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死寂,是黏稠的,带着雾水与硝烟、血腥与淤泥混合后的怪异气味,缓缓沉降,覆盖了整个谷道,也沉甸甸地压在我们的心上。水眼方向的浓雾不再剧烈翻腾,只是缓慢地、滞重地涌动着,像一口刚刚煮开过、又迅速冷却下去的、巨大无比的毒液之釜。那“守门伥”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与嘶吼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响起。就连永恒轰鸣的水流声,似乎也因为这骤然的、对比强烈的寂静,而显得遥远、空洞了许多。
石根生,没有回来。没有任何声响,任何信号,从那片吞噬一切的雾气中传来。
他就这样消失了。带着我脚踝伤口里剜出的、饱含“钉毒”的血液,带着那近乎自杀的、用“毒血”污染箱子的疯狂计划,消失在了那片代表着“门”、水眼和“守门伥”的、最深邃的恐怖之中。
成功了?失败了?同归于尽?还是……更糟?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等。在这越来越深的、浸透骨髓寒冷的黑夜里,在这孤悬的、随时可能被下方或周围未知危险吞噬的石台上,抱着一个昏迷垂危的同伴,和一个同样虚弱濒临崩溃的同伴,抱着那本笔记上虚无缥缈的、关于“阳坡”和“寅卯之交”的一线生机,枯等。
时间失去了意义,又仿佛被拉长成一条冰冷的、生锈的锯条,在我们的神经上来回拉扯。每一秒,都伴随着左脚伤口传来的、已经变得有些麻木滞钝、却更加深入骨髓的阴冷刺痛,伴随着大刘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滚烫的呼吸,伴随着邱莹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牙齿磕碰的“得得”声。
夜,更深了。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着谷底水汽的不断蒸腾和温度的持续降低,变得更加浓重、湿冷。它们像有生命的、灰白色的幽灵,无声地流淌、堆积在谷道中,将稍远一点的岩石、灌木轮廓都涂抹得模糊、扭曲,也将下方那场短暂而惨烈战斗的痕迹彻底掩埋。能见度降低到了不足十米,我们甚至看不清石台下方的地面。
黑暗,浓雾,寒冷,伤痛,绝望。还有对石根生下落的揪心挂念,对那“守门伥”可能去而复返的恐惧,对我们自己能否撑到黎明的怀疑……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发酵,几乎要将我和邱莹莹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碾碎、吞噬。
“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锈蚀的铁皮,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也吓了旁边的邱莹莹一跳。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我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冻僵、又因伤痛而麻木的身体,目光落在那本摊开在膝头、被雾气打湿边缘的牛皮纸笔记,和那张发黄的薄纸上。沈玉兰留下的、关于“阳坡”和“寅卯之交”的线索,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有具体指向的东西。留在这里,是绝对的死路。去寻找那个“阳坡”,或许还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在黎明时分,抓住那所谓的“地气升腾,钉毒暂伏”的瞬间,找到离开这“鬼圈子”的“缝隙”。
哪怕这机会渺茫如风中残烛,哪怕我们可能根本走不到那里,或者找到的只是另一处绝境……也比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大刘咽气,看着自己慢慢冻僵、毒发,要强。
“得走……”我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决绝。这决绝并非来自勇气,而是来自更深层的、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绝望。“去找那个‘阳坡’。笔记上说,在营地和白骨洼地之间……我们得回那边去。”
“回……回去?”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那边……那边有那红衣服的……还有那些枣子……而且,那么远,我们怎么……”
“必须回去。”我打断她,挣扎着,用手撑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地面,试图站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仿佛骨头要裂开的剧痛,我闷哼一声,差点又摔倒,幸亏用手肘撑住了石壁。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你的脚……”邱莹莹惊呼,想要过来搀扶,但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
“我背不了大刘了。”我看着地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大刘,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抛弃同伴,这是我最无法接受的选择。可现实冰冷而残酷——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背,就是拖着大刘爬,恐怕也爬不出十米。
“我们……我们不能丢下他……”邱莹莹也明白我的意思,泪水再次涌出,看着大刘,眼中充满了不忍和悲伤。
“我知道。”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在石台上飞快地扫视。然后,我看到了那些垂挂在石台边缘、石根生之前攀爬用过的、较粗的老藤,以及石台上散落的一些较为结实的、相对干燥的枯枝。
一个疯狂的、权宜之计的念头,像黑暗中迸出的一星鬼火,闪过我的脑海。
“做个拖架。”我急促地说,指向那些藤蔓和枯枝,“用藤蔓,把这些树枝绑起来,做个简单的拖架。把大刘放在上面,我们……拖着他走。”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带走大刘的办法。虽然同样艰难,效率低下,会发出噪音,但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如此。邱莹莹眼睛一亮,似乎也看到了一线希望,连忙点头,挣扎着起身,开始去收集那些相对干燥、粗直的枯枝。
我们两人,一个几乎站不稳,一个虚弱不堪,在黑暗中,凭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和触觉,笨拙地、缓慢地,用石根生留下的、还算锋利的柴刀(他攀崖前似乎觉得用不上,留在了石台上)削砍、整理着树枝,用坚韧的老藤费力地将它们捆绑、固定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无比、勉强能容纳一个人躺卧的、类似雪橇底板的拖架。这个过程,耗费了我们所剩无几的体力和大量时间。当我们终于将昏迷的大刘,小心翼翼地、连拖带拽地挪到那个粗糙的拖架上,并用撕下的布条将他稍微固定住时,我和邱莹莹都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只剩下剧烈喘息和抑制不住颤抖的力气。
