色“枣潮”,也随着箱子嗡鸣的停止和怪物的异常,再次陷入了混乱!沙沙声变得嘈杂无序,许多“鬼枣”停止了前进,在原地无意义地蠕动、打转,仿佛失去了目标和指令。

机会!石根生制造出的、用邱莹莹之血、以未知代价换来的、宝贵的机会!

“石大哥!箱子!扔水眼!”我趴在巨石边缘,嘶声大喊,提醒着这用命换来的、只有“十息”的窗口期!

石根生反应极快。在怪物僵直、枣潮混乱的瞬间,他根本不去看结果,双手猛地抓住那个已经寂静下来的、却依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箱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从乱石中拖拽出来!箱子很沉,但他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辨明方向——邱莹莹所指的、东北方水声传来的位置,然后,低吼一声,腰腹发力,双臂肌肉坟起,竟将那个沉重的铁箱子,猛地抡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用尽全力,朝着水声轰鸣的雾气深处,狠狠投掷过去!

箱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着,绿漆剥落的表面在昏暗中一闪,随即没入了那片更加浓郁的、翻滚着水汽的雾霭之中。

一秒,两秒……

“噗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入深潭的巨响,从雾气深处传来,隐隐还夹杂着水流被搅动的哗啦声。

箱子,被扔进了水眼。

几乎在箱子落水声传来的同时——

“嗷——!!!”

那红棉袄怪物,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厉、但明显透着虚弱和某种“联系”被斩断的痛苦的哀嚎!它那原本就有些不稳的“身体”,崩解的速度猛然加快!大块大块的黑泥和秽物从它身上剥落,那件暗红色的破棉袄,也像是失去了某种支撑,迅速变得黯淡、干瘪,仿佛随时会化为飞灰!它挣扎着,想要朝箱子被抛出的方向“追”去,但动作踉跄、迟滞,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而那些混乱的“鬼枣”潮,也像是失去了最后的“主心骨”,沙沙声迅速低落下去,许多“枣子”停止了蠕动,颜色变得更加暗沉,像一颗颗真正的、死去多年的干瘪果实,散落在泥浆和乱石间,不再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成功了?暂时成功了?!

巨石上,我几乎虚脱,心脏还在狂跳,但一股劫后余生的、带着巨大不确定的虚脱感,已经涌了上来。

崖壁上,邱莹莹看到箱子被抛入水眼,身体猛地一晃,仿佛最后支撑着她的那口气也散了,她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岩石上,缓缓滑坐下去,头埋在膝盖间,肩膀剧烈地耸动,传来压抑的、崩溃的哭泣声。

而下方,石根生在扔出箱子后,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看了一眼那正在迅速崩解、哀嚎着却无力追击的红棉袄怪物,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瘫倒不动的大刘,没有丝毫犹豫,强撑着,快步冲到大刘身边。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大刘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还活着!昏迷了!”石根生抬头,朝着巨石上的我喊道,声音嘶哑,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过来帮忙!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那箱子只是被暂时封住,这怪物也没死透!这里不能待了!”

听到大刘还活着,我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差点也跟着瘫下去。我连忙应了一声,也顾不上脚伤剧痛,手脚并用地就想从巨石上爬下去帮忙。

然而,就在我转身,准备寻找下脚之处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在谷道更深处,那片箱子被抛入的、水汽翻滚的浓雾后方,在那隆隆的水声掩盖之下,仿佛……有光?

极其微弱,一闪而逝,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非青非白、非金非赤的、冰冷的色泽。

像是一只……刚刚被人强行合上、却依然未能完全闭拢的……

巨眼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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