但,没有时间休息了。拖架做好了,下一步,就是离开这个石台,下到谷底,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穿过那片发生过恶战的、可能依旧危险的水眼附近区域,再沿着谷道,朝着营地和白骨洼地的方向前进,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阳坡”。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我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了。
“走。”我喘息着,捡起地上那根一直陪伴我的、湿漉漉的木棍,用它支撑着身体,再次尝试站立。邱莹莹也咬着牙,站了起来,她走到拖架前端,抓住我们用藤蔓搓成的、简陋的拖绳。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水眼方向那片死寂的浓雾,心中默默祈祷石根生平安,也祈求那“守门伥”不要出现。然后,我转过身,用木棍探着路,一步一顿,忍受着左腿传来的、几乎要让人昏厥的剧痛,朝着石根生指过的、那条通往野人沟另一条支岔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岩缝挪去——从那里,可以相对安全地下到谷底,而不用再冒险攀爬陡峭的石壁。
岩缝很窄,很陡,地面湿滑。我几乎是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往下蹭,同时还要用木棍和另一只手,帮助、引导着后面邱莹莹拖拽着那个沉重的、躺着大刘的拖架。拖架的边缘不断刮擦着两侧湿滑的岩壁,发出刺耳的、在寂静中格外响亮的“嘎吱”声,让人心惊肉跳。大刘的身体随着拖架的颠簸,不时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
短短二三十米的陡坡,我们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狼狈不堪地、连滚带爬地,重新踏上了谷底湿冷泥泞的地面。一落地,我和邱莹莹都瘫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冰冷的泥水迅速浸透了衣物,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我们不敢久留,这里离水眼太近了。
稍微喘息了几口,我们再次挣扎着起身。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水声在身后,我们刚刚下来的岩缝在侧后方,前方是更加幽深、雾气弥漫的谷道,但根据记忆和大致方向判断,沿着这条谷道往上游(与水流方向相反)走,应该能绕回之前我们经过的、靠近营地和白骨洼地的区域。
“走这边。”我用木棍指着上游雾气深处,声音嘶哑。邱莹莹点点头,重新拉起拖绳。我们两人,一前一后,拖着一个沉重的拖架,上面躺着一个昏迷垂危的人,再次踏上了这条仿佛永无尽头的、被死亡和诡异笼罩的“回头路”。
谷底的雾气比石台上更加浓重,湿冷粘腻,仿佛有实质的、冰冷的蛛网黏在脸上、身上。能见度极低,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米的范围。地面湿滑,乱石嶙峋,泥浆坑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缓慢。拖架在乱石和泥浆中颠簸前行,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和刮擦声,在寂静的谷道中传出老远,仿佛在向黑暗中的一切宣告着我们的存在。
我拄着木棍,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左腿只是机械地、麻木地随着身体挪动,每一次落地,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深入骨髓的刺痛,以及一种更加阴冷的、仿佛有无数冰虫在血管里蠕动的麻木感。冷汗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虚脱感和一阵阵袭来的、要命的眩晕。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雾气、岩石、阴影,都在晃动、扭曲,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邱莹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身体单薄,又失血,拖着沉重的拖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拖绳绊倒。她的脸色在雾气中白得吓人,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凭着本能向前走。
我们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黑暗中可能潜伏的任何东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除了我们自身制造出的噪音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脚步声?水声?爬行声?或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涉水声?
时间,在无声的跋涉和极致的紧张中,缓慢流逝。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我们绕过了水眼区域(远远地,隔着浓雾,只能听到那永恒的水声,看不到任何异常),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直、但更加狭窄、两侧崖壁几乎合拢的谷道。这里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光线也更加昏暗。空气里那股甜腻腥气始终若有若无,像附骨之疽,提醒着我们并未真正脱离“钉毒”的领域。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这段狭窄谷道,前方似乎稍微开阔一些时,走在前面探路的我,脚步猛地一顿!
手中的木棍,戳到了前方地面一个软中带硬、触感异常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泥浆。
我心中一凛,强忍着眩晕,眯起眼睛,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低头看去。
只见在我前方不到两步的湿泥地上,散落着几片东西。
暗红色,湿漉漉,边缘不规则,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厚实的、浸透了水的粗布,但又比布坚韧,上面似乎还粘连着一些黑乎乎的、类似半凝固胶质或腐烂苔藓的秽物。
是那“守门伥”身上崩落下来的“覆盖物”碎片!
而且,看这碎片散落的位置和方向,似乎是从前方……被抛洒、或者被击飞过来的?
我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石根生!是石根生和那“守门伥”战斗时留下的痕迹!他们打到这里来过?还是……那“守门伥”受伤后,逃到了这边?
我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前方更加开阔、但雾气依旧弥漫的区域。光线太暗,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但空气中,除了那固有的甜腻腥气,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混合了某种腥甜液体的、更加新鲜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焦糊的、像是皮肉或毛发被烧灼过的怪味?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她也看到了地上的碎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眼中充满了惊惧。
我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强忍着脚痛和眩晕,用木棍小心地拨开前方更多的枯叶和浮土。很快,我又发现了更多的痕迹——地面上有凌乱的、深深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拖行过;旁边的岩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刮痕,像是被巨力撞击或抓挠过;甚至在一处低洼的积水里,我看到了一小滩颜色暗沉、近乎黑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血腥和焦糊怪味。
战斗的痕迹!而且,看起来相当激烈!那“守门伥”受伤了!流血了!石根生……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用了什么方法,能伤到那种恐怖的存在?
“是……是石大哥……”邱莹莹用气声颤抖地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淹没,“他……他还活着吗?”
我无法回答。从这些痕迹看,战斗似乎延续了一段距离,而且相当惨烈。那“守门伥”的碎片和血迹在这里,说明它确实受了不轻的伤。但石根生……一个凡人,面对那种东西,就算有“毒血”和计谋,生还的希望又有多大?
“继续走,小心点。”我低声道,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尽管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的恐怖面前不堪一击。但此刻,它是我唯一的“武器”,也是支撑我不倒下的拐杖。
我们更加警惕,几乎是挪动着,穿过这片残留着战斗痕迹的区域。每走一步,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从哪个雾气弥漫的角落,突然扑出那受伤暴怒的“守门伥”,或者……看到石根生支离破碎的遗体。
幸运的是,除了这些痕迹,我们没有遇到任何活物,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异响。那“守门伥”和石根生,似乎都离开了这片区域,或者……同归于尽,消散在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
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前方的雾气似乎真的淡薄了一些,两侧的崖壁也向两侧分开,谷道变得开阔了不少。我依稀辨认出,这里的地形有些眼熟。我们似乎……回到了白骨洼地附近?或者说,是白骨洼地到营地之间的某段区域?
我停下脚步,努力回忆着沈玉兰笔记上那张简略草图。“营地”和“白骨洼地”之间的某个点,标注着“隙”,箭头指向“阳坡”。我们现在的位置,很可能就在这附近!
“邱莹莹,看看周围,有没有……地势相对高一点、干燥一点、能晒到……呃,我是说,看起来朝阳一点的山坡?”我喘着粗气问道,同时睁大眼睛,在越来越淡的雾气中搜寻。天光依旧极其晦暗,距离“寅卯之交”(黎明)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或许能看出一点地势的走向。
邱莹莹也强打精神,四处张望。但四周都是被雾气笼罩的、模糊的山影和树影,根本分辨不出哪边是“阳坡”。
“看不出来……雾气太大了……”她失望地摇头。
就在我们茫然四顾,几乎要再次被绝望淹没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叮铃”声,忽然从我们左侧前方,一片被几块巨大卧牛石和茂密、颜色暗沉的灌木丛遮掩的斜坡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铃铛声!
是那红棉袄怪物的铜铃?!不,不对,那怪物不是已经崩解,被“守门伥”吞吃残骸了吗?它的铃铛怎么还会响?难道……还有残留?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铃声,在这寂静的、寻找出路的关键时刻响起,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不祥。
我和邱莹莹同时身体一僵,惊恐地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那铃声很轻,很飘忽,时断时续,不像是主动摇响,倒像是……被风吹动?或者,挂在什么东西上,随着那东西的移动而发出的自然碰撞?
是陷阱?是那“守门伥”的诱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过去查看?风险巨大。不去?那诡异的铃声,以及它出现的位置(似乎就在我们推测的“阳坡”方向),就像一个无法忽视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谜。
“去看看……”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铃声,总得弄明白是什么。而且,万一……万一和那“隙”有关呢?
邱莹莹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她看了看昏迷的大刘,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们调转方向,拖着沉重的拖架,极其缓慢、警惕地,朝着铃声传来的那片灌木丛和卧牛石区域靠近。雾气在这里更淡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米外那些巨大岩石黑黢黢的、湿漉漉的轮廓。
“叮铃……”
铃声又响了一下,似乎近了一些。
我们拨开湿漉漉、带着尖刺的灌木枝条,绕过一块冰冷的巨石。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泥土颜色也似乎比周围干燥一些的斜坡。斜坡向上延伸,没入更高处的雾气和黑暗之中。而在斜坡的起始处,靠近一块倾斜岩石的根部,似乎……有一个低矮的、不起眼的、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洞口?
那诡异的、轻微的“叮铃”声,似乎就是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方向,随风飘出来的。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深不见底,只有一股带着土腥和更淡甜腥气的、冰冷的气流,从里面缓缓吹出。
而在洞口边缘,几株低矮的、叶子已经掉光、但枝条扭曲的灌木上,挂着一样东西。
在极其晦暗的天光下,那样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一个小小的、沾满泥污、但依稀可辨形状的……
黄铜铃铛。